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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代价 ...

  •   晨光并非慷慨地降临,而是吝啬地渗入“银鲑鱼旅店”的窄窗,在粗糙的木地板上投下稀薄而苍白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隔夜的微尘与气息——粗麻织物、旧皮革,还有一丝自门缝钻入的、来自楼下公共炉膛的冷烬余味。窗外,城市苏醒的声响正与河面飘来的湿气一同,缓慢地、无可阻挡地漫入这片寂静。

      洛伦坐在床边,穿戴整齐,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屋檐切割成碎片的灰蒙蒙天空。片刻后,他起身下楼。

      旅店一楼的公共用餐区已有了些许人气。壁炉里新添了木柴,燃着不大的火,驱散着清晨的寒意。几张长桌旁零星坐着早起的旅人和商人,低声交谈着货物与行程。空气里飘着燕麦粥和烤面包的朴素香气。

      洛伦在靠近楼梯口一张相对安静的桌子旁坐下。老板娘很快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和一块黑麦面包。他刚拿起木勺,便听见木质楼梯上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

      是伊莉雅。

      她目光扫过大厅,看见洛伦,便径直走了过来,在他对面的长凳上坐下。老板娘无需多问,很快也为她送来了一份同样的早餐。

      两人隔着木桌,安静地开始用餐。勺子偶尔碰触陶碗的轻响,咀嚼面包的细微声音,融入了周遭低沉的嗡嗡人语里。

      伊莉雅先吃完了。她将碗勺轻轻推开,双手交叠放在粗糙的桌面上,姿态端正。然后,她抬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目光直接而坦然地望向洛伦。

      “洛伦,”她开口道,声音平缓,却足以穿透周遭的背景杂音,“我今天就准备动身回去了。”

      这句话落下时,洛伦感到周遭的一切声响——远处的谈话、炉火的噼啪、甚至自己的心跳——似乎都骤然退远,模糊成了混沌的背景。他握着木勺的手顿了顿,温热的触感透过木柄传来,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质感。他早已料到这一刻,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离别的情景,但当它被如此平静、如此确凿地在晨光中宣布时,胸腔里还是猝不及防地一紧,随即漫开一片冰凉的空洞,如同独自站在骤然寂静的旷野。

      他慢慢放下勺子,让它轻轻靠在碗沿,发出一声细微的磕碰声。

      “这么快?”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还算平稳,但有些干涩。

      “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伊莉雅回答,目光没有闪躲,如同陈述天气,“你也已决定好接下来的路。我继续留在这里,并无益处。”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稳,却似乎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只说给他听,“而且,谷地附近的山民也需要我。雨季的脚步近了,我最好赶在那之前回去。”

      理由充分、合理,无可辩驳。洛伦知道她说的是事实。从她一路陪他离开罗克蓬、找到奥布里克的那一刻起,她承诺的帮助便已兑现。剩下的,是他的战争,他的抉择,是他必须独自踏入、无法挣脱的命运泥沼。她没有义务,也不应该被卷入更深。

      一种深切的、混合着感激与不舍的难过,像藤蔓般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但他只是点了点头,下颌的线条微微绷紧,努力让表情维持在一种克制的平静之下。

      “我明白。”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而且现在……你继续留在这里也不安全。尽早离开也好。我会安排马车,至少护送你到城外,或者找一个可靠的商队……”

      “不必麻烦。”伊莉雅轻轻摇头,月光色的发丝在她肩头滑动,“雷恩可以陪我去城南的车马行打听。最近南下的商队应当不少,与大队人马同行,更安全,也更快。”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准备,洛伦。”

      “好。”最终,他只说出这一个字。再多的话,都显得苍白,或是危险——危险地可能泄露他心底那些该滋生的、复杂而汹涌的情绪。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方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等你安全登车后,”他像是在对窗外的城市诉说,“我和奥托便启程往东,去内维尔伯爵领。” 声音沉了下去,却带上了一种不容转圜的决绝,“去做该做的事。”

      为自己,也为母亲那沉重如枷锁的期望,去搏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前程。

      早餐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静默中结束。之后,洛伦找到了奥托。听到洛伦的决定,他抬起满是风霜痕迹的脸,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

      “就我们两个,少爷?”他确认道,声音粗嘎但平稳。

      “就我们两个。”洛伦肯定道,目光扫过院子角落里堆放的行囊,“人多眼杂。秘密行动是唯一的机会。”

