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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行 ...

  •   第二日,洛伦有些神思不属。他已经决定,再过两三日,便启程前往格勒诺布尔,然后再从那里返回萨伏伊。他终究是要回去的——他的母亲还在那里。

      可他的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散。窗外罗克蓬的喧闹声如潮汐般涨落,而他的心神总飘向昨夜那个废弃的地窖,飘向那个融入夜色再无踪迹的背影。一种空茫的失落盘踞在胸腔深处,比肋下那道旧伤更顽固,更无从消解。

      到了夜里,那旧伤终究还是发作了。

      起初只是隐约的酸胀,像深埋的种子开始萌芽。洛伦试图静坐不动,按伊莉雅曾指点的方式缓慢呼吸,试图不让这痛楚蔓生。但疼痛不肯让步,它从脊椎侧旁那道陈年裂痕里渗出,逐渐晕染成一片灼热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早已遗忘完整为何物的区域,提醒他这具身躯从未真正痊愈。

      他迟疑了片刻。手终究还是伸向了桌上那壶蒸馏酒。伊莉雅留下的药酒早已饮尽,这新买的虽不似从前那般暴烈,却依然是对这副身躯的背叛。琥珀色的液体在皮酒袋中微漾,散发出熟悉而辛辣的气息。他知道,这近乎一种投降。但夜晚的旧伤,太难捱了。

      第一口酒液灼过喉间时,敲门声响起。

      轻,而笃定,两声。

      洛伦的动作凝住了,酒壶悬在半空。这个时间,雷恩和奥托应该已经睡下。他放下酒壶——动作略显仓促,壶底碰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轻响——走向房门。

      拉开门扉的刹那,山谷的夜风挟着一缕微凉的、似有若无的香气涌入。

      伊莉雅立在门外走廊昏黄的光晕边缘。她仍穿着昨日那身便于行旅的衣衫,长发松松拢在肩后,几缕发丝被穿堂风轻轻拂起。她手中没有提灯,可那双天蓝色的眼眸在昏昧里异常清明,如同蓄着月光的深泉。

      “抱歉这么晚打扰。”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落在静水面的石子,“能和你聊聊吗?”

      未等洛伦回答,她已侧身从他身旁走过,步入室内。

      洛伦怔了一瞬,方才掩上门转过身来。

      伊莉雅的目光扫过房间——简朴到近乎简陋的陈设,摊开在床铺上尚未收整的行李,桌上那壶开了封的烈酒。她的视线在酒壶上停留了片刻,未置一词,旋即移开。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罗克蓬零星的灯火。

      “你的旧伤又开始疼了。” 她的声音平静,并非询问。

      洛伦没有否认。他站在桌边,与窗边的她隔着房间昏暗的空旷。“夜里总会这样。” 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伊莉雅转过身,背倚着粗糙的木制窗框。夜色在她身后铺展成一片无垠的深黯,将她半边的身影温柔地包裹进去,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着,清澈而专注。“我昨晚想了很久。”她顿了顿,突然问道,“你想救那位小姐——她叫什么名字?”

      “玛格丽特。”洛伦回答道,声音有些发紧。

      “你想救玛格丽特小姐,”伊莉雅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并想因此赢得她的青睐,并向她求婚对吗?”

      问题来得直接,划破了房间里刻意维持的宁静。洛伦沉默了片刻,才道, “这与你有何关系?”

      “或许没有。”伊莉雅回答得坦然,她向前走了两步,从窗边的阴影里踏入油灯光晕的边缘。暖黄的光描摹出她侧脸的轮廓,柔和了线条,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但我认识一个人——在更北边的伯恩城,一个怪人——或许他能帮得上忙。他不是法师,”她特意强调,仿佛预见了洛伦可能有的疑虑,“但他……收藏很多古老的东西,知道很多被遗忘的事情。对解除诅咒这类事,他或许有办法。”

      洛伦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一颤。“你之前没有提过。”

      “因为我也不确定。”她微微摇头,几缕发丝随之轻晃,“他是个极其古怪的人,能否从他那里得到确切的帮助,我没有把握。那是一条晦暗不明的路,可能通向希望,也可能只是另一条死胡同。但如果你仍想追寻这个机会,我可以为你引路。”

      房间陷入更深的寂静。远处酒馆飘来的喧哗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成了这沉默的背景。

      “为什么?”洛伦终于开口,声音比先前更加低沉, “为什么突然决定告诉我这些?”

