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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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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一层半透的、潮湿的亚麻布幔,低低地覆盖着山谷间的道路,将远山与近树都洇染成朦胧的灰青色。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固执,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距离那场争执已经过去三天,马车厢里空气凝滞,只有呼吸声与车轴的吱呀交织,形成一种压抑的韵律。
洛伦骑在马上,目光平视着前方雾霭笼罩的山道。他今日特意选择了骑行——母亲那辆新添置的、装饰着萨伏伊家族简化纹章的马车就在队伍后方。他知道母亲此刻一定掀开了窗帘的一角,用那种混合着期待与责备的眼神望着他的背影。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即使隔着雾霭与距离,仍能感到它沉甸甸地落在肩胛之间。
午间休整时,艾利捷夫人坚持要在路旁铺开绣花地毯,摆上银质餐具用午餐。她的那名侍女手忙脚乱地张罗着,两名卫兵则面无表情地站在外围警戒。伊莉雅靠在远离人群的一棵橡树下,小口啃着自带的黑面包和干酪。她今天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裙和皮革马裤,墨绿斗篷随意搭在肩上,长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身后。
“伊莉雅小姐,”艾利捷夫人的声音像银铃一样响起,刻意修饰过的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能劳烦您去小溪边打些水来吗?我的侍女正忙着准备餐点。”
树林间有短暂的寂静。一只松鸦在枝头发出刺耳的鸣叫,拍打着翅膀没入更深的雾中。
伊莉雅慢慢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她抬起头,那双澄澈的浅蓝色眼睛看向艾利捷夫人,“夫人,”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像无风时深潭的水面,“我不是您的仆人。”
雷恩被这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艾利捷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那是一种精心练习过的、在镜子前反复调整角度的笑容,此刻却出现了裂痕,露出底下苍白的不安。“我只是以为……大家应该互相帮忙……”
“母亲。”洛伦已经站起身,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他走到两个女人之间,面向艾利捷夫人时,背脊挺得笔直。“我们有足够的水囊。伊莉雅是我们的同伴,不是仆役。”
“同伴?”艾利捷夫人的声音陡然升高,那个在仆从和卫兵面前维持的“高贵”面具瞬间剥落了一角。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眶迅速泛红,仿佛积蓄已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缝隙。“你称她为同伴?那我呢?洛伦,我是你的母亲!我含辛茹苦……”
“母亲。”洛伦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那声音里有一种紧绷的疲惫,“我们路上谈,好吗?现在大家都在看着。”
这句话像是个开关。艾利捷夫人猛地收住了即将倾泻而出的泪水,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低着头的侍女和面无表情的卫兵。她挺直了背脊,用颤抖的手指整理了一下裙摆,那个脆弱贵妇的姿态又回来了。
“罢了。”她对侍女说,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却已努力平整如初,“用我们自己带的水。”
重新上路后不久,马车窗帘被掀开一角,侍女小声传话:“夫人请您到车里说话,少爷。”
洛伦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雾的湿冷与尘土的味道。他下马,登上了那辆过于华贵的马车。
车厢内弥漫着薰衣草香囊和昂贵脂粉的气味,窗帘严实地拉上了,将外界的光线和视线都隔绝在外。艾利捷夫人端坐在对面,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头。
马车开始移动后大约片刻,在车轮沉闷的噪音掩护下,她才开口。
“你不该那样对我说话,洛伦。”她的声音轻柔,却像细细的丝线缠绕上来, “在那么多人面前。那些卫兵,还有我的侍女……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我这个母亲没有威严,连儿子都管教不好。”
“母亲,伊莉雅是我请来的向导,是桌艮山下一位隐居医者的女儿。她在帮助我们,她不是我们的仆役。” 洛伦试图解释,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与心力交瘁的沙哑。
“医者的女儿?”艾利捷夫人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明显而又自然的轻蔑,“那就是平民。洛伦,你是萨伏伊家族的血脉!哪怕……哪怕他们现在不承认,但你的血管里流着和你父亲一样的血!你怎么能将一个平民姑娘称作同伴,还为了她在众人面前驳斥你的母亲?”
她的声音开始拔高,尽管车轮声很大,但洛伦知道外面骑马跟随的卫兵一定能听到只言片语。
“我没有驳斥您,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就是你不尊重我!”艾利捷夫人打断他,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这是她的天赋——眼泪可以随时召唤,且效果惊人。“我为你牺牲了一切,洛伦!一切!我的青春,我的名声,我本来可以……可以嫁个正经贵族,过体面的生活!但我选择了爱情,我生下了你!现在你就这样报答我?为了一个认识不到十天的平民姑娘?”
洛伦闭上眼睛。又是这套说辞。
“对不起,母亲。”他说,声音空洞,“我不该让您难过。”
艾利捷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开始谈论抵达伯恩城后要如何拜会哪些旧识——“虽然他们大多不愿公开承认与我的关系,但私下的情分总还是在的。”她这样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绣着的藤蔓花纹,那是她多年前自己设计的图案,如今金线已有些脱落。
洛伦看着她眼中闪烁的、虚幻的希望之光,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
旅途在沉默与间歇的低语中继续。日子被车轮丈量,被晨昏分割,平原逐渐取代山林,人烟变得稠密。伯恩城的轮廓,终于在第十三个傍晚,出现在地平线上。
这座坐落在两条河流交汇处的城市,在渐沉的暮色中显露出它灰沉的、盘踞的剪影。石砌的城墙被最后一缕斜阳镀上了一层转瞬即逝的蜂蜜色光泽,但那暖意并未抵达地面,高大的城墙与塔楼投下的影子,已率先吞没了城郊的道路与人流。横跨河流的拱桥、密密麻麻挤挨着的屋顶、还有那些指向铅灰色天空的尖塔……一切都与洛伦记忆中的轮廓重叠,却又在暮色中膨胀、延展,散发出一种庞大而沉默的、令人隐隐不安的质感,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车队在城门前接受了盘查。卫兵看到马车上的纹章时,态度变得微妙。洛伦看见卫兵队长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尊敬,只有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忽。
“萨伏伊家族在城东有宅邸,”进城后,艾利捷夫人掀起窗帘说道,声音里带着故地重游的激动与一丝怯怯的期盼,“我们可以直接去那里。管家劳伦斯认得我,他会妥善安置我们的。”
“我们住旅店,母亲。”洛伦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平静却不容置疑。
“可是……”
“劳伦斯管家不会认我这个少爷,” 洛伦拉动缰绳,让马匹靠近车窗。他俯下身,金榛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呈现出琥珀般的质感,坚硬而黯淡。“他只会把我们安置在仆人房,或者干脆拒之门外。您希望这样吗?”