      奥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他只是收剑入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那得好好准备。干粮、水囊、替换的马蹄铁、够用的箭矢……还有,得弄两件不显眼的斗篷。”他像在盘点军需般列出条目,务实可靠得让人心安。

      “你去办。”洛伦将一部分钱币递给他,“尽量在今天之内准备好。伊莉雅一离开,我们就出发。”

      奥托接过钱币,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洛伦回到大厅时,伊莉雅和雷恩正准备出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伊莉雅看向他,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

      “我不放心。”洛伦解释道,声音低沉,“只是去车马行看看,不会耽搁太久。”

      伊莉雅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三人一路步行离开旅店,步入伯恩城渐次苏醒的街道。伊莉雅和洛伦都有些沉默,雷恩走在他们侧前方,保持着半步距离,脸上带着他惯有的、令人宽心的温和神情。他步伐轻快,努力地活跃着气氛,目光好奇地掠过沿途的店铺与行人,时不时轻声说一句“那家的燕麦粥闻着真香”,或是“瞧那匹马的毛色多亮”——那语调里有一种欢快的朴实与乐观。

      他们的目标是城南的贸易集市与车马行。伊莉雅需要找到一个前往格勒诺布尔方向、或者最好能途经罗克蓬附近的商队。与大队商旅同行,是独身女子长途旅行最实际的安全保障。

      他们花了一些时间打听,最终找到一支明天清晨出发、前往罗克蓬方向的皮货商队。商队头领是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看了伊莉雅一眼,又瞥了瞥她身后的洛伦和雷恩,爽快地同意了搭车的请求——当然,付了合理的费用。

      事情办妥,三人转身离开车马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街道狭窄拥挤,两侧堆放着货箱和草料,行人摩肩接踵。

      就在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僻静、连接主街和旅店后巷的短街时,变故骤生。

      七八个人从街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们穿着类似城里卫兵的制服,但衣料更精良,甲胄的做工也更考究。动作整齐划一,沉默而迅速地围拢过来,堵住了前后的去路。

      洛伦的心猛地一沉,手立刻按向剑柄。但对方的速度更快。

      两个人径直走向伊莉雅,动作干脆利落。伊莉雅试图后退,但街巷狭窄,无处可避。其中一人从后面捂住她的口鼻——洛伦看到伊莉雅的身体瞬间僵直,然后软倒下去。另一人顺势架住她,迅速将她拖向停在街边的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封闭马车。

      “住手!”洛伦吼道,拔剑前冲。

      但另外四个人已经挡在了他面前。他们没有拔剑,只是结成简单的阵型,用身体和盾牌封住了去路。洛伦挥剑劈砍,剑刃砍在盾牌上迸出火星,却被牢牢挡住。对方的力量大得惊人,配合默契,显然经受过严格的训练。

      雷恩想从侧面冲过去,被一人轻易地用剑鞘击倒,摔在墙角。

      马车旁,伊莉雅已经被塞进了车厢。车门关闭、落锁。

      洛伦发疯似的进攻,试图冲破封锁,但每一次冲击都被稳稳地挡回。绝对的力量差距,加上人数和阵型的优势,让他的反抗显得徒劳而绝望。

      那辆马车开始移动,缓缓驶向街口。

      就在这时,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刚才指挥行动的,一直冷静地站在马车旁观察——抬手掀开了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

      莱伊爵士。

      那张刚毅如石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平静地看了洛伦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般的了然——

      然后他转身,登上另一辆随之驶来的马车。其他人也迅速脱离接触,登车。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拐出短街,消失在伯恩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迅速、专业、毫不拖泥带水。

      洛伦站在空荡下来的短街中央,剑还握在手里,胸膛剧烈起伏。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混合着狂怒、屈辱和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他追了几步,但马车早已不见踪影。他想吼叫,想砸碎什么,但喉咙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雷恩从墙角爬起来,捂着肋部,脸上全是惊恐,“少爷……他们、他们把伊莉雅小姐抓走了……是莱伊爵士,是伯爵大人的人……”

      洛伦没有回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剑插回鞘中。

      手指在颤抖。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当着他的面,抓走伊莉雅——这是警告,也是威慑。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多的谨慎、谋划、甚至拼死一搏,都是徒劳。

      “少、少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雷恩的声音带着哭腔。

      洛伦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必须冷静。愤怒和冲动救不了伊莉雅。

      “回旅店。”他的声音嘶哑,但出乎意料地平稳,“等。”

      “等?”

