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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危险 ...

  •   曙光初现时,山谷仍沉在青灰色的寂静里。伊莉雅站在卡斯帕尔家的门廊下同大家告别。阿尔萨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小脸埋在她腿侧,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灰绿色眼睛。

      “就送到这里吧。”伊莉雅对送到门口的洛伦说, “卡斯帕尔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山缝和小路。有他带路,你们回罗克蓬会顺利很多。”

      洛伦点了点头。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道旧伤带来的苍白尚未完全褪去。“多谢这些时日的照拂,伊莉雅小姐。”他停顿了一下,想到了奥托和雷恩还在身后,继续道,“也请代我向您的父亲致谢。”

      伊莉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闪动了一下,旋即隐没。“我会的。”她应道,然后蹲下身,与阿尔萨平视,用山地语柔声说了几句。小女孩瘪了瘪嘴,最终还是松开了手,退到父亲卡斯帕尔身边,低着头用脚尖蹭着地面。

      伊莉雅站起身,最后看了洛伦一眼,她没有再说告别的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便转身,沿着屋前那条被晨露打湿的碎石小径,向山谷更深处的雾霭走去。她的步伐平稳而坚定,墨绿色的披风下摆扫过沾满露珠的蕨类植物,很快,身影就被苍翠的林木与流淌的薄雾吞没,仿佛她本就是这山的一部分,此刻只是重新融了回去。

      洛伦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被晨光染上淡金色的雾霭,直到雷恩试探性的轻唤将他拉回现实。胸口处,那个皮质的药袋隔着衣物传来恒定的、令人安心的微温。

      接下来的四五日,时间在山间木石长屋的壁炉光影里缓慢流淌。奥托的腿伤在伊莉雅留下的药膏和固定下,肿胀肉眼可见地消退,虽然离痊愈尚早,但至少不再有那种尖锐的痛楚。老骑士大部分时间沉默地靠在铺着兽皮的长凳上,目光时而投向窗外连绵的群山,时而落在洛伦沉静的侧脸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沉淀着忧虑与未竟的思绪。雷恩则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帮着卡斯帕尔做些劈柴、汲水的活计,或是在阿尔萨好奇的注视下,磕磕绊绊地用洛泰尔语混杂手势,试图与这个山民家庭交流。

      卡斯帕尔一如往常地沉默。他如山岩般的面孔上很少显露表情,但行动却周到细致。他的女儿阿尔萨,则成了这几日沉闷气氛里唯一的雀跃音符。她起初还有些怕生,但孩子的天性很快占了上风。她会在洛伦凝神窗外时,突然从椅子后面探出头,眨着大眼睛看他;会在黄昏时,蜷在尚未熄灭的炉火边,用稚嫩的山地语哼唱旋律简单的歌谣。

      这天傍晚,用过简单的晚餐,壁炉里的火焰将三个外乡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奥托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洛伦身上——看他下意识抬手轻按肋下旧伤的位置,看他起身时那一瞬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过了片刻,奥托转过头来,沉默地摩挲着自己那根临时手杖光滑的木柄,直到洛伦询问他打算何时启程。

      “少爷,”奥托犹豫了片刻,对洛伦说:“我现在的状况,走山路恐怕十分困难,可能需要再等等。”

      洛伦看着奥托额角未散的疲态和那条依旧被木条固定的伤腿,无法反驳,只得点了点头:“那就再休整几日。”

      奥托不易察觉地松了口气。

      这晚之后,三人在卡斯帕尔家又呆了七八天。

      离开的那日清晨,天空是一种清冷的铅蓝色。卡斯帕尔早已准备妥当,他换上了更厚实的登山皮袄,背负着一个不小的行囊,里面装着肉干、乳酪和用油纸包好的黑麦饼。阿尔萨紧紧抱着父亲的腿,直到卡斯帕尔弯下腰,用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她的头,低声说了句什么,她的手臂才慢慢松开。等候在旁的邻居大婶上前,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晨光下,她眼里蓄满了亮晶晶的泪,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山路如同他们来时一样,陡峭难行。这条路并非安全的谷地通道,而是山民世代踩踏出的隐秘小径。它时而紧贴着刀削斧劈般的悬崖边缘蜿蜒,脚下是深不见底、雾气氤氲的峡谷,寒风呼啸着从崖壁间穿过,带着渗入骨髓的湿冷;时而又钻入茂密得几乎不透阳光的针叶林,脚下是堆积了不知多少年、松软而湿滑的厚厚松针与苔藓,腐烂树干横陈其间,散发着阴郁的泥土与真菌气息。