艾利捷夫人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洛伦以为她会哭——这是她惯用的武器。但这次她没有,只是慢慢放下了窗帘,将自己重新隐藏在天鹅绒与阴影构成的庇护所里。
他们最终下榻在“银鲑鱼旅店”,一家不算奢华但干净体面的地方,位于商人聚集的城区。洛伦要了两间比较舒适的二楼房间,一间给艾利捷夫人和她的侍女,一间给伊莉雅。洛伦自己则住在走廊尽头那间较小的屋子,窗户正对着后院堆积的木桶。
安置好行李后,伊莉雅敲开了洛伦的房门。她已换下旅行装束,穿上那件标志性的深绿色丝绸长裙,月光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柔光。
“现在去?”她问,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专注。
洛伦点头,抓起早已准备好的斗篷。他们需要在天完全黑透前找到奥布里克。
伯恩城的下城区在夜晚苏醒。白日里弥漫的鱼腥、皮革和染料的气味,此刻被烤面包、炖菜和廉价啤酒的味道覆盖,喧嚣而充满生机的浊流在狭窄的街道间涌动。街道两侧的店铺点亮灯笼,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晃动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行人的身形。伊莉雅领着洛伦穿行在狭窄的巷道里,她的脚步轻快而准确,仿佛在自家花园散步,对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阴影都了然于心。
他们最终停在一间名为“月桂与豆蔻”的香料铺前。店铺很小,橱窗里陈列着各式晒干的香草、树皮和装在玻璃罐里的彩色粉末。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在晚风中轻轻旋转。
推门进去时,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店铺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拥挤,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抽屉和小格,每个都贴着褪色的标签。空气里弥漫着上百种香料混合的浓郁气味——肉桂的甜暖、胡椒的辛辣、藏红花的独特香气,还有其他无法名状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沉甸甸的、几乎有质感的氤氲,压在肺叶上。
柜台后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正借着油灯的光亮用天平称量药物粉末。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双深陷的眼睛在昏暗中难以辨认情绪,像两口枯井。
“打烊了。”他简短地说,声音沙哑如磨砂。
“吉尔莫,我们找奥布里克先生。” 伊莉雅上前一步,从腰间取出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放在柜台上。徽章上刻着缠绕的蕨类植物图案,中央嵌着一颗极小的、黯淡的宝石,仿佛吸收了周遭所有的光。
男人放下手中的活儿,拿起徽章对着灯光看了看。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刻意,仿佛时间在这里也黏稠起来。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洛伦,上下打量了片刻。
“生面孔。”他陈述道。
“我的同伴。”伊莉雅回应,“他有笔生意想要谈。”
吉尔莫沉默了几秒,那双眼睛在伊莉雅脸上停留,似乎在确认什么。最终,他点了点头,走出柜台,示意他们跟上。
店铺后间是一个堆满麻袋和木桶的仓库,香料的气味在这里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吉尔莫挪开几个装着肉豆蔻的麻袋,露出后面斑驳的砖墙。他在墙面上摸索着,找到一块颜色稍浅的砖块,用力按了下去。
没有轰隆的声响,没有暗门滑开。只是墙面的纹路开始流动,像水面的涟漪,石头本身似乎在软化、重组。一道微弱的光从砖石缝隙中渗出,逐渐勾勒出一道门的轮廓——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门,而是一个闪烁着珍珠母贝光泽的、半透明的光幕。
吉尔莫退到一旁,“他就在里面。”
伊莉雅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身影融入光幕中消失了。洛伦来不及感到惊异,他深吸一口气——吸入的最后一缕空气是浓郁到发苦的香料味——然后跟了上去。
穿过光幕的感觉很奇怪,像穿过一道温暖而粘稠的帘幕。当视野清晰时,香料的气味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灰尘、旧纸张、某种化学防腐剂,以及一丝冰冷的、近乎金属质的清新气息,迥异于尘世的空气。
洛伦眨眨眼,适应着眼前的光线。他们站在一个……他不知该如何描述的空间里。这里绝对不是香料铺后面的仓库,应该是在伯恩城的某处地下。
头顶是巨大的石砌拱顶,其上悬挂着着数十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球,像被困住的星星。目力所及之处,全是堆积如山的物品——高耸至屋顶的书架以不可能的角度相互倚靠,上面塞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羊皮卷轴和玻璃罐。那些在物品间勉强开辟出的空隙,权作走廊,它的两侧,陈列着锈蚀的盔甲、巨大的动物头骨、闪烁着幽光的水晶簇、干枯的奇异植物,还有无数他根本无法辨认的东西。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却又不是绝对的死寂。远处传来极其微弱的滴水声,还有类似玻璃器皿热胀冷缩的噼啪声。
“这边。”
伊莉雅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正走向房间中央——如果这能被称为“房间”的话——那里有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淹没在更多的杂物中。书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账册,一台精巧的青铜机械正在自动运转,齿轮咬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一支羽毛笔悬浮在空中,时不时在账册上记录着什么。
书桌后站起来一个人。
奥布里克看起来约莫五十岁,身材瘦高得像一根被岁月风干的木杖。他穿着一件深紫色天鹅绒长袍,领口和袖口有银线绣制的、几乎看不见的符文。灰白的头发稀疏地梳向一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浑浊的浅灰色,瞳孔似乎比常人大一些,看人时会微微收缩,像猛禽在幽林间锁定猎物。
他的手上戴着过肘的皮质手套,即使在这显然是他的私人领域里也没有脱下。鼻梁上架着一副精巧的水晶镜片,用细链挂在脖子上。
“莉娜的小姑娘,”奥布里克的声音干燥如秋天的落叶,带着一丝上扬的尾音,不知是欢迎还是责备,“还带了个……朋友。”
“奥布里克先生,”伊莉雅微微颔首,姿态礼貌却不卑微,“这是洛伦。我们需要您的帮助。”
灰白色的眼睛转向洛伦,像解剖刀一样划过他的全身。
“金榛色的眼睛,和居伊伯爵一模一样。你是萨伏伊家族的人?”奥布里克突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说吧,你想要什么?”