      伊莉雅微微偏头,似在斟酌词句。油灯的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或许是因为昨日在集市,你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她语速很慢,像在一边说一边思考,“或许是因为看到你的伤,担心你再这样独自跋涉下去,不等找到任何希望,身体便会先一步燃尽。我说不清。”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目光如澄澈的溪流般直抵他眼底,“但我就是觉得……我应当帮你。”

      她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间隔里,仿佛有未言明的话语悄然沉淀。

      “我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娶到你真心想娶的人。”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若能成就一段良缘,若你能因此找到幸福和安宁……那会是件很好的事。”

      洛伦感到一阵奇异的刺痛,并非来自肋下那道顽固的旧伤,而是来自更深、更隐蔽的所在,来自一个他几乎以为早已荒芜的地方。幸福?安宁?这些词语于他而言,遥远得如同他曾隔着暮色与栅栏,偶然听见大厅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家庭的模糊笑声——他知道那温暖与寻常就在一墙之隔,真切地存在于这世上,却与他行走的这条阴影中的路径永无交汇的可能。那是一种近在咫尺的、他人的圆满,真实而虚幻。

      “是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里面掺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的讥诮,“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能成为一个好丈夫?”

      伊莉雅认真地思索着。这个短暂的沉默里,洛伦荒谬地希望她能说些客套的恭维,又害怕她真的那样说。

      “我不知道。”她最终回答,坦率而直接,“但我觉得,你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在无人看见时仍选择伸手,在重负下仍不忘责任的人……”她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这样的人……应当懂得如何珍视另一个人的生命与时光。”

      洛伦一时无言。油灯芯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爆出一小颗火星,旋即湮灭。

      “我们何时动身?”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更甚。

      “由你决定。但伯恩城路途不近,越早启程越好。”

      “那就两天之后。我们需要采购物资和准备车马。”

      伊莉雅点了点头。“好。”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手触到冰凉门闩时,动作略停,并未回头,“那壶酒……若能不喝,便尽量不要喝吧。”

      说完,她拉开门,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走廊的黑暗。

      洛伦独自站在原处,良久未动。远处断续的人声与近处灯火的哔剥,构成了夜晚唯一的声响。最终,他走到桌边,拿起那袋酒。拔开木塞,浓烈到近乎暴戾的气息升腾而起,扑上面颊。他凝视着其中晃荡的、映着黯淡灯光的液体,看了许久,仿佛在审视另一个可能的、更加沉沦的自己。

      然后,他走到窗边,将手臂伸向窗外沉甸甸的夜色。手腕倾斜,琥珀色的酒液随之倾泻,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而决绝的弧光,无声地坠入楼下巷子浓稠的阴影里,没有回响。

      他关上窗,将空酒袋放在桌上。房间里,似乎还萦绕着那一缕微凉的、来自山谷夜风的香气。

      第二日早晨,洛伦在旅店一楼简单用过早餐后,将决定告知了雷恩和奥托。

      年轻的男仆几乎要跳起来,脸上焕发出连日来少见的兴奋:“真的吗,少爷?伊莉雅小姐愿意帮忙?太好了!我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奥托的反应则复杂得多。老骑士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晨光照亮他灰白的鬓角和脸上深深的皱纹。他看向洛伦,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亮——为事情重获希望而生的光亮——但那光亮很快沉淀下去,被一层更深的忧虑覆盖。他的目光在洛伦脸上停留良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搅动碗中早已凉透的燕麦粥。

      他太了解洛伦了。有些话,说了也是枉然。

      接下来的两日,洛伦几乎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长途跋涉奔波。他穿梭于罗克蓬肮脏嘈杂的集市,在牲畜区仔细挑选马匹,与精明的车匠讨价还价。干粮、药材、御寒的毛毯,每一件物品他都亲手挑选。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要将某种内心的焦灼,全数倾注到这琐碎而实在的准备中去。