      “等伯爵的人来找我。”洛伦转过身,不再看那条空荡的短街。

      临近中午时分,天空的云层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堆积得更厚,压低了光线,让城市显得更加沉闷。洛伦和雷恩回到“银鲑鱼旅店”。大厅里的气氛比离开时更加凝滞。老板娘和其他几个住客的目光躲躲闪闪,带着畏惧和窥探。

      洛伦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楼梯。奥托已经回来,正在大厅角落擦拭长剑,看见洛伦和雷恩的神色,他收好剑走了过来。

      “少爷?”

      “伊莉雅被带走了。”洛伦简短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伯爵的人。”

      奥托的手握紧了剑柄,脸色沉了下来,指节泛白,但他最终只是垂下头,说道: “艾利捷小姐回来了……在楼上。”

      洛伦凝重的面容突然变得愤怒,他转身就要上楼,奥托拉住他的手,劝道,“别冲动……别伤害她……”

      洛伦顿了顿,猛地甩开奥托的手,甚至没再看一眼,转身大步冲向楼梯。他的靴子踩在木质阶梯上发出沉重的闷响,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艾利捷夫人的房门虚掩着。洛伦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房间里的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遮去大半,只点着两支蜡烛。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不属于旅店的昂贵香水味——那是艾利捷夫人珍藏了许久、只在最重要场合才会使用的香料。而她本人,正站在房间中央一面从家里带来的、镶嵌着玳瑁边框的小镜子前,背对着门口。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

      那一刻,洛伦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十多年前的母亲。艾利捷夫人显然精心梳妆过。她穿着那件最好的、湖蓝色的天鹅绒长裙,领口缀着一圈虽然细小但光泽柔润的珍珠——那是她仅存的、与过去时光相连的珍宝。她的头发盘成了多年前流行的复杂样式,几缕发丝刻意垂在颈边,带着一种刻意的、娇柔的风情。最重要的是她的神情——那双总是盛满忧愁和泪水的眼睛,此刻竟然闪烁着一种近乎少女般的、虚幻的光彩,脸颊也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她看起来……荣光焕发,像一朵在严冬里不合时宜地、奋力绽放的、濒死的花。

      看到洛伦,她立刻展开一个灿烂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颤抖:“洛伦!我亲爱的儿子!你猜怎么着?我见到他了!我见到你父亲了!”

      洛伦站在原地,感觉那股冰冷的愤怒正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恶心的悲哀,在胃里翻搅。他没有回应母亲的兴奋,只是死死盯着她,声音嘶哑:“你跟他都说了什么?”

      艾利捷夫人似乎没察觉儿子语气中的异样,或者说,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狂喜中。“他果然没有忘记我!他还记得我最喜欢湖蓝色,还记得……哦,洛伦,他的目光还是那样,那样深邃……”她向前一步,想要抓住儿子的手,却被洛伦猛地躲开。

      这举动让她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

      洛伦逼近一步,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吼出来,但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压力:“母亲。看着我。回答我。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他一字一顿,目光如刀,试图割开母亲那层虚幻的喜悦。

      艾利捷夫人脸上的光彩迅速褪去,被一丝受伤和慌乱取代。“我……我能说什么?我只是去见他,告诉他我爱他,告诉他你有多么优秀,你才是他最好的那个儿子,告诉他……”她的声音弱了下去。

      “你有没有告诉他,伊莉雅是谁?有没有告诉他,是她带我去找了能解除诅咒的人?有没有?”洛伦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控制,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艾利捷夫人的眼睛瞬间睁大,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像早已蓄满的池水。“洛伦!你怎么能这样怀疑我?我是你的母亲!我怎么会……我怎么会做对你不利的事情?”她呜咽起来,用手捂住脸,“我只是……只是希望他能看到你的好,能承认你……我都是为了你啊……”

      又是这句话。为了你。像一句咒语,一个永恒的借口,一道无法挣脱的枷锁。

      洛伦看着母亲哭泣的样子,感到一种彻底的无力。愤怒在燃烧,但更多的是冰冷刺骨的绝望。质问一个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梦里的人,是得不到真相的。即使她无意中透露了什么,此刻在她的认知里,也必然被扭曲、被美化,变成了“都是为了你好”的一部分。