伊莉雅接过了话头:“我们需要解除一个昏睡咒。对象是一位年轻的贵族小姐,已经沉睡一个多月了。”
“昏睡咒……”奥布里克重复这个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的光,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啊,那种优雅又恶毒的老把戏。很古典,很……诗意。” 他咂摸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尝某种罕见陈酿。
他转身,戴着手套的手指将一个堆满玻璃瓶罐的架子自动推开——那些瓶子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顺从地滑向两侧。他在后面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从深处取出了一个小木盒。“啊,找到了,它还在。”他将木盒拿过来,放在那张大书桌上。
盒子很朴素,甚至有些陈旧,深色木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岁月留下的细微划痕。
奥布里克打开盒盖。里面铺着褪色的蓝色天鹅绒,中央躺着一支细长的水晶瓶。瓶身只有拇指大小,内部装着大约半指深的液体——那液体在漂浮光球的白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质感,像是融化的月光,又像晨曦最边缘的那抹金色,缓缓流动,自带微光。
“‘这可是唯一一瓶解药’,”奥布里克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触瓶身,动作近乎爱抚,“配方我也搞不清楚。传说石月光花的花蜜,黎明前收集的露水,还有一些……不那么容易获得的材料。这一瓶,是我年轻时偶然得到的。保存了几十年,应该还有用。”
洛伦感到心跳加速,希望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连日来的阴霾。
“价格?”他问,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奥布里克的眼睛眯了起来,像商人终于等到了讨价还价的时刻。 “三百金币。不议价。”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洛伦胸口。
“我有一百二十枚金币。”洛伦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金属碰撞发出闷响。 “这是我能立刻拿出的部分。剩下的……”洛伦开口,感觉喉咙发干,“能否先给我们药剂?我需要时间筹钱。我可以立字据,付利息。”
奥布里克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燥的笑声,像枯枝折断。“亲爱的年轻人,我这里从不赊账。时间——”他张开双臂,示意周围堆积如山的收藏品,“时间让我的藏品增值,也让求助者的希望贬值。今天三百,明天可能就是三百五。疾病不等人,诅咒更不等人。”
绝望开始蔓延,冰冷地从脚底升起。洛伦看着那瓶发光的药剂,感觉它正在从指尖滑走,坠入深渊。
“用我的货款抵。”伊莉雅突然说。
洛伦猛地转头看她。伊莉雅的表情平静,浅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奥布里克,没有任何动摇。
“你之前放在我这里寄卖的那几件小玩意儿?”奥布里克挑眉,灰白的眉毛像振翅的蛾,“那些加起来……嗯,让我算算。”他打了个响指,空中悬浮的羽毛笔飞向一本账册,快速翻页,然后停在其中一页。羽毛笔自动蘸了墨水,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一百一十七枚金币,”奥布里克看了一眼,“还差六十三。”
“加上这个。” 伊莉雅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倒出几来颗宝石。不是特别大,但切割精美,在漂浮光球的光线下折射出纯净的蓝色和绿色光芒,像凝固的海水与森林。“海蓝宝石和祖母绿,成色很好。应该够抵剩下的差额。”
奥布里克拿起一颗宝石,对着光仔细查看。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锐利,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半晌,他点了点头。
“成交。”他将宝石收好,然后小心地盖上木盒,推向洛伦。“记住,只有一瓶。配方失传,材料绝迹。打碎了,或者用错了,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洛伦接过盒子,那微凉的触感让他手心发烫。他犹豫了片刻,感受着它的重量, “我能否先将它寄存在您这里?”他询问道,声音比预想中更冷静,“等时机成熟我再来取走。现在带在身边,恐怕……不够安全。”
奥布里克像是第一次认真抬眼看他,精明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许的欣赏,“谨慎是美德。看在伊莉娜的份儿上,我就不额外收保管费了。” 他将盒子收回,又从书桌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银质吊坠,上面是埃拉诺尔的浮雕。他用羽毛笔在吊坠背后虚划了几下,留下几个肉眼难辨的微小符文,然后将它递给洛伦。“收好这个,到时候可以来换回药剂。”
洛伦接过吊坠,指尖能感到符文处极其微弱的暖意。他将吊坠贴身带好,那金属很快染上了体温。
离开奥布里克的领域,重新呼吸到伯恩城夜晚混杂的空气时,洛伦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香料铺的铜铃再次轻响,他们回到了寻常的街道,仿佛刚才的经历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但胸口的吊坠提醒他那并非虚幻。
他们走在回旅店的路上,街道已空了大半,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传出模糊的喧闹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地下空间那股陈腐的气味。
“我会还你钱的,”洛伦打破沉默,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伊莉雅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石板路的缝隙里,“不急,我不急着用钱。”
“不,这很重要。”洛伦停下脚步,迫使她也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夜风吹动两人的发梢。“伊莉雅,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了。我不能……”
“洛伦,”伊莉雅叫他的名字,很轻,却打断了他的话,“这是我自己想做的,你不用为此感到负担。”
她的目光太直接,太清澈,让洛伦那些准备好的、关于尊严和偿还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最终,他只能点了点头。
“谢谢你。”他说,这句话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回到“银鲑鱼旅店”时,一楼的大厅还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喝酒。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正擦拭着柜台,看见他们进来时点了点头,目光在伊莉雅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洛伦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斗篷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麦酒。洛伦稍微瞥了他两眼,便转身上楼了——不清楚对方的来路,最好不要惊扰。
在关门落锁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仔细检查房间。窗户插销完好,行李却有被极其谨慎翻动过的痕迹——对方手法专业,几乎抹去了一切迹象,但洛伦出门前在行李带扣内侧和衣箱夹层边缘做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微小记号。东西没少,藏在小床底板夹层里的几件值钱物品也都还在。他从怀里取出那个吊坠,就着油灯看了两眼,银面上艾拉诺尔的侧脸在光下显得模糊而神秘。他将它挂回脖子上,金属贴着皮肤,传来一丝慰藉的凉意。
