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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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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勒诺布尔是一座从山岩与岁月中生长出来的城市。
当马车终于驶出最后一段蜿蜒的河谷,远处山丘上那道灰褐色城墙与错落的塔楼轮廓撞入眼帘时,雷恩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欢呼。连日荒野跋涉的疲乏,似乎在这一刻被眼前坚实的人类造物驱散了。就连奥托也微微探身,用苍老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侧帘,长久地凝视着那座在午后天光下显得沉稳而安定的城池。
城墙脚下,融雪汇成的溪流潺潺而过,水声清冽。护城河外的空地上,已有零星的商队正在整理行装,准备入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牲畜的体味,以及远处城内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炊烟与人类聚集地特有的复杂气味。初春的阳光虽不炽烈,却带着一种穿透寒意的明亮,将城墙石缝中顽强探头的茸茸新绿照得清晰可见。
他们在城墙外寻了一家干净宽敞的旅店。石砌的墙壁厚实,窗框漆成深绿色,马厩里飘出干草与牲口的气息,一切都让人心安。行李甫一安顿,他便转身出门,走入格勒诺布尔外围街市嘈杂的人流中。他需要采购更足以抵御北方寒气的毛料衣物,补充沿途消耗殆尽的药品,并向熟悉道路的商贩仔细打探前往伯恩城最稳妥的路线。
伊莉雅也独自外出了。她提到需要添置一些调配药剂专用的、不易携带的琉璃器皿,以及几味或许只有格勒诺布尔这样的枢纽城镇才易得的特定药材。
傍晚时分,众人在旅店一楼暖意融融的餐厅里用晚餐。炉火在石砌壁炉里噼啪作响,长木桌上摆着烤得表皮金黄酥脆、内里柔软的白面包,浓稠的豆子炖肉冒着热气,配以硬质的奶酪和去年窖藏、如今吃起来格外甜润的苹果。这是离开罗克蓬后的七八天里,第一顿像样而安稳的饭食。雷恩吃得狼吞虎咽,奥托紧锁的眉宇也难得地舒展开来,显出一种疲惫而松缓的平静。
饭后,洛伦回到房间,正就着油灯查看地图,敲门声响起。
是伊莉雅。她手中拿着两个小陶瓶,一白一褐。
“这个,”她先递过那个白色的,声音平静,“是解酒的。如果……实在需要饮酒,之后服用少许,可护住肝胃,减轻损伤。” 她略作停顿,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递上褐色的那瓶,“这是外敷的药膏,镇痛用的。我用今日在城里配得的几味药材重新调合过,效力应比之前给你的那份稍强。”
洛伦伸手接过。陶瓶不大,恰好盈握,瓶身上还残留着她手心微弱的暖意。他握在掌中,抬起眼,看向站在门口的伊莉雅。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斜斜照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边,面容却浸在逆光的暗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昧中亮着清澈而专注的光。
“你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连他自己都未预料到这个问题会在此刻滑出喉咙,“为什么如此……关切我的事?”
问题落在寂静的走廊里,没有回响,却仿佛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伊莉雅沉默了。那沉默并非空茫,而是一种沉淀的、向内探寻的静默。她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于身前的手上,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和那串星辰与铃铛花交织的银链,链子在晦暗光线里泛着幽微的、如遥远溪水般的光泽。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道,声音很轻,仿佛不是回答他,而是在聆听自己内心的某种回音,“我只是……确实想要这样做。至于缘由,”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与他相接,那里面没有犹疑,只有一片坦然的、近乎透明的澄澈,“我并未想得十分明白。”
洛伦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并不疼痛,却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人呼吸微窒的压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你对其它病人……也如此吗?”