      出发那日清晨,天色是一种清冷的铅灰,低垂的云层预示着山间多变的气候。当伊莉雅背着她的行囊——一个不大却结实的皮质背袋,以及一个装着晒干草药的粗麻布袋——来到旅店后院时,目光落在那辆已准备就绪的马车上,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这并非之前洛伦购置的那辆老旧带篷马车,眼前这辆是为长途远行重新挑选的——一辆异常结实的双轮马车,车身用深色橡木打造,关键部位都包着加固的铁皮。车厢比寻常款式略大,侧壁开有可灵活开闭的小窗,顶上覆盖着厚实防水的油布。拉车两匹马毛色顺滑光亮、体型健壮。车厢内,行李被绳索巧妙而牢固地固定着,角落里甚至备好了折叠的小几和充作软垫的羊毛毡。

      “你准备得很周全。”伊莉雅开口,手指轻轻拂过车厢边缘打磨光滑的木纹。这是由衷的认可。

      洛伦正在检查马具的搭扣,闻言抬头:“长途旅行,准备充分些总没错。” 他的声音平静,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随即又落回手中的皮扣上。

      伊莉雅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袋,递了过来。“这是我的旅费。一路上的食宿、草料,应当足够。”

      皮袋沉甸甸的,里面金币碰撞发出闷响。洛伦没有接,甚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不必。此行本就是我劳烦你相助,所有用度,理应由我承担。”

      “但……”

      “伊莉雅。”洛伦温和地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语气,“请让我保留这点……起码的尊严。”

      伊莉雅看了他片刻。她不再坚持,收回了皮袋。“那么,多谢了。”

      奥托在雷恩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厢因装载充足而略显局促,老骑士与伊莉雅分坐在两侧的长椅上,膝上盖着厚厚的毛毯。洛伦与雷恩则并坐在前头的驾驶座,握起缰绳。

      马车缓缓驶出旅店后院,碾过罗克蓬晨雾未散的泥泞街道,向着镇外行去。就在车轮即将滚上通往北方的那条主干道时,一直沉默端坐的奥托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伊莉雅小姐。”

      伊莉雅正望着窗外逐渐退去的杂乱街景,闻声转过脸。

      奥托坐姿笔挺,即便腿伤未愈,那份经年累月镌刻进骨血里的骑士仪态依旧不容折损。他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伊莉雅。

      “您救了少爷,”他的声音平稳,带着砂石般的粗砺质感,“这份恩情,我代已故的伊沃里家族,也代我自己,铭记在心。”

      他略微停顿,然后继续,“但正因为如此,有些事实您必须看清。洛伦少爷身上,流着两家的血:他父亲赋予他萨伏伊伯爵的姓氏与野心,而他母亲——艾利婕小姐——则给了他伊沃里家族最后的血脉与牵绊。”

      “这意味着,他的婚姻,从来不是他一人之事。”他一字一句,每个音节都尽量清晰, “他未来的伴侣,必定是一位门第相当、血统尊荣、德行无可指摘的淑女。”他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在寂静中完全沉降,“这是他的责任,亦是他的命运。”

      话语在狭窄的车厢里落下。

      伊莉雅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波动。她只是静静回视着奥托,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既无恼怒,也无畏缩。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奥托,看了好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撇了撇嘴角。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说完便转回头,重新望向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风吹过车厢的杂音。

      奥托也不再言语。车厢内重归寂静。

      道路沿着蜿蜒的河谷向北延伸。

      起初几日,道路尚算清晰。马车行驶在开始变得松软的土路上,两侧的山野透出一种朦胧而挣扎的生机。风已不那么刺骨,却依然带着料峭的寒意。

      洛伦握着缰绳,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前方与周遭。车厢里很安静。伊莉雅的存在感很奇特,并不张扬,却总能被感知——或许是那缕极淡的冷香,或许是她偶尔低声与奥托交谈时平稳清晰的语调。