之后他倒在床上,连靴子也没脱,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一百八十枚金币。他需要制定一个计划。变卖些什么?他自己有一把不错的匕首,是童年时一位老卫兵长送的,鞘上镶着不起眼的银饰;还有一些书,但它们都不值什么钱。还有自己的铠甲和马匹,还有一两把不错的剑,但这些是立足的根本,不能卖……思绪纷乱如麻,越理,越是缠结不清。
他在纷乱的思绪中沉入睡眠,身体沉重得像坠入了泥沼。他实在太累了。
第二天清晨,洛伦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不是急促的敲打,而是沉稳、有节奏的三下,透着不容忽视的正式感。
他翻身下床,抓起外套披上,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前面的是一个老人,大约六十岁,头发全白但修剪整齐,面容刚毅如石刻。他穿着擦得锃亮的锁子甲和深蓝色罩袍,罩袍胸口绣着萨伏伊家族的完整纹章——盾牌、狮鹫、缠绕的藤蔓,没有任何简化,象征着不容置疑的正统。腰间挂着的长剑剑柄磨损得恰到好处,说明经常使用,却又保养得极好,一如它的主人。
洛伦认得他。莱伊爵士,他父亲的贴身护卫和骑士队长,侍奉萨伏伊家族超过四十年。
莱伊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卫兵,全副武装,表情冷漠。
“洛伦少爷,”莱伊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在陈述天气,“伯爵大人要见你。”
不是请求,是传达指令。
洛伦感觉心脏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冰湖。该来的,总会来。
“请允许我换件衣服。” 他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收紧。
“现在,”莱伊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洛伦身上的旧外套,“伯爵大人不喜欢等待。”
没有选择的余地。洛伦点了点头,随手抓起挂在床头的斗篷,那粗糙的织物带来些许虚假的庇护感。
下楼时,他看见伊莉雅正坐在大厅角落的桌子旁吃早餐,面前是一碗简单的燕麦粥。她看见了他,也看见了莱伊爵士和那两名卫兵,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洛伦对她轻轻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插手。
旅店门外停着一辆没有任何家族标志但做工精良的黑色马车。莱伊示意洛伦上车,然后自己坐在他对面,两个卫兵则骑马随行,一左一右,如同押送。车厢内装饰简洁但用料考究,深色天鹅绒座椅柔软却冰冷,车窗挂着厚重的帘子,隔绝了外面逐渐苏醒的城市与光线。
“父亲……怎么知道我在伯恩城?”洛伦试探地问,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闷。
莱伊看了他一眼,仿佛在评估眼前之人是否值得自己回应,“伯爵大人知道很多事情。”
沉默重新降临,只有车轮碾压石板的单调声响。
马车穿过清晨的伯恩城街道。商铺刚开门,学徒们正在卸下门板,送水工推着水车吱呀呀地走过,空气中弥漫着新鲜面包和煤烟的味道。这是城市的呼吸,平凡而充满生机,与洛伦将要去往的世界截然不同。
萨伏伊家族在伯恩城的宅邸位于城东的贵族区,一座由灰色石头砌成的三层建筑,带着塔楼和封闭式庭院,显得肃穆而拒人千里。铁门上的纹章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有些刺眼,守卫穿着统一的制服,看见莱伊的马车时立刻开门放行。
庭院里铺着整齐的石板,角落的花圃里种着常青灌木,修剪得一丝不苟,没有任何旁逸斜出。一切都在昭示着秩序、掌控和不容置疑的权力。
莱伊带着洛伦进入主楼,穿过一条挂满祖先肖像的长廊。画中的人都有一双金榛色的眼睛,用各种威严或冷漠的眼神俯视着走过的人。洛伦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背上,带着无声的评判,时刻提醒着他与这里的格格不入。
他们最终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藤蔓与狮鹫图案。莱伊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沉默而厚重。正对着门的高大的拱窗,挂着深红色天鹅绒窗帘,此刻拉开了一半,让清冷的晨光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割出明晰的光带,尘埃在其中无声飞舞。房间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兽皮地毯,书桌是整块黑檀木雕成的,后面坐着一个人。
居伊·德·萨伏伊伯爵看起来比洛伦记忆中老了一些,但威严更甚。他大约四十岁左右,头发仍是深棕色,只在鬓角掺杂了几缕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英俊而冷硬,像经过大师雕琢的大理石像。他穿着深绿色的天鹅绒外套,领口和袖口镶着银边,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比任何珠宝都更能彰显身份。
他的眼睛也是金榛色,和洛伦一样,却像覆了一层永冻的寒霜,威仪凛冽,毫无温度。
书房里还有另外两个人。
站在书桌右侧的是查尔斯,洛伦的异母长兄,合法继承人。他二十岁,身材高大健壮,继承了父亲的面容轮廓,却更粗犷,嘴角总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弧度。他穿着猎装,好像随时准备出门打猎,腰间的剑柄上镶着一颗不小的红宝石。
左侧窗边站着十八岁左右的次子菲利普。他身材修长,面容更精致,几乎有些阴柔。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丝绸外套,手里把玩着几枚银币,让它们在指间翻转,发出细微的、单调的金属摩擦声。他的笑容温和,眼睛里却跃动着冷光,像冰层下无声游弋的鱼。
洛伦走进房间时,查尔斯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菲利普则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种笑容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人不适。
“大人,”莱伊爵士躬身,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洛伦少爷到了。”
伯爵抬起头,金榛色的眼睛落在洛伦身上。那目光像是有着真实的重量,让洛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仿佛不这样做就会被压垮。
“搜身。”伯爵说,声音平淡,像在吩咐仆人倒茶。
莱伊上前,动作专业而迅速,毫无多余。他检查了洛伦的腰间、靴筒、袖口,甚至摸了摸他的衣领和头发,确保没有任何隐藏的武器或物品。那触碰冰冷而客观,不带任何情感。
“干净,大人。” 莱伊退后,重新站到门边,像一尊忠实的雕像。
洛伦暗暗松了一口气,同时感到一阵屈辱的寒意。
“我听说,”伯爵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你去山里找了那个传说中的女法师?有收获吗?”
直入主题,没有任何寒暄,甚至没有称呼他的名字。
洛伦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冰冷的眼睛。“我没有找到那位女士。这次来伯恩城,是为了护送一位曾经帮助过我的医者,报答恩情。” 他重复着准备好的说辞,声音平稳,连自己都几乎相信。
“医者?”查尔斯插话,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得了吧,私生子。家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在找解咒的方法,为了内维尔伯爵的女儿?你以为能瞒过谁?你那点小心思,像泥地上的脚印一样明显。”
“查尔斯。”伯爵的声音不高,却让长子的嘲笑戛然而止。伯爵的目光没有离开洛伦。“所以,你一无所获?”