“不是。”伊莉雅的回答简单而直接,没有丝毫矫饰。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脸上,那澄澈之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并非对谁都如此。”
话语落下,两人之间再度陷入沉默。但这沉默与先前不同,它不再空旷,而是被无数未曾吐露的言语、未曾命名的情绪所充盈,如同暮春的夜雾,无声地弥漫在狭窄的走廊与对视的目光之间,潮湿而微凉。
最终,伊莉雅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得如同风吹动一片叶子。“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她转过身,沿着来时路离去,脚步落在木地板上的声响轻柔几近于无。洛伦仍立在门框内,手中握着那两个尚存一丝余温的陶瓶,许久未曾移动。走廊尽头窗外的夜色,似乎比方才更加深沉了。
第二天早晨,洛伦起得很早。他去马厩检查了马匹和车辆,又去市集补买了些容易储存的干果。当他提着一小袋无花果干回到旅店时,雷恩正在二楼走廊里不安地踱步。
“少爷!”看见他,年轻的男仆快步迎上,压低声音,脸上是混杂着敬畏与慌张的神色,“夫人……艾利婕夫人到了。就在楼上,她包下了拐角那间最好的套房,此刻正在里面等您。”
洛伦的脚步顿住了。有那么一刹那,他脸上所有属于清晨的、短暂的平静神色都消失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然后,那空白被极缓慢地、一丝不苟地重新填满——一丝恰当的惊讶,一点克制的、合乎礼节的喜悦,以及底下深不见底的、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的平静。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走向旅店二楼最里侧、也是最为安静昂贵的那间套房。敲门,里面传来轻柔婉转、尾音微微上扬的“请进”——那是母亲多年未变的语调,像包裹着丝绸的铃铛——悦耳,却带着某种精心维持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房间比他们住的要宽敞雅致许多。地上铺着厚厚的、颜色暗旧的织花地毯,踩上去悄然无声。窗边小圆桌上的水晶瓶里插着一束带着晨露的报春花和几枝绿萼——在这初春时节,不知是如何觅得的。壁炉里炭火燃得正好,散发着稳定的暖意,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刻意薰染过的薰衣草香气。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形纤细,深蓝色的羊毛旅行长裙妥帖地勾勒出依然窈窕的轮廓,她正凝望着窗外格勒诺布尔逐渐苏醒的街景,姿态优美,如同一幅精心构图的古老油画。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
艾利婕夫人仍有着令人屏息的美貌。那是一种被经年泪水浸泡、被无边等待打磨过的美,脆弱、精致,却也因此带着一种易碎品特有的、引人小心翼翼的光芒。深栗色的长发盘成繁复而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纤长脖颈。她的五官宛如顶尖瓷器匠人毕生心血烧制而成的瓷器,精致细腻,尤其是那双眼睛——是与伊莉雅相似的天蓝色,却更浅淡,更水润,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蓄满了随时会坠落的哀愁。
看见洛伦的瞬间,那水雾便化作了泪珠,滚落下来。
“我的孩子……”她上前几步,双手颤抖着捧住洛伦的脸颊,指尖冰凉,带着清晨的寒意和一种神经质的轻颤,“你瘦了……这一路还好吗?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苦?” 她的声音轻柔婉转,带着贵族女子精心教养出的韵律,每一句关怀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掏出的珍宝,真切得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动容。
洛伦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有不易察觉的僵硬,但他没有避开,任由那冰冷的指尖停留在自己脸颊。“我很好,母亲。一路顺利。”
艾利婕夫人细细端详他的脸,泪水不断滚落,却奇异地无损她的美丽,反而为那张精致的面容增添了动人心魄的凄楚。“我听说你们在山里遇到了麻烦……奥托骑士的腿……还有那些可怕的人贩子……哦,洛伦,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是怎么过的,每一刻心都悬着,闭上眼睛就是噩梦……”
“都过去了,母亲。”洛伦握住她冰凉的手,引她在窗边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中坐下,自己则顺势坐在对面一张更矮的凳子上,姿态放低,如同聆听。“奥托的腿已经好转。我们都没事。”
艾利婕夫人用手帕一角轻轻按压眼角,动作优雅。“那……那位女法师呢?你找到她了吗?她愿意帮忙吗?” 问这句话时,她眼中的泪水神奇地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切而专注的探询。
洛伦沉默了一瞬。“没有。但我遇到一位愿意帮忙的山地医女,她会带我们去伯恩城见另一位……可能对此类难题有办法的人。”