      然而,有了卡斯帕尔引路,一切艰险似乎都变得可以预知和应对。这位沉默的山民对山脉的熟悉,如同对自己掌心的纹路。他能从风中细微的气息变化判断天气转折,能在看似毫无二致的岩壁上找到最稳固的落脚点,能在昏暗的林中准确辨识方向。他很少说话,只在关键时刻用不甚熟练的洛泰尔语给出简短的指令:“踩这里。”“拉紧,慢点。”“小心,跟紧。”

      夜晚,他们宿在背风的岩穴或猎人留下的简陋木棚里。卡斯帕尔会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篝火,火光不仅能驱散寒意和潜在的野兽,更在无边的山野黑暗中,圈出一小团温暖而脆弱的人间气息。他们围坐在火边,咀嚼着干硬但充实的食物,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和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第三天下午,地势终于开始缓缓下降,冷杉林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灰白色岩石。空气中那股属于高山深处的、凛冽纯粹的寒意,也混杂进了别的味道——泥土被翻动的腥气、远处炊烟的微弱气息,以及一种隐约的、属于人群聚集地的喧嚣。

      当洛伦沿最后一段陡坡走下,拨开眼前一丛茂密的、叶片在风中微微抖动的越橘灌木时,罗克蓬就像一幅被粗暴展开的的画卷,猛然撞进他的视野。

      先前山径的宁静戛然而止。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气味扑面而来:牲畜粪便在阳光下发酵的恶臭、廉价香料混合出的刺鼻甜腻、烤焦的动物脂肪、陈年汗渍与朽木……所有这些在午后的热浪中蒸腾翻滚。

      与之相伴的是声音的洪流。铁匠铺里传出的“叮当”巨响,仿佛是这座镇子粗野而顽强的心脏搏动。小贩嘶哑的叫卖声、驮畜不耐烦的响鼻、男人的粗声咒骂、醉汉的狂笑……在狭窄曲折的街道上空碰撞回荡。

      街道两侧的景象同样拥挤不堪。简陋的摊铺几乎是一个挨着一个,售卖着一切在这边境之地可能换来钱币的物什:成捆的带血腥的兽皮、颜色暗沉的矿石、晒干的菌菇与草药、锈迹斑斑的铁器。摊主和顾客的面孔如同货物一样五花八门。

      卡斯帕尔将他们带到镇口一家相对干净的饮水处,让疲惫不堪的奥托坐下休息。他从行囊里取出最后一点肉干分给众人,然后看着洛伦,用生硬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洛泰尔语说:“这里,住。”他指了指泥泞主街深处一栋看起来比其他歪斜木屋稍高、也稍规整些的三层建筑。它的木质外墙被烟熏和雨水染成深褐色,门口挂着一块边缘已有些腐朽的木板,上面用粗陋的笔法画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驮马。

      “谢谢,卡斯帕尔。”洛伦真诚地说,并示意雷恩拿出应有的报酬——十几枚成色不错的银币和一些实用的盐块、针线。卡斯帕尔没有推辞,接过,仔细收好,然后点了点头,目光在洛伦和奥托身上短暂停留,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山地语低低说了一句祝福般的话,便转身,毫不留恋地重新投入那条通向群山的小径,高大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镇口喧嚣的人流里。

      洛伦搀扶着奥托,雷恩背着所剩无几的行李,三人艰难地穿过泥泞的街道,走向卡斯帕尔所指的那个旅店。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更加复杂浓烈的气味混合着声浪将他们淹没:麦酒发酵的酸味、永远炖煮着的浓汤的咸腻、湿木头、烟草、以及众多体味混杂的气息。

      底层是个宽敞但低矮昏暗的大厅,兼作酒馆和饭堂。几盏冒着黑烟的油灯勉强提供照明,粗木长桌边坐满了各色人等,喧哗声、碰杯声、赌咒声震耳欲聋。

      老板是个独眼、精瘦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块脏布擦拭陶杯。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锐利地扫过进来的三人。“住店?”声音沙哑。

      “三晚。两间房,最好的。”洛伦问清楚价钱,将钱币放在油腻的柜台上。

      独眼老板瞥了钱币一眼,伸出指关节粗大的手收起。“三楼,尽头两间。饭食自取。”他丢过来两把沉重的黄铜钥匙,便不再理会。

      所谓“最好的房间”,不过是三楼两间狭小逼仄的斗室。不到十尺见方,一张铺着粗麻床单的硬板床几乎占满空间。唯一一扇狭小的窗户开向喧闹的后街,关不严实。

      然而,对于刚从险峻山道跋涉而出的旅人而言,这已是难得的安宁。奥托几乎是一沾床铺便陷入了沉睡。洛伦和雷恩简单清洗了一下满身泥污,换上了包袱里最后一套相对干净的衣物。