“是的,大人。” 洛伦垂下视线,盯着地毯上兽皮的纹路。
“那真是遗憾。”伯爵说,语气里没有任何遗憾的成分,“因为如果你找到了方法,我原本打算和你做一笔交易。”
洛伦没有接话。
“玛格丽特小姐,”伯爵缓缓说道,“内维尔伯爵的独生女。如果她能醒来,并且嫁给拯救她的人,那么她的丈夫将在未来继承内维尔伯爵的领地和头衔,甚至可能通过她的母亲,与洛泰尔王室建立联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晨光透过窗户,在地毯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带,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但如果是你,洛伦,”伯爵继续,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精准,“你的身世,洛伦,是你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即使你救了玛格丽特小姐,内维尔那个老狐狸也绝不会同意把他的独生女,嫁给我和一个……身份不高的女人所生的儿子。这关乎血脉,关乎联盟的稳固。但查尔斯不同,他是贝阿特丽丝所出,血统纯正。由他去‘拯救’玛格丽特,成功的可能性要大得多。”
洛伦感到那些话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他知道这是事实,残酷的、冰冷的、基于利益与血统的事实。
伯爵示意了一下他的长子,“萨伏伊家族的合法继承人,未来的伯爵。内维尔伯爵会认真考虑这桩联姻。两个家族的领地可以合并,势力可以扩张。”
查尔斯挺起胸膛,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傲慢。
菲利普适时地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添油加醋道:“是啊,哥哥。有些东西,不是靠拼命就能得到的。你得认命。”
“所以,我的提议是,”伯爵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压迫的姿态“如果你找到了解除诅咒的方法,把它交给查尔斯。作为交换,我会把南部的一块领地赐给你。那里有一座小型的银矿,虽然产量不高,但足以让你和你母亲过上体面的生活。你可以拥有自己的宅邸,一个小头衔,不用再依附任何人。”
洛伦看着父亲。晨光照在伯爵脸上,勾勒出坚硬的轮廓,那双金榛色的眼睛在光线中显得更加透明,也更加冰冷。这不是父亲的提议,这是君主的命令,用最礼貌的措辞包装的勒索。
“父亲,”洛伦开口,感觉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我确实没有找到方法。如果我有,我会考虑您的提议。但我没有。”
“考虑?”查尔斯猛地踏前一步,靴子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你这杂种有什么资格‘考虑’?父亲给你恩赐,你该跪下来亲吻他的戒指感恩戴德!而不是在这里装模作样!”他的脸因愤怒而涨红,手按在剑柄上。
伯爵抬手制止了查尔斯,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洛伦,像在研究一件无法理解的、顽固的物品。“你确定吗,洛伦?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了,你将一无所有。继续抱着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只会让你和你母亲陷入更深的泥潭。”
“我确定,大人。”洛伦说,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菲利普停止了把玩银币,将它收进口袋,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温和的微笑,但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
“很好,”伯爵最终说,靠回椅背,重新拿起羽毛笔,仿佛洛伦已经不再值得他花费注意力,“你可以走了。”
但查尔斯伸手拦住了他。两人身高相仿,但查尔斯更壮硕,像一堵墙挡在那里,散发着暴戾的气息。
“废物,”他低声说,声音里满是轻蔑,带着麦酒与恶意的气息喷在洛伦脸上,“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私生子,一个低等贵族、浪□□人的儿子,也配和我们谈条件?你只配在泥里打滚,和你那个一心攀高枝的母亲一样。”
洛伦的手在身侧握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他告诉自己,冷静,不要回应。
但查尔斯不打算放过他。他突然抬脚,狠狠踢在洛伦的小腿胫骨上。剧痛炸开,洛伦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书架。几本书哗啦掉在地上。
“查尔斯!”伯爵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怒意,但那怒意是针对长子的粗鲁,而非他对洛伦的暴力。“注意你的举止!”
“抱歉,父亲,” 查尔斯毫无歉意地说,甚至还对因疼痛而弯下腰的洛伦咧嘴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脚滑了。这地毯有点不平。”他故意踩了踩那块兽皮。
菲利普走上前,弯腰捡起掉落的书,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它们放回书架。他的动作优雅,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哥哥,别这样,”他说,声音轻柔,“洛伦毕竟是我们血缘上的兄弟。”然后他转向洛伦,微笑加深,“不过父亲说得对,你真的该认清自己的位置。那个乡下人……没教你点实用的草药知识吗?或许你更适合那个。”
洛伦没有抬眼看他们——他所有的感知都向内收缩,汇聚成小腿胫骨上那团灼热的、耻辱的痛楚,以及胸口那个银制吊坠冰冷的、渺茫的存在感。愤怒像岩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灼烧着理智,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切压了回去,连同喉咙里的血腥味。
在这里发作,他会死。字面意义上的。
“如果没有其他事,大人,”洛伦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来,“我先告退了。”
伯爵已经低下头在看文件,只是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惹人厌烦的仆人。
莱伊爵士上前,面无表情地示意洛伦离开。走出书房时,洛伦的腿还在剧痛,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挺直背脊,没有回头,没有让自己显露出一丝一毫的踉跄。他穿过那条肖像长廊,那些画中金榛色的眼睛似乎都在注视着他狼狈的退场。
直到马车驶离宅邸,驶入繁忙的街道,将那座灰色石头堡垒抛在身后,洛伦才允许自己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冷汗浸湿了内衫,小腿的疼痛一阵阵抽动。他能感觉到那枚吊坠贴在胸口,隔着衣服传来微弱的、恒定的存在感。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现在最大的负担。
回到“银鲑鱼旅店”时,还未到正午。艾利捷夫人正在大厅里焦急地踱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一看见洛伦推门进来,她眼神倏然亮起。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疾步上前,伸手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心有些潮热,指尖微微发颤。没等洛伦开口询问,她便拉着他径直朝楼梯走去,步伐快而轻,仿佛怀揣着一个必须立刻分享、又怕被人听去的秘密。
直到进了二楼房间,关上门,隔绝了楼下隐约的嘈杂,她才松开手。她拉开抽屉,动作小心地从一叠手帕下取出一封妥帖放置的信。信纸是上好的羊皮纸,边缘平整,火漆印已被小心地剥开,留下完整的、却已失去效用的封印。
“洛伦!”她快步折返,声音因激动而压得极低,却仍在空气中激起细微的涟漪,“你看,他给我写信了……你的父亲……他写信给我了!”