“真的?”艾利婕夫人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几乎驱散了所有泪痕,“哦,感谢埃拉诺尔……这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她猛地向前倾身,紧紧握住洛伦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吗,洛伦?如果那位玛格丽特小姐康复,内维尔伯爵会多么感激你……你父亲,他也会看到你的能力,你的价值。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孩子,我们等了这么久……唯一的机会……”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炽热的光,与刚才的凄楚泪水形成诡异的对比。
“我知道,母亲。”洛伦回答,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你不知道!”艾利婕夫人忽然激动起来,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但这次其中混杂了愤怒与恐惧,“你不知道我为你牺牲了多少……我本可以有一个安稳的人生,一个或许平凡但至少干净的归宿!但我选择了爱情,选择了你的父亲……那时候,他眼里只有我,他说我是他灰暗生命里唯一的光……”她的声音哽住,肩膀剧烈颤抖起来,美丽的五官因痛苦而微微扭曲,显露出岁月并未真正饶过的细纹。“可爱情是什么?当他需要一桩体面的婚姻来巩固权力时,我就成了必须被擦去的污迹,被深深藏起来的、不光彩的秘密……”
她开始哭泣,不再是那种优美的垂泪,而是肩膀剧烈颤抖、几乎喘不上气的啜泣,美丽的五官因痛苦而微微扭曲。“他把我送到那么远的地方……那么冷,那么荒凉,只有四面墙和回忆……只有你,洛伦,只有你是我活下来的理由,是我全部的希望……我所有的忍耐,所有的屈辱,都是为了你。你必须出人头地,你必须拿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得像个人,才能不再被任何人踩在脚下……”
洛伦静静地望着她。望着这个赋予他生命、此刻却在用眼泪和痛苦鞭挞他的女人。记忆深处那个会哼着歌谣、手心温暖的母亲,与眼前这个被怨恨、恐惧和破碎的幻想啃噬得只剩下一副美丽空壳的女人,影像交错重叠,又撕裂分离。他感到一阵熟悉的、冰冷的麻木,从心脏向四肢蔓延。
“母亲,”像怕惊扰一个易醒的噩梦,又像是疲惫到了极点,“我已经在路上了。我正在做您希望我做的一切。”
“不够!”艾利婕夫人猛地抬起头,泪水纵横的脸上迸发出一种近乎狰狞的急切,那美丽在此刻显得格外骇人,“你要做得更好!更聪明!更无可挑剔!你要让玛格丽特小姐非你不嫁,让内维尔伯爵视你为珍宝!你要成为你父亲无法忽视、甚至不得不倚重的儿子,而不是那个他随时可以丢弃的、不光彩的过去!洛伦,你明不明白?这是我们唯一能走的路!如果失败了……如果我们失败了……”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变得尖利,“我们就会永远烂在泥里,永世不得翻身!就像我一样!就像我一样!”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洛伦的手臂,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那张混合着泪水、愤怒、绝望与疯狂执念的脸,在洛伦眼前不断放大,挤压着他肺里所有的空气。
洛伦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那些话语像无数只手扼住他的喉咙。母亲的泪水,母亲的期望,母亲的恐惧——所有这些多年来他背负着的东西,在这一刻具象成面前这张哭泣的、要求一切的脸。
“母亲,”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深深的、浸入骨髓的疲惫,“我会尽力。我会去做所有‘正确’的事。但我无法……我无法保证变成您所期望的、那个完美无缺的幻影。我只能……做好我能做的。”
艾利婕夫人愣住了。她看着洛伦,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然后,某种东西在她眼中碎裂了,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背叛的惊愕与绝望。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喃喃道,声音陡然变得尖细而破碎,像绷紧的琴弦突然断裂“我给了你我的一切……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整个的人生和未来!而你……而你却用这种话,这种冷漠的、敷衍的话来回报我?洛伦,我是你母亲!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最为你着想的人!”
她猛地站起,身形摇晃,像狂风中的一片落叶,美丽而随时会零落成泥。“好……好……如果你觉得我多余,觉得我的存在是你的拖累……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当年就顺从家族的安排,或者干脆在那条送我离开的河上了结自己,也好过如今……被自己的骨肉嫌弃……”
“母亲!”洛伦霍然起身,一把抓住她冰凉而颤抖的手臂。他能感觉到那单薄身躯下传来的、歇斯底里的震动,那震动透过皮肤,直抵他心底最寒冷的角落。他的声音终于失去了一贯的平稳,染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嘶哑。“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知道的。您明明知道。”
“那你是什么意思?”艾利婕夫人仰起满是泪痕的脸,逼视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此刻空洞得可怕,“告诉我,洛伦,诚实地告诉我,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是不是等你将来得到应有的一切,娶了尊贵的妻子,我这个出身不够光彩、只会让你想起不愉快过去的母亲,也就该识趣地、安静地消失了?”