      而且,现在追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伊莉雅已经被抓走了。被他的父亲,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

      他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他甚至无法再忍受待在这个充满虚假香气和哭泣的房间里。他猛地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将母亲陡然拔高的、混合着委屈与惊慌的哭喊关在身后。

      艾利捷夫人的侍女还有奥托和雷恩正站在门外,洛伦也没有理会他们任何人,转身就走。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冰冷的房间,洛伦反手锁上门,背靠着粗糙的木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房间里很暗,只有狭小的窗户透进的一线微光。他闭上眼睛,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伊莉雅——那个在他孤立无援时伸出坚定援手的姑娘,那个刚刚还在晨光中平静计划归途的姑娘,却因为与他牵连,转眼间就落入险境。

      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的姓氏,自己的野心,自己这摊避无可避的烂泥。

      自责与愤怒如嗜血的虫蚁,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内心。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勉强对抗着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

      随后,他伸手探入衣领,扯出那枚紧贴皮肤的银质吊坠。昏暗中看不清上面的浮雕,只能感到金属被体温焐热的触感,以及背后那些微小符文带来的、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暖意。

      奥布里克的凭证。换取唯一解药的钥匙。也是伊莉雅为他带来的、渺茫的希望。

      现在,这希望握在手里,却沉重而冰冷。

      一个念头,清晰而绝望地浮现:如果父亲用伊莉雅来威胁,要求交换……那就给他好了。

      这本就是因伊莉雅而来的东西。如果用它换回她的安全,至少……至少能偿还一部分他欠下的债。至于内维尔伯爵的领地,母亲的期望……那些骤然变得无比遥远,模糊。

      他做出了决定。一种近乎自毁的平静,取代了最初的慌乱和愤怒。

      他站起身,准备直接去找父亲——无论是要谈判,还是要屈服。

      但当他拉开门时,却看见之前的那个年轻酒保站在走廊阴影里,似乎等候多时。

      酒保看着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洛伦少爷。我的主人建议,在您做出任何决定之前……不妨先与她谈谈。”

      洛伦的动作停住了。

      “带我去见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酒保领着洛伦,再次穿过油腻闷热的厨房,踏入那条阴暗的后巷。那辆不起眼的黑色马车如同上次一样,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子尽头。

      车厢内,阿德莱德依旧是一身纯黑丧服,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美丽而冰冷。她看着洛伦带着一身未散的怒意与绝望坐进对面,金榛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看来,麻烦已经自己找上门了,哥哥。”她先开了口,声音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预见的事实。

      洛伦没有心情寒暄,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压抑着颤抖:“伊莉雅被抓走了。莱伊爵士亲自带的人,当着我的面。”

      “父亲的行事风格一向如此。”阿德莱德评价道,语气冰冷而平静。

      “我正准备去见他。用他想要的东西,换回伊莉雅。”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然后呢?”阿德莱德反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讽刺,“你以为交出你的筹码,父亲就会像守信用的商人一样,一手交钱,一手放人,然后对你既往不咎,甚至拍拍你的肩膀夸你懂事?”

      洛伦沉默。

      “你太天真了,哥哥。” 阿德莱德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父亲既然选择了这么做,那你现在去找他,绝不是谈判,是投降。而投降者,是没有资格谈条件的。” 她说道,目光紧紧锁住洛伦苍白的面孔,“你交出一切,换来的很可能不是伊莉雅的自由,而是你暴露弱点,彻底沦为被父亲拴住的狗,或者其它更糟的结局。”

      洛伦的呼吸变得粗重。阿德莱德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刃,将他心中那点侥幸和冲动剥得鲜血淋漓。

      “所以,你需要一个交易对象,而不是一个征服者。”阿德莱德继续劝说道,眼中闪过势在必得的光, “我可以帮你,哥哥,我的人一直在盯着父亲那边的动向。我可以帮你把那个女孩带回来,但——这是件……得罪人的事。得罪父亲,可能还有查尔斯,甚至菲利普。风险不小。”她抬起眼睛,目光锐利如针,“我的损失,总得得到应有的报偿。我们谈过这个。”

      洛伦看了她一眼,几乎没有犹豫,伸手到颈后,解下了那枚贴身佩戴的银质吊坠。链条很短,还带着他的体温。他将吊坠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金属在油灯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