洛伦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寥寥数行,措辞是伯爵一贯的简洁与克制。伯爵这个时候来找母亲,绝非为了温存往日那些早已风化的情谊——他不是这样的人。
然而母亲持信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洛伦此刻才看清,她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那件最好的深蓝色长裙,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小的珍珠,头发盘成复杂的发髻,戴着那对略显陈旧的珍珠耳环。她甚至重新扑了粉,仔细掩盖了眼下的疲惫与细纹。她像一个即将登台的演员,等待着属于她的、迟到了多年的戏份,却不知剧本早已被改写得面目全非。
“你父亲找你?他说了什么?他问起我了吗?” 她的面容被急切与一种近乎少女的兴奋点亮,那精心描绘的妆容在此刻情绪的炙烤下,显出一种令人心酸的、勉强支撑的华美。
“母亲,”洛伦的声音很疲惫,带着从骨髓里渗出的无力感,他引她坐在窗边的椅中,自己则半跪于前,握住她冰冷的手,“父亲没有问起您。他只是……询问了一些别的事情。”
“什么事情?关于玛格丽特小姐的吗?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已经找到了希望?如果你告诉他,他一定会……”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抓住洛伦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母亲!”洛伦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更尖锐,在空旷的房间引起轻微的回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压低声音,“我什么也没有告诉父亲。您也绝不能向他透露分毫。关于伊莉雅,关于我们去找神秘人寻求帮助,关于一切,您都不能说。答应我。”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母亲的眼睛,不容闪避。
艾利捷夫人愣住了,眼睛里迅速积蓄起泪水,像两泓随时会决堤的池水。“洛伦,你怎能……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我做的一切,桩桩件件,不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能有朝一日……”她的声音里带着受伤与固执。
“我知道,”洛伦握住母亲冰凉而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尽管他自己也所剩无几,“我深知您的心意。但这一次,请您务必听从我的恳求。在父亲面前,什么都不要说。如果他问起我找女法师的事,您便说我空手而归,一无所获。记住了吗?”
艾利捷夫人看着他,泪水终于滚落,冲淡了脸上精心敷好的脂粉,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可是如果他问起我……如果他因此愿意认可你……”
“母亲,”洛伦沉默了片刻,那寂静沉重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他最终开口,嗓音干涩,“他的邀约……您可以不去吗?”
“可是他想见我——”她抽回手,转过身,肩膀微微颤抖。“我要去见他,”她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脆弱,“这么多年了,我一定要去见他一面——”
“母亲,请别去。”洛伦抓住她的手臂,感到那手臂纤细而无力,“可以吗?见了他,也只会让您更难过。”
“你不明白!”艾利捷夫人猛地转身,泪水已经花了妆容,让她看起来苍老而狼狈,“你什么都不明白!他是爱过我的,洛伦,他爱过的!只是迫于家族压力,迫于……如果我去见他,如果我让他看到现在的我,让他想起往日,他说不定会……”
“他不爱您!”洛伦在心里想着,几乎要吼出来,像要撕裂这延续了十几年的幻梦。但看着母亲脸上瞬间的空白和随即涌上的更深重、更绝望的痛苦,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团苦涩的硬块。
他太害怕她的眼泪。从小就是。母亲的眼泪是他世界的雨,能淹没一切。他学会了在雨中沉默,学会了用顺从和谎言搭建堤坝。
“算了,”洛伦的手攥得更紧了,声音却疲惫至极,“您想去就去吧。但记住我说的话,关于伊莉雅,关于为玛格丽特小姐寻求解除诅咒之法的事情,一个字都不能说。为了我,也为了您自己。伊莉雅只是途中偶遇、施以援手的医女,仅此而已。您明白吗?” 他最后望进母亲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灼热的恳求,也有深不见底的、预知徒劳的疲惫。
艾利捷夫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受伤,有固执,还有一丝洛伦无法理解的、燃烧了多年的虚幻希望,那希望是她活下去的养料,即使它有毒。最终,她点了点头,转身到走廊外吩咐侍女打来热水。她需要重整仪容,修补妆容,为她心中这场浪漫而盛大的重逢做好准备。
回到房间后,洛伦在床边呆坐了许久。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像被困在泥沼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吃完雷恩送来的午餐后,洛伦独自站在房间的窗前,理智慢慢归来。
他需要钱。一百八十枚金币,伊莉雅替他垫付的。他必须尽快还上,这关乎尊严,也关乎他不想欠下更多无法偿还的情谊。
他开始清点所有能变卖的东西。一把镶银的匕首——老卫兵长的礼物,几本不错的书——关于历史与战术,自己攒钱买的,一枚琥珀吊坠——伯爵一时兴起送自己的,还有一些零零碎碎——加起来可能值五六十金币,这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足以让一个平民家庭富足地生活一两年。但距离需要归还的数额,仍隔着天堑。
他需要更多。或许可以找些临时工作?但他有什么技能?会用剑,但算不上顶尖;识字,能算账;会一点马术……但这些在伯恩城都不算稀缺。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很轻,很谨慎。
洛伦警觉地起身,手本能地按向腰间,走到门边。“谁?”
“洛伦少爷,” 门外是一个压低的声音,有些熟悉,“有人想见您。”
“谁?”