洛伦闭上了眼睛。无边无际的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他。那是一种比跋山涉水更耗尽心力的累,是从灵魂深处泛起的、对这一切轮回的深深厌倦。再次睁开眼时,他脸上所有的波澜——疲惫、痛苦、甚至那一丝几乎未曾显露的反抗——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如同风暴过后被彻底抚平的海面。
“您当然重要,母亲。”他的声音低沉、稳定,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清晰,“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向您保证,我会竭尽全力,赢得玛格丽特小姐的认可,获得内维尔伯爵的支持我会做好所有‘该做’的事,走好每一步。请您……别难过了。保重身体。”
艾利婕夫人凝视着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仿佛在寻找刚才那一闪而逝的裂痕,但什么也没找到。良久,她眼中的狂乱、愤怒与绝望的指控,像退潮般渐渐平息,重新被那种她更熟悉的、凄楚而柔美的哀愁取代。她抬起依旧冰凉的手,轻轻抚了抚洛伦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依赖。
“这才是我懂事的好孩子。”她轻声说,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丝虚浮的微笑,“是母亲不好……我太害怕了,洛伦。我怕失去你,怕我们母子最后什么都没有,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不会的。”洛伦握住她的手,动作平稳地将她引向连接着卧室的小门,“您先好好休息。长途赶来,一定累坏了。需要什么就叫雷恩,或者让旅店伙计去办。”
艾利婕夫人顺从地点点头,任由他搀扶,在门口,她回过头,泪眼朦胧地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赖得如同雏鸟。“你也好好休息,我的孩子。别太累着。母亲……爱你。”
“我也爱您,母亲。”
门轻轻合拢,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洛伦站在原地,面对着那扇雕花的木门,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突然失去指令的雕像。窗外,格勒诺布尔白日的喧嚣已然涨潮——马车辚辚,商贩叫卖,人声熙攘——所有这些鲜活的、属于外部世界的声音,都被厚实的门板和更厚重的寂静隔绝在外。房间里,只剩下壁炉中木炭偶尔爆裂的细响,和他自己缓慢而深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的呼吸。
他缓缓低下头,摊开手掌。掌心被母亲指甲掐出的半月形红痕,正在慢慢褪去。
第二日清晨,洛伦很早就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曾深眠。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被晨曦逐渐染亮的木纹。一种奇特的滞重感抓住了他,让他不愿离开这张床榻,仿佛只要不踏出这个房间,某些无法面对的东西就可以被暂时关在门外。
最终,他还是起来了。他走到窗边,推开木质窗扉,微冷的、带着晨雾与远方炊烟气息的空气立刻涌入,拂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楼下是旅店的后院,石砌的地面被清扫得很干净,角落里,一棵老榆树巨大的枝干伸向天空,枝头已然萌发出点点茸茸的、近乎透明的嫩绿芽苞,在灰蒙蒙的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而充满生机。
伊莉雅站在树下。
她背对着旅店,仰头望着枝桠间跳跃的几只山雀。墨绿色的斗篷披在肩上,浅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仰头的姿势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在晨光里显得异常清晰。奥托坐在树旁的石凳上,裹着毯子,雷恩正站在一旁,兴奋地比划着讲述什么,大概是昨日的见闻。阳光透过开始稀疏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冰凉的木制窗框,目光落在那个纤瘦的墨绿色背影上。她似乎被雷恩的话逗笑了——肩膀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侧脸的线条柔和下来,嘴角有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那一刻,洛伦感到胸腔里那团盘踞已久的、冰冷坚硬的东西,似乎被什么极细的东西轻轻磕碰了一下,裂开一道微小得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一丝他不敢辨认、也无法命名的微光,猝不及防地漏了进来。
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一个极淡、极短暂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上。真实,且毫无防备。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
艾利婕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梳洗完毕,除了眼眶还残留着些许淡红的痕迹,昨日那种崩溃的迹象已荡然无存。她仪态优雅地走到窗边,顺着洛伦的目光向下望去。
她的视线落在了院子里那个墨绿色的身影上,停顿了数秒。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目光描摹着洛伦的侧脸——描摹着他周身尚未散尽的、一种罕见的松弛,以及他眼中来不及收回的、追随那个身影的专注。
空气忽然凝固了。
“洛伦。”艾利婕夫人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像淬过冰的丝绸,每个字都带着精准的寒意,“你向我保证过的,记得吗?你不会迷失方向,不会做任何……有损于你前途的傻事。”