      但很快,地形开始变得崎岖。道路常被滑坡的泥石阻断,或是被漫溢的、浑浊冰冷的雪水淹没。他们常常不得不下车,在冰冷刺骨的泥浆雪水中奋力推车;或是被迫绕行更陡峭、更危险的野径。

      潮湿与无处不在的寒意,是初春山旅最大的敌人。所有东西都摸上去潮乎乎的。不过几日,洛伦便开始出现咳嗽的症状,每天早晨醒来,不仅仅是肋下的旧伤,他全身的关节都像生了锈。

      伊莉雅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第二天清晨,她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块用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水浸过的布巾,目光在他因寒冷和不适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你的咳嗽加重了,”她陈述道,并非询问,“融雪的潮气对你的身体很不利,你不能再睡在马车外。”

      洛伦接过布巾,那一点有限的温热让他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摇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必,我习惯了。你和奥托在车里休息更好。”

      伊莉雅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他, “你的身体不是靠逞强就能抵御这种寒湿的,”她的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这样下去,旧疾只会愈演愈烈。不等走到伯恩,你就会先垮掉。晚上你到马车里休息,白天我在车里可以补觉。如果你不同意,”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来时的方向,声音依旧平稳,“我就走回罗克蓬去。”

      洛伦看着她,一时语塞。他知道她说得出,就可能做得到。

      最终,他只能略显无奈地、近乎妥协地颔首:“……随你吧。”

      然而,即便夜晚能在相对避风的车厢内休息,也只能稍稍缓解他的病痛。他开始在夜晚露营时,独自坐在离火光稍远的阴影里,从随身的皮质囊袋里取出那个锡制的小酒壶——是他途经一个小村落时悄悄买的烈酒。

      壶身冰凉,里面的液体却灼热如火,是暂时驱散体内寒意的唯一速效方法。

      伊莉雅看见了。好几次,她熬好药,端着另一碗走向洛伦时,都看见他仰头饮酒的侧影。她总是会在几步外停下,静静地站一会儿,然后默默走过去,将那碗温热的汤药递给他。洛伦接过来,指尖有时会无意间触碰到她的,冰凉与温热一触即分。他从不问里面是什么,只是一言不发地仰头喝掉。

      伊莉雅接过碗,好几次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沉默着走开了。

      一日午后,他们寻了一处溪流旁的空地停下休整。洛伦和奥托取了弓箭,往林子里去猎些新鲜肉食。约莫过了一个小时光景,两人提着三只野兔回转营地。篝火已经升起,营地里只有雷恩一人正在照料马匹。

      “伊莉雅呢?”洛伦将猎物搁下,眉头微蹙。

      雷恩正给马刷毛,闻言抬头:“她说去附近找些东西,往东边林子去了。”

      洛伦眉头微蹙。他放下猎物,交代雷恩看好营地,便转身,朝着雷恩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直沉默立在一旁的奥托,目送着年轻人那道迅速没入林间的、透着焦急的背影。老骑士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清晰的忧虑,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严肃的直线。

      林间不如冬日那般寂静肃杀,有了些许窸窣的生机,但空气依然清冷潮湿。脚踩在去岁堆积、如今半腐的厚厚落叶层上,发出湿濡的声响,混合着融雪渗入泥土的滴答声。走了约莫一刻钟,绕过一片巨大的、背面仍挂着些肮脏冰凌的岩石,他在一处背阴但积雪已化、泥土裸露的山坡下找到了伊莉雅。

      她正蹲在一丛刚刚抽出蜷曲嫩叶的蕨类植物旁,墨绿色的披风下摆铺在湿润深褐的泥土和腐烂的落叶上。她手中握着那把熟悉的黑色骨质小刀,正专注而仔细地挖掘着某种贴着地面生长的、叶片肥厚深绿植物的根部。午后的阳光带着初春的乏力感,透过尚未长满新叶的疏朗枝条,洒下几缕稀薄却清晰的光柱,恰好有一道落在她低垂的颈项和散落肩头的长发上。几缕发丝黏在她因专注而微微沁出汗珠的额角,她似乎全然没有察觉有人靠近。