“您去了就知道了。”门缝下塞进来一件小东西。
洛伦捡起来。是一枚纯黑色的棋子——材质是某种深色木材,打磨得光滑冰凉。棋子是“王后”的造型,但没有任何其它装饰,只有纯粹的黑。
他认得这枚棋子。
深吸一口气,他将棋子握在掌心,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旅店里那个不起眼的酒保,“她在旅店后门等您。”
洛伦跟着他下楼,穿过弥漫着食物气味的厨房——厨师和帮工们正在准备晚餐,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没人特别注意他这个沉默的住客——从后门出了旅店。后巷狭窄阴暗,堆着几个空酒桶和等待清理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菜叶和污水的气味。
一辆马车停在巷子深处。很普通的黑色马车,没有任何家族纹章,拉车的马也是常见的栗色驽马。窗户被厚重的深色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车夫坐在驾座上,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剪影。
洛伦走到马车旁,车门从里面打开了。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踏了上去。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装饰简洁但昂贵。深蓝色天鹅绒软垫座椅,小桌上固定着一盏带罩的油灯,光线昏暗,只照亮有限的范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清冷的熏香,掩盖了马车的皮革味。对面坐着一个人。
是阿德莱德,洛伦的异母妹妹——或者说,新寡的拉瓦丹男爵夫人。
她一身纯黑丧服,衬得肌肤苍白如大理石,没有一丝血色。长发一丝不苟地梳成复杂的发髻,用细致的黑纱网罩住,没有任何首饰。面容依旧美丽,甚至更甚,但那美丽是冰冷的,带着一种审视般的寂静。她刚刚带着幼子继承了死去的、年长她许多的丈夫的领地和财富,从一个不受重视的女儿,一跃成为手握实权、拥有独立领地的女贵族。
她的手上戴着黑色的丝绸手套,交叠放在膝头,姿态无可挑剔的端庄。只有那双眼睛——和洛伦、和伯爵一样的金榛色——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锐利而清醒的光。
“洛伦,”她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久别重逢的起伏,像在谈论天气,“我亲爱的哥哥。”
“阿德莱德,”洛伦在她对面坐下。
“我听说你去了山里,”阿德莱德切入正题,没有任何寒暄,“寻找那个传说中的女法师。为了救内维尔伯爵的女儿。有结果吗?”
又是这个问题。洛伦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没有。我没有找到她。”
“真遗憾。”阿德莱德说,语气和伯爵如出一辙的平淡,“因为如果你找到了什么……有价值的筹码,我建议你把它交给我。”
洛伦看着她。“交给你?”
“相比家里的其他人,”阿德莱德向前倾身,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我能给出的筹码一定是最‘大方’的。也最……干净。”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针,“毕竟,你救过我的命。我记得。”
她说的是好几年前的事。菲利普不知为何对洛伦起了杀心——或许只是为了取乐,在他的食物里下了足以致死的毒药。洛伦活下来后策划了报复,却阴差阳错抓错了人——最后关头,菲利普哄骗阿德莱德换上了自己的外套。面对吓呆的她,洛伦沉默片刻,解开绳子低声道:“走吧,快走,别回头。”
阿德莱德逃走了,没有回头,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见洛伦沉默,阿德莱德靠回座位,油灯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你可能是这个家里,”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挑选合适的词语,“唯一还残留着一点……可称之为‘良心’的东西的人了,哥哥。不过这可不是什么恭维——在萨伏伊家,这意味着你是最弱的那个。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人,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
洛伦依旧沉默,等待她说完。
“这里的人个个都是毒蛇,”阿德莱德继续说,声音轻柔得像在叙述一个睡前故事,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包括你的母亲——她只是笨一些。你赢不了任何人,父亲、我、查尔斯……甚至是菲利普。继续留在这里,抱着你那不切实际的希望,你早晚会被咬死,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你的建议是?”洛伦问,声音干涩。
“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阿德莱德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丝绒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袋子没有束口,能看见里面闪着金光的钱币。“把它交给我。无论你找到了什么——交给我。这袋金币是定金。事成之后,我会给你更多,多到足够你带着你母亲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洛伦看着那袋金币,它们闪烁着温暖而虚假的光泽。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动心了。远离这里的一切,远离这个冰冷、恶心、充满算计与暴力的地方,带着母亲去一个阳光充足、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南方小镇……这画面如此诱人,像沙漠中的海市蜃楼。
但这肯定不是母亲要的——这个提议只会让她崩溃。
“我没有你要的东西,阿德莱德。”洛伦最终说道,将目光从钱袋上移开。
阿德莱德看着他,很久。
车厢里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嘶嘶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情绪,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别的什么。她收回了钱袋,动作优雅而决绝。
“真遗憾,”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本希望我们能做一笔干净的交易。”
“如果你改变主意,” 阿德莱德在洛伦下车前最后说道,声音从车厢内传来,平静无波,“去找那个酒保。他会知道怎么联系我。但记住,时间不等人。越晚,局势越复杂,我能给的报酬就越……‘不大方’。而且,风险也会增加。”
“保重,哥哥。” 阿德莱德说,在他关上车门前,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尽量别死得太快。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哥哥了。”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诅咒,又像一句古怪的祝福。
车门关上。马车缓缓驶离小巷,车轮声消失在拐角,留下洛伦独自站在昏暗肮脏的后巷里。
洛伦站在原地,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伯恩城的灯火在巷口闪烁,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从骨头里渗出来,弥漫到四肢百骸。
回到旅店大厅时,晚餐时间已过,仍有零星几个客人在角落喝酒聊天,声音低沉模糊。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记账。
洛伦简单吃过晚饭回到房间,脑子里不停地回想着阿德莱德的提议。这个提议确实几乎打动了他。
但他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耽搁太久。他拿出纸笔,借着油灯的光,开始列清单——那些可以变卖的物品,估算着它们的价值。写完后,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怀里。
他需要去找伊莉雅。至少,他得让她知道,他在认真计划偿还。
他走到伊莉雅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里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门开了。
伊莉雅似乎也还没睡,穿着那件简单的浅灰色羊毛长裙,月光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发梢还带着湿气,像是刚洗漱过。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暗而柔和,将她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朦胧。她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微光,安静地看着他。
“抱歉,这么晚打扰。”洛伦的声音有些干涩。
伊莉雅侧身让他进来,然后关上了门。
“关于钱,”洛伦开口,从怀里取出那张清单,放在桌上,“我列了些能变卖的东西。大概能凑到五六十金币。加上我手头剩下的,应该可以先还你一部分。”他停顿了一下,“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你垫付的那些,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我会想办法,尽快凑齐剩下的。”
“洛伦,”伊莉雅轻声打断他,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说了,我不急。”
“但我急。”洛伦坚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桌边缘,“这笔钱不是小数目。我不能……不能一直这样欠着你。”
伊莉雅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油灯的光在她浅蓝色的眼眸里微微晃动。过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柔和:
“你总是这样吗,洛伦?”
洛伦一怔:“什么?”