洛伦脸上的最后一点温度褪尽了。他慢慢转过头,迎上母亲的目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冰冷的、穿透一切的了然。
“母亲,”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我知道我的责任在哪里。”
“你知道?”艾利婕夫人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你看着那个女孩的眼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洛伦,她是山民,是来路不明的医女!她甚至连姓氏都没有!而你,你身上流着萨伏伊家族高贵的血,你是伯爵的长子!你未来的妻子,必须是能为你带来领地、稳固联盟、增添尊荣的贵族小姐,而不是一个在溪涧边弯腰采撷野草、连自己出身都说不清的……”
“我没有忘!”洛伦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丝无法完全压抑的紧绷。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有!”艾利婕夫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又立刻被她强行压抑下去,化作一种颤抖的、浸满痛苦的低语,“我看着你长大,洛伦!你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沉默,我都看得懂!我为你谋划了十几年,忍耐了十几年,像个影子一样活着……你难道要为了一个偶然同路的山野女子,就把我们母子这么多年的坚持,这么多年的苦楚,统统扔进火里烧掉吗?你难道要让我变成……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泪水再次盈满她的眼眶,但这一次,那泪水不是脆弱的哀怜,而是一种滚烫的、近乎指控的绝望。
洛伦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母亲的每一句话都像细密的针,扎进他最疲惫的神经。他想反驳,想解释,想大喊——但他看着母亲含泪的眼睛,看着那张美丽而痛苦的脸,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母亲,”他最终说,声音嘶哑,像是用砂纸磨过,“我不会忘记我的责任。伯恩城之后,我会前往内维尔伯爵的领地。一切……都会按计划进行。”
“那你为什么对她笑?”艾利婕夫人步步紧逼,不容他喘息,“为什么用那种……我从未在你脸上见过的神情看着她?洛伦,我是你的母亲!我比世上任何人都了解你!你以为你能在我面前藏住心事?”
“够了!”洛伦猛地转身,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裂痕,撕破了房间里虚假的平静。他转过身,背对着窗户,也背对着楼下那片短暂的宁静。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坚硬如石。
艾利婕夫人愣住了。她看着儿子——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痛苦的光芒。然后,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她脸上破碎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背叛的绝望。
“你……吼我?”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万钧之力。她后退了一步,身体轻轻摇晃,仿佛失去了支撑,“你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这样对你的母亲……”
泪水终于决堤,这一次,她没有试图维持任何体面。她任由自己滑坐进窗边的扶手椅里,用手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却撕心裂肺的啜泣。那哭声不响亮,却充满了摧毁性的力量——它诉说着一个美丽女子被爱情遗弃的半生,诉说着一个母亲在孤寂中对儿子倾注的全部生命,诉说着所有牺牲即将化为泡影的终极恐惧。它是武器,也是最坚固的牢笼。
洛伦最终转过身,看着哭泣的母亲。那哭声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他的手脚,扼住他的呼吸。他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真正抚平母亲的痛苦,无法填满她内心那个巨大的、被遗弃的深渊。
他走到母亲面前,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沉重,单膝跪了下来。他伸出手,握住母亲那双依旧冰凉、因哭泣而颤抖的手。
“对不起,母亲。”他低声说,每个字都沉重如铁,“我不该那样对您说话。是我不对。请您……原谅我。”
艾利婕夫人透过朦胧的泪眼看他,抽泣着断续地说:“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我有多害怕……洛伦,我只有你了……如果这次再失败,如果还是什么都得不到,如果连你都……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洛伦……我真的过不下去了……我会死的……我真的会……”
“不会的。”洛伦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向您起誓,我会赢得玛格丽特·德·内维尔小姐的婚约。我会获得内维尔伯爵的全力支持。我会成为父亲……无法忽视的儿子。我们会得到我们应得的一切。我发誓。”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所有的光似乎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冰冷的笃定。
艾利婕夫人的哭泣渐渐止息。她望着跪在面前的儿子,望着他眼中那片放弃了一切波澜的荒原。许久,她伸出依旧微颤的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发。