      “这是一个凭证,”洛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用它,可以换回解除玛格丽特小姐诅咒的唯一解药。”他顿了顿,补充道,“救回伊莉雅,我会告诉你如何使用它,去哪里换取药剂。”

      阿德莱德的视线落在吊坠上,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清晰的、锐利的光芒。她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眼,重新看向洛伦,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评估他话中的真伪,以及他此刻做出这个决定所付出的代价。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只有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嘶嘶声。

      片刻后,阿德莱德摘下一直戴着的黑手套,用手指拈起了那枚吊坠。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她仔细看了看上面的浮雕和背面,然后将其紧紧握在手心。

      “很好。”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这笔交易,我接受。”

      洛伦感到胸腔里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极其微小的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虚脱感。他交出了最后的筹码。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回旅店去。等待。”阿德莱德简洁地吩咐,“我会派人去查。一旦有消息,或者找到人,我会立刻通知你。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那只会打草惊蛇。”

      洛伦点了点头。除了信任这个冷酷而精明的妹妹,他别无选择。

      “记住你的承诺,哥哥。”阿德莱德在他下车前,最后说道,金榛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深不可测,“我的人会尽快把她带回来的。”

      剩下的时间,在一种紧绷的、近乎凝固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洛伦洛伦没有上楼。他选择留在大厅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背靠着墙壁,面朝大门。这里光线昏暗,不容易引人注目,却能看清所有进出的人。雷恩小心翼翼地端来了食物和水,但他一动也没动,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却空茫地望着对面的门口。艾利捷夫人的侍女过了一会儿下楼来找他,说夫人伤心过度晕了过去,求少爷去看看。洛伦没有任何回应,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倾听周围的声音上,他在等待着阿德莱德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光并未转亮,反因云层愈积愈厚,由午前的苍白,彻底沉入了一种均匀的、铅灰色的昏暗之中。

      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回来。

      绝望如同潮水,随着暮色一同漫上来,快要将他淹没。

      奥托默默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雷恩则坐立不安,时不时看向门口。

      等待是另一种酷刑。时间被拉长、扭曲,每一分每一秒都充满不确定的焦灼。洛伦的神经绷到了极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门轴的吱呀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甚至是大厅里其他客人的低语——都能让他的心脏骤然收紧。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象伊莉雅可能遭遇的处境,但那可怕的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父亲会怎么对待她?拷问?威胁?还是仅仅作为囚禁的筹码?

      夜幕彻底降临,旅店挂起了更多的油灯和蜡烛,但光线依然昏黄,将人影拉得摇曳变形。客人渐渐稀少,最后只剩下寥寥几个晚归的旅人。老板娘开始打哈欠,准备打烊。

      就在洛伦几乎要被这无尽的等待和绝望吞噬时,那个年轻酒保再次出现在大厅。他快步走向洛伦的角落,脸上带着不同于往日的严肃表情。

      “洛伦少爷,”酒保压低声音,“男爵夫人派了人来,就在后巷。请您过去一趟。”

      洛伦倏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跟着酒保穿过厨房,再次踏入那条阴暗的后巷。

      巷子里已有三人正在在等候。借着旅店厨房窗户透出的微光和清冷月色,洛伦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为首的那人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身姿挺拔,面容英俊。他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却自然散发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后形成的、收敛而蓄势待发的存在感。

      他看到洛伦,上前一步,动作精准而节制,微微躬身。

      “洛伦少爷,”他的声音平稳,音色清冷,如同他的眼神,“我是艾德里安,拉瓦丹男爵夫人的侍卫长。夫人命我前来,向您告知我们查到的进展。”

      “找到了吗?”洛伦有些急切地问。

      艾德里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们的人查到了一些线索,也‘审问’了几个可能知情的士兵。他们承认今天上午在城南集市附近,确实奉命带走了一位年轻女子。”

      “然后呢?她在哪里?”洛伦的心提了起来。

      “根据他们的说法,”艾德里安继续用那种毫无起伏的语调说道,“那个女人在被押送途中……自己逃走了。”

      “逃走了?””洛伦愣住,狂喜与更深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

      “是的。具体细节他们语焉不详,似乎……发生了一些他们难以理解的情况。”艾德里安选择着措辞,“目标消失在那片老旧的街区。他们进行了搜寻,但未果。由于任务性质,他们无法公开大肆追查。”