      接下来两天,他们在罗克蓬休整。洛伦和雷恩轮流外出,采购接下来行程所需的物资:一辆虽然老旧但还算结实的带篷马车,一匹温顺的驮马,易于储存的干粮、清水袋、喂马的草料豆粕,以及一些必要的工具和替换衣物。洛伦决定在镇上多停留几日,同时,内心深处,或许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趟无功而返的山中之旅,思考前路。

      一个傍晚,雷恩采购完马具回到旅店,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惊讶。“少爷,”他压低声音,“我……我刚才好像在街上看到了伊莉雅小姐。”

      洛伦原本落在远处的目光收回,转向雷恩。“在哪里?”

      “就在铁匠铺后面那条巷子口,一闪就不见了。”雷恩挠了挠头,“可是……她不是回山谷里的家了吗?如果也要来罗克蓬,为什么不同我们一起出发呢?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洛伦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浓的暮色。

      “别人的事,不要多管。”洛伦最终说道,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然而,当雷恩离开房间后,他却在窗边伫立了许久。

      第二天,洛伦处理完马车最后的手续,已是午后。他信步穿过拥挤的主街,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伊莉雅。

      她站在巷口外几步远的地方,似乎正在一个卖廉价饰物和针头线脑的老妇人摊前驻足。她换下了山居时常穿的简便衣裙,穿着一身颜色素淡但剪裁合体的旅行便装,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在罗克蓬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她身上那种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的洁净与宁谧气质,不由自主地吸引着周围其他人的目光——不仅仅是洛伦的。

      几乎在洛伦看到她的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另外几道投向她的目光。那是三个男人,分散在伊莉雅周围不远的人群中,看似随意走动或浏览摊位,但他们的站位隐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视线如同无形的蛛丝,黏着在伊莉雅身上。

      洛伦的血液仿佛瞬间凝住,又轰然冲上头顶。他看到那“商人”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笑,向正俯身察看摊上一把草药的山民老妇问价的伊莉雅搭话;看到那敦实的汉子正被“人流”推搡着,向她后背撞去;看到瘦子袖口寒光微闪——

      他动了。

      径直拨开身前挡路的一个醉汉,大步流星地穿过泥泞的街道,在那些不怀好意的手即将触碰到伊莉雅的前一刹那,身影插入了她和那“商人”之间。

      “伊莉雅!”他的声音比平日略高,带着一种刻意的不悦与急切,“让我好找。不是说了在旅店碰面?怎么还在这里耽搁?”

      伊莉雅闻声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愕然。她看到洛伦紧抿的唇线,看到他看似随意搭在自己臂弯上、实则用力抓紧的手。

      她没有挣脱,反而顺势转过身,脸上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被熟人找到的赧然:“抱歉,看这些草药入了神,忘了时间。”

      “走吧,卡斯帕尔托我带的东西还在旅店,得赶紧去取。”洛伦不由分说,握紧她的手腕,将她从那无形的包围圈中带离。他的步伐很快,背脊挺得笔直,将伊莉雅半护在身侧,隔断了后方投来的、黏腻而阴冷的视线。

      洛伦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如芒在背,一直黏着,直到他们拐过街角,汇入另一条相对热闹的市集通道。

      他没有停下,又接连穿过两条小巷,直到确认身后没有明显的尾巴,才在一处堆放木料的僻静角落停下。他松开手,掌心有湿冷的汗意。

      “你被盯上了。”他言简意赅,气息微促,“那三个人,是‘捕奴者’。”

      伊莉雅揉了揉被他握得有些发红的手腕,脸上并无太多惊惶,只是眉头微蹙。“我察觉到了。”她声音依旧平稳,“正想脱身,你来了。”她抬眼看他, “谢谢。但这可能给你惹了麻烦。他们记下了你的样子。”

      “我的麻烦不重要。”洛伦摇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口,“听着,伊莉雅,罗克蓬不是你该久留的地方。立刻离开这里,回山里去,或者去任何比这里安全的地方。现在,马上。”

      伊莉雅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催促,反而问道:“你和奥托骑士他们,准备何时动身?”