“这才是我勇敢的孩子。”她哑声说,语气重新变得温柔,却浸满了无尽的疲惫与一丝如愿以偿的空洞,“母亲知道你不容易,知道你背负了很多。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洛伦。等到那一天,等到你终于站在你应有的位置上,受众人敬仰,拥有无可指摘的荣耀与权力时,你就会明白,母亲所做的一切,所忍受的一切,从来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
洛伦没有回应。他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承受着那冰凉手指的抚摸。
艾利婕夫人拭去脸上残存的泪痕,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重新恢复了那种优雅而忧郁的仪态。“我回房去了,头有些痛,需要再躺一会儿。你也去收拾一下,我们很快就要出发。” 在门扉合拢的前一瞬,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过来,“记住你的誓言,洛伦。母亲……余生全部的希望,就全靠你了。”
门轻轻合拢,将她的身影和最后那句话一同关在外面。
洛伦仍然跪在原地,没有立刻起来。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片菱形的、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停在他屈膝的腿前,像一道清晰而不可逾越的界线。
过了很久,他才用手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腿脚有些麻木,他扶着窗框,再次望向楼下的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
老榆树下,石凳上只余一片空寂的阳光,斑驳晃动着。雷恩和奥托都不见了踪影。那抹墨绿色的身影,更是早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在那里停留过。只有几片最早萌发、却也最早被夜风或鸟儿碰落的嫩绿榆树芽苞,在微冷的晨风中打着细小的旋,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颜色鲜嫩,却已然离开了枝头。
他们听到了。
洛伦知道。奥托,雷恩,还有她。也许没有听全每一个字,但那些拔高的声音,那些无法完全隔绝的哭泣与誓言,足以穿透木板和墙壁。
他松开窗框,转身走向房间中央。午后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漆黑,沉默,像另一个被遗弃的自己。
他从行囊里摸出那个褐色小陶瓶——伊莉雅昨夜递给他的药膏。拔开软木塞,清苦微辛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他蘸取一点,撩起衣襟,涂抹在肋下那道陈旧伤疤上。药膏带来一丝清凉,但更深处的疼痛,那种嵌在骨骼里、灵魂里的疼痛,没有任何药膏能够触及。
他将陶瓶握在掌心,感受着粗陶材质特有的、微凉而实在的触感。窗外,格勒诺布尔苏醒后的声浪隐约传来,车马辚辚,人语依稀。世界如此广阔,喧嚣,按着它自身的节律运转。无人知晓这个旅店房间里,一个年轻人刚刚用誓言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而那个曾给过他药瓶、给过他片刻宁和凝视的女孩,在这段旅途抵达终点之后,便会转身离开,回到她所来自的山川与寂静中去。他们本是两道因偶然际遇而短暂并行的轨迹,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指向泾渭分明的未来,注定要在某个岔路口分离,向着彼此再也无法看见的地平线延伸,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洛伦闭上眼,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金榛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决绝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明天,他们将离开格勒诺布尔,前往更北方的伯恩城。去追寻一个渺茫的希望,去履行一个沉重的誓言。而某些在晨光中悄然萌发、还来不及被看清轮廓的东西,将永远留在这个格勒诺布尔的春日清晨,留在老榆树下空寂的阳光里,渐渐枯萎,了无痕迹。
夜色如墨,沉沉地覆盖着格勒诺布尔。旅店陷入沉睡,只有墙角壁炉里余烬偶尔发出细微的断裂声,以及远处守夜人模糊而悠长的报时。
洛伦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里,没有点灯。
走廊外,万籁俱寂。
突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两下,清晰而克制。
洛伦微微一怔。这个时间,不会是雷恩或奥托。他起身,打开门。
伊莉雅站在门外走廊昏黄的光晕里,依然穿着白日那件墨绿色斗篷,兜帽褪在肩后,浅金色的长发松散地垂着,发梢还沾着一点室外夜晚的湿凉气息。她的脸庞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静,那双浅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里面没有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可以进来吗?”她问,声音很轻。
洛伦侧身让她进屋,随即关上了门。房间不大,他点亮了油灯,光勉强照亮两人之间几步的距离。
伊莉雅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桌边不远处,目光扫过桌上未动的地图,又落回洛伦脸上。他似乎比早晨在楼上窗前看到时更加疲惫,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即便挺直的肩背也掩盖不住。
“洛伦,”短暂的沉默后,伊莉雅突然问,声音很轻,但清晰得像划破空气的冰刃,“你并不爱那位玛格丽特小姐,对吗?”