“急着偿还一切。”她向前走了半步,月光色的长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急着变强,急着证明,急着背负所有责任……好像停下片刻,就会被什么追上、吞没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我之前一直想不通这是为什么。直到之前……我听见你和你母亲的对话。”
洛伦猛地抬眼看向她,金榛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被习惯性的防御掩盖。他转开脸,声音有些发硬:“那与你无关,伊莉雅。”
“是与我无关。”她垂下头,仿佛在对自己说,“我也不知为何要对你说这些。只是看着你……累得喘不过气,却又无法拒绝任何要求。然后你选择伤害自己——酗酒,重伤也不肯休息,有了顽疾却回避医治。好像那是一种……不会被任何人指责的、缓慢的自我了断。”
洛伦猛地抬起头,“我——”他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
“事实就在那里,洛伦。” 伊莉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看着你这样,我的心里……很痛苦。这痛苦让我不得不把话说出来。”
“你们之前的争吵,” 她继续说道,浅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油灯跳动的、脆弱的光,“我听见了一些。她把所有的希望、痛苦、整个人生,都押在了你身上——这是不对的,如果父母爱自己的孩子,他们不会这样逼迫孩子去做痛苦的事情。”
洛伦呆立在原地,他感到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翻滚,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爱我!”洛伦几乎是低吼出来,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防御。但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虚弱。他颓然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抗着什么,又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你不明白。伊莉雅,你同我们的生活不一样,很多事情,你没有经历过,你也不能明白。”
他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你住过那种四季都照不进阳光的塔楼房间吗?”他的声音很轻,“那种能渗进骨头里的冷,身体的每一寸都是僵的。”
他转过身,眼底映着跳动的灯火,却没有什么温度。
“我就在那里长大。从窗户能看到下面的庭院。晴天的时候,伯爵的夫人会带着她们的孩子在那里散步,笑声……有时候能飘上来。但我不能下去。我只能看着。”
“大概六岁那年,查尔斯又想出了新花样。具体为了什么,我记不清了。” 洛伦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只记得我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抱住了他的腰,我们一起滚进了庭院边结着冰的水池里。”
他眼神空茫,仿佛回到了那个刺骨的冬日。
“水冷得像刀子,割开皮肉,扎进骨头里。”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像在耳语,“其实池水不深。我很快站了起来,水只到胸口,但冷得……连呼吸都难受。”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再次感受到那股寒意。
“然后我看见了伯爵。他就站在池边,看着我。查尔斯已经被扶上岸,裹着毯子带走了。岸上站着几个仆人,但没有人动,没有人敢动——伯爵没说话,只是看着。”
洛伦的眼神变得空茫,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池中。
“水在晃,冰碴子撞在胸口。我想上岸,但伯爵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不知道他等什么。我不敢动,就站在冰水里,看着他……牙齿一直在打颤,浑身都在抖。”
他的声音渐渐收紧。
“他看了很久。然后才开口,说……”
洛伦顿了顿,清晰地复述出那句话,每个字都冰冷如昔:
“‘倒是条会咬人的好狗。’”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然后,我挨了一顿鞭子——晚上,我发起了高烧。” 洛伦的声音依然平静,“我裹紧了房间里所有能找到的东西,但还是很冷——我以为我要死了……或者,就这样死了也好。我为什么要活着呢?”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
“然后,我母亲来了。”
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许多未曾言说的东西。
“那是我记事以来,第一次……见到她。她给我换下湿透的衣服,用温热的毛巾擦我的身体,喂我喝下又苦又烫的药汤。”
洛伦抬起眼,直直地看向伊莉雅,眼眶通红,却没有泪水流下。那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梦呓的温柔,与刚才的冰冷截然不同。
“她的手在抖,很软,却很暖。她一直在哭,眼泪滴在我的脸上,但她还在哼着一支古老的、有点走调的歌谣。她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说,‘活下去,洛伦,一定要活下去……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最后的话。
“那一刻,在快要被烧糊涂的脑子里,我对自己发了誓……我要变强,强到能保护她,让她再也不必那样哭泣,我要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他的声音最后低不可闻,却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转开脸,不再看伊莉雅,肩膀微微颤抖。
“所以你看,”他嘶哑地说,像是最后的辩解,又像是绝望的陈述,“不是她逼迫我。是我……是我自己选择的。是我在那个塔楼的夜晚,向自己立下的誓言。”
他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笃定。
“所以,她现在或许变得偏执,变得让我也感到陌生和疲惫。但她是我母亲。我曾承诺过要照顾她,给她她想要的一切。这是我欠她的。”
伊莉雅早已泪流满面。她听懂了。
那誓言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行走世间的支柱,也成了他无法挣脱的枷锁。
“可是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洛伦。”伊莉雅打断他,她的声音在颤抖,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沿着白皙的脸颊滚下,倏尔落在地上。
洛伦从未见过她哭。大多数时刻,她都保持着一种平和的愉悦。但此刻,她在为他流泪。
他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绞痛,比任何其它身体的疼痛都更难忍受。他向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用拇指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对不起,”他说,声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让你……看到这些。”
伊莉雅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
“就这样吧,” 洛伦收回手,那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微凉的湿意。他转过身,不敢再看她的眼睛。肩膀垮了下来,仿佛那无形的巨石终于显形,压得他直不起腰。“如果这一切,是她想要的……是我欠她的。”
“我回去了,”他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好好休息。”
伊莉雅在原地又站了片刻。油灯的光将他的背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像一个孤独的、被遗弃在黑暗中的影子。
最终,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走向门边,为他拉开了门。
洛伦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关门声在他身后轻轻响起。
他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夜色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油灯如豆的一点光,勉强驱散咫尺的黑暗。远处街道隐约的喧闹声早已沉寂,只剩下风掠过屋瓦的呜咽,像另一个世界的、模糊的回音。
他坐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失去知觉,直到油灯的火苗跳跃着,越来越微弱。
窗外,伯恩城中心钟楼敲响了午夜时分的钟声。钟声沉闷而悠长,一声接一声,穿透夜晚的寂静,像是在丈量无法回头的时光,又像是在为某个无人知晓、也无人哀悼的逝者送行。
他有他的命运。他不能抛弃自己的母亲,就像母亲从未真正抛弃过他。他们是被血缘与往事捆绑在一起的溺水者,只能相互拖拽着,在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钟声停歇。最后一缕余音消散在夜空。寂静重新降临,更深,更重。
洛伦扶着门板,艰难地站起身,双腿传来针刺般的麻痒。他和衣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黑暗的虚空,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浓稠的暗。
慢慢地,他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睡意,而是因为疲惫,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掠过心头的,是伊莉雅那双含泪的、清澈的蓝眼睛,像夜空中唯一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