      逃走了?为何不回来?无数可怕的猜想瞬间淹没洛伦。

      “我们的人还在继续搜寻,”艾德里安补充道,“但入夜后难度增大。”

      “带我去那片街区。现在。”洛伦握紧了手中的剑,声音嘶哑。

      “可以,”犹豫了片刻,艾德里安说,“但请您务必保持冷静,听从我们的安排。盲目行动只会让情况更糟。”

      洛伦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一行人迅速出发。洛伦、奥托、雷恩,加上侍卫长和他带来的两名手下——他们虽然穿着便装,但行动间默契十足,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战士。酒保留在旅店,负责传递可能的后续消息。夜晚的伯恩城街道,比白日空旷许多。大多数店铺已经关门,只有少数酒馆还透出光亮和隐约的喧嚣,还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的烛光,以及天际一抹凄清的月色,勉强照亮石板路。

      他们朝着城东上城区的方向快步走去。洛伦的脑子乱哄哄的,各种糟糕的想象交织在一起。他握着剑柄的手心全是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伊莉雅……伊莉雅……”他低声喃喃着,声音破碎在夜风里,像是一种无望的咒语,又像是对自己的鞭策。他必须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摇摇欲坠精神的唯一支柱。

      他们很快抵达了侍卫长描述的那片老街区。这里靠近教堂区,巷道狭窄曲折,两侧是年代久远的石砌建筑,有些甚至带有半荒废的后院和杂物堆积的角落。

      艾德里安示意手下分散搜寻,同时低声对洛伦说:“这里我们下午已经粗略找过,但夜晚视野差,有些角落可能遗漏。”

      洛伦没有回应,他已经开始行动。他一个巷子一个巷子地搜索,推开虚掩的木门,检查堆放的杂物,甚至趴在井口朝下呼喊。奥托和雷恩紧跟在他身后,侍卫长的人则在外围警戒并搜索更远的区域。

      时间一点点过去。整个街区几乎被翻遍了,连附近几条相连的小巷也搜寻了,仍然没有伊莉雅的踪迹。

      绝望再次漫上心头。洛伦站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感到一阵眩晕。整整一日的紧张、焦虑、愤怒和此刻的徒劳无功,几乎要将他压垮。

      整个街区被翻边了,还是没有找到。

      时间已经到了深夜,伯恩城几乎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月亮还在,冷冷地挂在天上。

      “再找找,其它地方。”洛伦继续道,一整天几乎没有进食让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一行人又继续搜寻下一个街区,在找完两条街道后,穿行在一条相对僻静、两侧堆满杂物的小巷中。月光在这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深深的阴影。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声音,从斜前方的阴影里传来。

      “……洛伦?”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和虚弱,但洛伦绝不会听错。

      他猛地顿住脚步,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巷子拐角处,一个杂物堆里,一只手缓缓掀开了盖在自己身上的破毛毡和杂物。一个倚靠着墙壁的纤细身影,缓缓地、有些艰难地向前挪了一步,让自己暴露在巷口漏下的一小片黯淡月光下。

      洛伦绝不会认错那抹身影——月光色的长发沾了灰,仍像蒙尘的银子般微微映着光。她没有穿鞋,迈步时悄无声息,却带着隐忍的滞涩。月光朦胧,只肯描出模糊的轮廓:她的裙裾撕开了一道深色裂口,脸颊有擦伤的暗痕,手指虚扶着粗粝的墙面。

      是伊莉雅。

      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像一场毫无预兆的雪崩,轰然冲垮了洛伦连日来构筑的所有堤坝——焦虑、恐惧、绝望、自责,以及那深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超越感激的情感。

      他疾步冲了过去。在伊莉雅略带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双臂,将她紧紧地、几乎是用尽全力地拥入怀中。

      那拥抱的力道之大,让伊莉雅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哼。她能感觉到洛伦的手臂在颤抖,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急促地拂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伊莉雅……伊莉雅……”他反复低喃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哽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崩溃的情绪。

      伊莉雅起初身体有些僵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拥抱惊住了。但很快,她放松下来,甚至犹豫地、轻轻抬起一只手,拍了拍洛伦紧绷的后背,像一个安抚受惊孩子的动作。

      “我没事,洛伦。”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在他耳边响起,“只是迷了路,脚扭了一下,然后他们的人一直在附近搜寻,我不敢贸然出去。”