问题来得太直接,洛伦猝不及防。他张了张嘴,没有否认。
“对,”他最终说,声音干涩,“我不爱她。我甚至从未见过她。”
“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夺权利和利益对吗?你——”
“是的,”洛伦打断她,决定彻底坦白,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什么,“我是为了领地,为了头衔,为了势力。如果我能救醒她,如果我能娶她,我就能得到那些。我就能摆脱低贱身份,摆脱我母亲日复一日的期望与眼泪,摆脱这个……这个永远将我排斥在外、视我为污点的世界。你听了这些,一定觉得我很卑劣,对吧?”
伊莉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鄙夷或愤怒。她的表情是凝固的,只有眼底深处,那抹悲哀越来越浓,几乎要满溢出来。
“为了利益去欺骗一位少女的感情,将她作为台阶,”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沉重而清晰,“确实是不对的。无论有多少‘不得已’的理由粉饰,本质都是对她人人生的劫掠。这是错的,洛伦。这与手段是否高明、目标是否‘合理’无关,这就是对另一个灵魂的轻蔑和伤害。”
洛伦低下头,盯着桌面上木纹的裂痕,仿佛那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深渊。
“我曾以为,”伊莉雅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帮助你,指引你去寻找可能治愈玛格丽特小姐的方法,是一件好事。是在救助一个生命,成全一份或许存在的真挚心意。但现在……”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聚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现在,得知你真正的意图,我感觉……我的帮助,可能正在间接促成一场建立在欺骗和利益计算上的婚姻。这让我备受煎熬。洛伦,我的良心无法对这件事装聋作哑。如果我的所作所为,最终会导致另一位无辜的女性陷入不幸,那我与帮凶何异?”
洛伦感到一阵尖锐的痛楚,无数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涌出,挣扎、撕扯。
许久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她。
“伊莉雅,”他开口,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向你承诺,并以我仅剩的、或许你也不屑一顾的荣誉起誓:我绝不会利用你给予的任何帮助去做伤害玛格丽特·德·内维尔小姐的事情。我的目标是唤醒她,并借此争取内维尔伯爵的支持,仅此而已。”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眼神坚定:
“至于求婚……如果,仅仅是如果,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我会向她,也向她的父亲内维尔伯爵,坦白我的真实处境,我的野心,以及……我对她并无基于爱慕的男女之情。我会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她。我会争取,但绝不再以谎言为基石。”
誓言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沉重而清晰。洛伦的目光牢牢锁住伊莉雅,等待着她的判决。
伊莉雅沉默了许久,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中的波澜。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最终,她抬起了眼帘。
“我相信你的承诺,洛伦。”她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平和的温度,但那份沉重并未完全消散,“至少,在‘不伤害’这一点上。”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我会继续带你去找那个人。至于之后的路该如何走,选择权在你。但请记住你今晚说过的话。”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仿佛要将此刻的他镌刻下来。
“明天清晨出发。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过身,墨绿色的斗篷划过一个轻微的弧度,拉开了房门。她没有再回头,身影无声地融入走廊的昏暗,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房门轻轻掩上,将寂静还给房间。
洛伦依然站在原地,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
最终,他关上窗,吹熄了油灯。房间沉入黑暗,唯有一缕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静静洒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