      “就这一两日,等奥托的腿再好些。”洛伦答,随即又强硬地拉回话题,他指了指外面摊位处几个高大的山民“别管我们。你去找那几个山民,同他们一起回去,会安全很多。”

      伊莉雅看着他眼中不容错辨的急切与担忧,终于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我会尽快离开。”她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也多加小心。”

      洛伦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线。“快走吧。”他最后说道,看着她转身,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日光里。

      夜色如墨汁般泼洒下来,吞没了罗克蓬白日的喧嚣,却催生出另一种更为混沌、危险的暗流。旅店三楼那间狭小的客房里,洛伦刚和雷恩清点完明日出发需最后采买的物品清单,窗外街道的嘈杂已渐渐低落。

      突如其来的撞门声粗暴地撕裂了夜的平静!

      单薄的木门在一声巨响中向内爆开,木屑飞溅。昏暗的油灯光芒中,几条黑影如饿狼般扑入。洛伦反应极快,一把将惊呆的雷恩推向角落,反手抽出了枕下的短剑。剑光在狭窄的空间内划出一道冷弧,逼退了最先冲进来的壮汉,也划开了对方手臂,鲜血溅上墙壁。

      但来者并非寻常盗匪。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对洛伦的抵抗毫不意外。更多的人影从破碎的门口涌入,房间瞬间被挤满。洛伦看到了白天那个敦实的汉子,还有几张陌生的、充满戾气的脸。那个为首的“商人”并未现身。

      短剑在近距离搏杀中饮了血,但也很快被沉重的木棍格开,被从侧面袭来的麻绳套住了手腕。洛伦肋下的旧伤在剧烈动作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动作慢了半拍,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闷响声中,他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

      “少爷!”雷恩的惊呼带着哭腔,他试图扑上来,却被一脚踹中腹部,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混乱、闷哼、□□撞击的声音很快平息。洛伦被反剪双手,用浸过油的粗绳死死捆住,嘴里塞进破布。雷恩也同样待遇。他们像货物一样被迅速搜查了一遍,值钱物件被摸走,连洛伦贴身藏着的、伊莉雅给的药袋也被粗暴扯下,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头儿说了,这俩小子碍事,特别是这个。”一个沙哑的声音指着洛伦,“但看着细皮嫩肉,说不定南边有些老爷就好这口带着伤、有点硬骨头的。先带回去,和‘巢’里那些‘雏儿’一起,‘渡鸦’叫前送走。”

      洛伦在眩晕和窒息的痛苦中捕捉到只言片语,心沉入冰窖。他们果然不止三人,而且行动迅速狠辣,报复来得如此之快。

      他和雷恩被黑布袋罩住头,扛起来,颠簸着穿过似乎漫长而曲折的路径。鼻端充斥着垃圾、污水和某种地下室的阴湿气味。最终,他们被扔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头上的布袋被扯掉。

      这是一间没有窗户的石砌地窖,墙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污浊。角落里蜷缩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年轻身影,看着好像都是女孩,皆被缚住。地窖中央一盏昏暗的油灯,映出几张看守狰狞的脸。洛伦和雷恩被扔在离女孩们稍远的另一边,手脚被重新加固捆缚,拴在墙角的铁环上。

      时间在绝望的黑暗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唯一的铁门上方,传来几声有节奏的、类似鸟叫的轻微叩击声——似乎是某种信号。一个看守起身,一边骂骂咧咧地嘀咕着什么,一边打开了沉重的铁门,侧身出去。

      就在铁门尚未完全闭合的刹那——

      门外并未出现换班同伙的身影,反而飘入一缕极淡的、清冽如雪山夜风的奇异冷香。

      铁门被推开了一些。借着门外的微光,洛伦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正是伊莉雅。但在她身后,还影影绰绰地立着几个更为高大、沉默的身影——是山民。他们手持猎弓和短矛,目光锐利。

      伊莉雅没有踏进来,她站在门口,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静谧。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脖颈上的银坠与左手腕上那串古老的星辰铃铛花银链,正流淌着一种柔润而内敛的微光。她轻轻抬起手腕,银链上的细微铃铛花彼此轻触,发出一种近乎幻觉的柔和颤音,像是远山溪流的低语,又像是夜风拂过千万片松针的沙沙共鸣。

      与此同时,那股奇异的冷香愈发清晰地在密闭的地窖中弥散开来。

      离门最近的一个看守似乎想拔刀呼喝,但吸入那香气后,动作猛地一滞,眼神迅速涣散,另一个看守惊觉不对,刚要张嘴,那直抵心神的轻柔颤音似乎钻入了他的耳朵,他的呼救声卡在喉咙里,眼神变得迷茫,高举武器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就在两个看守被伊莉雅的手段控制住的瞬间,她身后的山民动了。他们迅捷而无声地涌入地窖。两个山民利落地用短矛柄部重击在那两个神情恍惚的看守后颈,将他们彻底击倒。另外两人则扑向地窖深处第三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看守,一人格挡开他仓促拔出的短刀,另一人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撞在他的太阳穴上。第三个看守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只有倒地的闷响和那持续弥漫、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冷香。