      洛伦没有立刻松开她,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找回了些许自制力,缓缓松开手臂,但仍握着她的肩膀,目光在她脸上急切地逡巡。

      “他们有没有伤害你?你是怎么逃出来的?”他的声音依然紧绷。

      伊莉雅摇了摇头,目光平静:“他们没有机会。那种麻药对我效果不大。我假装昏迷,等到了合适的地方就挣脱了。那个街区的巷道像个迷宫,他们不熟悉,但我……大概运气不错。”她省略了过程中的惊险与机变,仿佛那不值一提。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奥托和雷恩率先赶到,紧接着,侍卫长艾德里安也带着两名手下出现在了巷口。

      艾德里安上前一步,对洛伦微微颔首:“看来伊莉雅小姐已经安全返回,这很好。男爵夫人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他的目光转向伊莉雅,“请少爷放心,我们会负责保护伊莉雅小姐,安全护送她回旅店。”

      洛伦看着伊莉雅,眼神里还有未褪的担忧和后怕。伊莉雅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关系。

      “等我回来。”洛伦低声对她说,目光转向奥托。老骑士在阴影中微微颔首。

      洛伦这才转身,跟着侍卫长走向停在巷子另一头的马车。

      车厢里,阿德莱德正在等他。油灯的光照亮她半边苍白的脸。看到洛伦进来,她开门见山:

      “看来她比我想象的更有本事。”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不过,这改变了我们交易的实质。我已经付了价钱——”她摊开手心,那枚银质吊坠静静地躺在黑色手套上,“所以,这东西归我了。你不会指望我把它还给你,对吧?”

      洛伦沉默。他当然不指望。

      “而且,”阿德莱德将吊坠收好,目光锐利地看向洛伦,“你现在暴露了一个很明显的弱点,哥哥。那个姑娘。父亲今天能抓她一次,明天就可能抓第二次。查尔斯或者菲利普知道了,也可能用她来对付你。她留在这里,对你,对她,都是危险。”

      洛伦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阿德莱德说的是事实。

      “你的意思是?”

      “我会派人,安全地、隐秘地护送她回家,回她的山里去。在那里,萨伏伊家族的手暂时伸不了那么长,她也会获得真正的安全。”阿德莱德提出了她的方案,然后话锋一转,金榛色的眼睛紧紧锁住洛伦,“而作为这项额外服务的代价……你需要把你手里剩下的、所有关于如何拯救玛格丽特小姐的筹码,完全地、毫无保留地交给我。”

      这是一个彻底的交割。用他最后的希望和秘密,换取伊莉雅的绝对安全。

      洛伦沉默了。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和油灯的嘶嘶声。

      “……我同意。”他的声音干涩,但清晰。

      阿德莱德似乎并不意外。“明智的决定。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人护送她离开。你需要在出发后,告诉我所有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她顿了顿,看着洛伦疲惫而苍白的脸,忽然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我还需要一笔钱。”洛伦犹豫了片刻,直视着她,“大约两百金币。我可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还清。”

      阿德莱德微微挑眉,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她审视着洛伦,片刻的沉默后,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原因。

      “可以。”她从身旁一个镶嵌着银边的木盒里,取出几张盖有复杂印鉴、制作精良的牛皮纸凭证,清点了一下,递给洛伦。“这里是五百金币的取款凭证,在伯恩城和南方几个主要城市的‘商会’都可以兑付。不用还了。”

      “不用这么多。”洛伦没有伸手。

      “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阿德莱德说道。

      洛伦接过凭证,手指触碰到那光滑坚韧的纸面。

      “谢谢。”他轻声说。

      阿德莱德没有再回应,只是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洛伦回到“银鲑鱼旅店”时,阿德莱德的人已经接管了旅店外围的警戒,气氛安静却透着无形的压力。雷恩将之前特意拜托旅店老板娘留下的食物拿来给他们吃——撒了肉糜的燕麦粥和黑面包。

      两人简单吃过晚饭。

      伊莉雅被安置在楼上一个更宽敞、更靠里的房间,门口有侍卫把守。

      洛伦一路护送她到房门口。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的烛台投下晃动的光晕。

      在门口,洛伦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伊莉雅。

      “伊莉雅,”洛伦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你现在留在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父亲,还有我其他的……家人,他们现在知道了你的存在,也知道在玛格丽特小姐的事情里你提供了帮助。”他继续解释道,“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会有可靠的人护送你离开伯恩城,一路南下,直到罗克蓬附近。到了那里,你应该就能安全回家了。”