      “在找什么?”洛伦出声问道。

      伊莉雅肩膀轻颤,转过头。见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平静。“几种喜阴的草药。这一带潮湿,应该会有。”她指了指脚边一个粗麻布口袋,里面已装了些带着泥土的根茎和叶片。

      洛伦在她身旁蹲下。“还有哪些要挖?我帮你。”

      伊莉雅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了湿泥的靴子和裤脚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拒绝。她伸手指向山坡更高处几处岩石背阴的缝隙和巨大树根旁湿润的角落:“那里,石缝潮湿处,可能长着醒春草,叶子狭长带银边。还有那边,那棵老橡树根部的苔藓里,也许能找到冰凌花,刚开,很小,花瓣像透明的冰片。” 她顿了顿,补充道,“小心些挖,根须或花蒂要尽量完整,尤其冰凌花,一碰就容易谢。”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便在这片弥漫着腐殖质气息和淡淡新生草木清香的林间沉默工作。洛伦动作生疏但仔细,按照伊莉雅的指点小心挖掘。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还有她身上那股始终萦绕的淡淡冷香,混合在午后微凉的空气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刀具插入湿泥、切断细根的轻微声响,远处偶尔传来雪水从树梢滴落的嗒嗒声,以及彼此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呼吸声。

      “够了。”伊莉雅终于说,将最后一株带着紫色小花的草药放入袋中。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洛伦也站起来。两人隔着一步之遥,目光在斑驳的光影里相遇。伊莉雅的天蓝色眼眸在初春清透的光线下,澄澈得如同山间未被污染的泉水,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略显疲惫却沉静的面容,以及他身后那片正在缓慢苏醒的山林。

      “谢谢你。”她说,语气真诚,白气随着话语轻轻飘散。

      “不用客气。”洛伦提起地上的药袋,沉甸甸的,“走吧,他们该等急了。”

      回营地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树林。洛伦走在前面,拨开挡路的枝条,不时回头确认伊莉雅是否跟上。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篝火上架着的烤兔肉散发出久违的、令人慰藉的焦香,油脂滴落在火中,噼啪作响。吃过简单的晚餐后,伊莉雅在篝火旁清理出一小块干燥的地面,架起两个小而厚的陶罐。一罐是为奥托熬煮的、气味浓烈的伤药,另一罐她准备得格外小心,投入的药材除了洛伦认得的一些晒干根茎,还有下午新采的、带着湿气的嫩芽与那几朵近乎透明的冰凌花,以及一些别的、看起来像是晒干树皮或去年存下的浆果的东西。火焰舔舐着罐底,很快,一股比奥托那罐药更清苦、却隐约带着一种奇异冰凉回甘的气息弥漫开来,混入松枝燃烧特有的清香和夜晚的寒气中。

      药熬好后,她递给奥托喝下,然后端起另一碗,走到洛伦坐着的、一段被火光烘得微微发热的粗大树干旁。

      “这个,我加了一些下午找到的新药,”她将陶碗递给他,“对你的咳嗽有好处。”

      洛伦接过。碗壁温热,药液深褐,倒映着跃动的篝火。他抬眼看向伊莉雅。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她垂着眼帘,长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苦涩混杂了一丝蜜糖的甘甜,瞬间席卷味蕾,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从喉间蔓延而下,仿佛能抚平体内那些灼热的痛楚。

      空碗递还给她时,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探向腰侧——手指隔着外衣,触到腰间那个皮质囊袋粗糙的轮廓。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眼角的余光里,伊莉雅接过碗,并未立刻转身,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似乎掠过他腰间那微微鼓起的囊袋,又落回他那只悬停的手上。

      他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了片刻,指节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最终,那只手沉默地垂落身侧,只在粗糙的裤面上不经意地蹭了一下。

      伊莉雅看着他收回的手,眉眼微弯,似乎轻轻笑了一声,像林间拂过新叶的微风。那笑意极快便隐去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拿着空碗,转身走回了篝火另一边那片温暖明亮的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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