      地窖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角落里女孩们压抑的抽泣。山民们迅速行动,将这些看守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又找来破布塞住他们的嘴。

      伊莉雅走向洛伦和雷恩,从披风下面掏出一把像骨质又像石头的黑色小刀,两下便割断了他们身上浸油的特制粗绳。

      “能走吗?”她低声问,目光快速扫过洛伦苍白的脸和额角的血迹。

      洛伦扯掉口中的破布,咳了两声,肋下和脑后剧痛阵阵,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又将虚弱的雷恩搀扶起来。“外面……”

      “解决了四个,应该没更多了。这里是他们一个临时据点,大部分人可能去准备转移了。”伊莉雅解释道。

      洛伦点头。几个山民已经开始安抚那些受惊的女孩,并帮她们解开束缚。其中一个山民走到地窖门口,谨慎地向外张望。夜色已浓,这片废弃区域更显僻静荒凉。他忽然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发出一声清脆婉转、犹如某种山雀鸣叫的口哨声。哨音在夜空中传开,并不响亮,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

      片刻之后,远处似乎传来了隐约的、类似回应的声响,但很快又归于寂静。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大约一刻钟后,谷仓外传来了轻微的、多人踩踏碎石的脚步声,迅速而有序。紧接着,门被从外面小心地推开,几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门口——是卡斯帕尔,还有另外三五个洛伦曾在村子里见过的、神情精悍的山民猎人。他们手中握着猎弓和短矛,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扫视了一遍谷仓内的情况。

      看到谷仓里的洛伦,卡斯帕尔似乎有些震惊,但他很快收敛了表情,朝伊莉雅点了点头,用山地语快速说了几句。伊莉雅也用山地语回应,语速很快,简要说明了情况。山民们的目光扫过那几个个人贩子,又看了看那些惊魂未定的女孩,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怒意。

      “他们会处理。”伊莉雅转向洛伦,语气平静, “这些女孩会由他们护送回家,这些人……山里的人有自己的规矩和方式。”

      洛伦看着卡斯帕尔和那几个山民开始行动——两人将昏迷的人贩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另外几人则温和但坚定地安抚着被救的女孩们,准备带她们离开。他知道,伊莉雅说得对。在这里,在这些高耸入云、沉默而威严的群山之间,山民们自有他们古老而有效的律法与庇护方式。

      事情似乎很快就解决了,干脆利落得超乎想象。雷恩找了个理由退到了外面。谷仓里只剩下洛伦和伊莉雅,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雅芳香。

      “谢谢你,洛伦。”伊莉雅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夜色中,她的眼眸映着从破窗漏进的点点星光。

      洛伦摇了摇头,“不用,是我差点搞砸了你的计划,对吗?”

      “你白天的出现,确实让我们原定的计划发生了改变。”她顿了顿,看向洛伦,目光澄澈,“但你当时并不知道内情,只是看到了可能的危险就选择了行动。这不是错误,洛伦,这是善良而勇敢的。况且,”她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事情已经顺利解决了。”

      洛伦怔了怔,他看到伊莉雅的披风在刚才的行动中沾了些灰尘和草屑,下意识想伸手帮她拂去,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有些僵硬地垂回身侧。

      “你……接下来要去哪里?”他问,声音有些干涩。

      伊莉雅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襟,将那个神奇的小刀收好。“现在还不确定,”她顿了顿,看向门外等候的卡斯帕尔等人的身影,“有可能是跟他们一起,先送这些孩子回家。”

      洛伦看着她,伊莉雅也微笑着回视他,两人之间再次沉默下来。

      “保重,伊莉雅小姐。”洛伦最终说道,微微躬身。

      伊莉雅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你也保重,洛伦。你的伤,记得按时用药。”她提醒道,目光在他伤口处停留了一瞬。

      之后,她便不再犹豫,转身走向等待她的山民们。卡斯帕尔等人向她点头致意,随即簇拥着她和那些被救的女孩,迅速消失在罗克蓬边缘愈发深沉的夜色里,脚步声很快被远方的黑暗与风声吞没。

      洛伦独自站在废弃的地窖门口,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他下意识抬手,隔着衣物轻轻按在胸口——皮质药袋已经不在了,但他仍感到一丝奇异的温热,与伊莉雅最后那一眼的余韵,共同在心头萦绕不去。

      一种清晰而陌生的怅然,如同夜色般无声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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