      伊莉雅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的惊讶或抗拒,只有一种了然的神情。她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样的结果。浅蓝色的眼睛望着洛伦,目光清澈而深邃。

      “我明白了。”她轻轻地说,“谢谢你,洛伦。为我做这些安排。”

      她的平静和理解,反而让洛伦心中涌起更深的愧疚和难过。

      “该说谢谢的是我。”洛伦低声道,“如果不是因为我……”

      伊莉雅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未尽的歉意,她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来,“我做了我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觉得很开心,真的,洛伦。” 她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 “还有,你的身体虽然已经基本康复,但往后春秋天气,尽量避免长时间待在潮湿阴冷的地方,容易引发咳嗽。至于其它的旧伤,”她看了一眼他曾经受伤的左肋处,“如果有机会,最好还是再找位信得过的医者,好好调理休养一阵。别太勉强自己。”

      “好”。洛伦轻声答道,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然后,伊莉雅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抬起手,解下了自己颈间一直佩戴着的那条项链。

      “洛伦,”她将项链递到他面前,目光诚挚,“在分别前,我想送你一件礼物。希望……你能接受。”

      洛伦愣住了。他看着伊莉雅摊开的手掌,以及她眼中那不容拒绝的清澈光芒。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条项链。入手微凉,坠子的触感有些特别。他低头仔细看去。

      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银质星环,镂空的工艺巧夺天工,环抱着一颗不过小指甲盖大小、呈现出温润乳白色的椭圆形宝石。宝石本身并不十分明亮,但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其内部仿佛有极细微的、自发性的光点在缓缓流转,如同将一片缩小的、静谧的星空禁锢其中。

      “是我自己做的。”伊莉雅的解释道,声音轻快柔和,“看这里。”她示意洛伦注意星环的构造。

      洛伦仔细看去,发现那镂空的星环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可以沿着几个极其隐秘的轴点,进行极其微小幅度地拨动,每个方向似乎都有卡扣。

      “你试着,轻轻将最外面的环,朝你左手边的方向,转动一点点……对,就是那里,感觉到那个极小的阻力点了吗?轻轻推过去。”

      洛伦依言,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拨动了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卡扣。星环发出了一声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咔哒”轻响。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那颗乳白色的宝石内部,那些缓缓流转的微光仿佛被瞬间激活、放大,变得明亮而稳定。一束柔和如月华、却又比月光更加澄澈纯净的银白色光芒,从宝石中流泻而出,并不刺眼,却充满了存在感。

      这束光投向房间低矮的天花板时,并未形成简单的光斑,而是骤然扩散、分化,在天花板上投映出一片清晰而璀璨的星空图景——那不是胡乱的光点,而是有序的、仿佛缩小了无数倍的星辰阵列,甚至能隐约分辨出某些熟悉星座的轮廓,星光在其中静静闪烁,缓缓流转,仿佛将一片真实的、微缩的美丽苍穹带入了这间狭小的旅店房间。

      洛伦屏住了呼吸,仰头望着那片悬浮在头顶的、静谧而壮丽的星图,没有言语。

      “这个东西其实没什么实际的用途,”伊莉雅的声音在星光下响起,她顿了顿,看向洛伦,目光在星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澈而温柔,“但我想把它送给你。之后的时光,不管怎么样,希望你能……稍微爱惜自己一些。愿你路途的前方……终有幸福和安宁。”

      洛伦没有说话,在她清澈目光的注视下,他感到一种久违的、酸楚的暖意,从冰冷的心底深处,极其缓慢地弥漫开来。

      他低下头,避开她太过澄澈的目光,怕自己眼中那些复杂汹涌的情绪泄露无遗。他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戴在自己的脖子上,冰凉的银链和宝石贴着皮肤,那一点凉意却奇异地带来了某种安慰。

      “谢谢。”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伊莉雅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洛伦知道,该告别了。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保重,伊莉雅。”他说。

      “你也保重,洛伦。”她轻声回应。

      洛伦转过身,没有回头,伸手推开门,走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

      走廊重新陷入昏暗。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脖颈间的项链贴着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和那星图的光芒。

      代价已然付出,前路依旧笼罩于迷雾。

      但这一刻,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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