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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随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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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时,天色比预想的更阴沉,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向山脊,连风也带着湿重的凉意。伊莉雅将墨绿色的羊毛披风裹紧了些,待洛伦走近,便从披风的内袋里取出两样东西,一并递了过去。
“先把这个贴身戴好,”她将那个深褐色皮革缝制的小扁袋放在他掌心,语气平稳如常,仿佛昨夜那场不甚愉快的对话从未发生,“里面调和了药草油膏与和温性的根茎粉末,会持续透出温热,应当能缓解旧伤带来的僵硬与隐痛。”
接着她才递上那个新硝制的山羊皮酒袋。皮料颜色尚浅,透着柔润光泽,缝线细密整齐,颈口被细皮绳牢牢扎紧,封蜡平整光亮。
“至于这个,”她继续说,目光清明地望向他,“你原先那个皮酒袋,底部的缝线已经朽烂,不能再用了。况且……”她话音稍顿,“那种烈性的蒸馏酒,除了暂时麻痹知觉,对你旧伤新疾都没有益处。”
“这里面换了浸过接骨木花、柳树皮与少许蜂蜜的药酒,性子温和些,能舒解疼痛而不伤根本,也有助于伤势恢复。若实在难忍时便饮一口,但别把它当水喝。”
洛伦沉默接过。指尖触及护身符袋的瞬间,那股熟悉的温厚暖意便渗入肌肤;新酒袋仍带着皮革与草木混杂的清新气息。他无意识地收拢手指,心头掠过一丝被人全然看透、却又细致照拂的复杂情绪。
“谢谢你,伊莉雅小姐。”他最终低声道,将两件物什仔细收进衣内。
伊莉雅这才抬眸望向铅灰的天际,轻声说:“看来午后有雨。我们不走河谷了,雨季容易泥泞。我知道一条高处的路,虽陡些,却更短,应能在雨势大前赶到内贝塔尔。”
陡峭的山道上,洛伦始终沉默跟在后方。他的呼吸逐渐粗重,额角也渗出汗迹。伊莉雅察觉了,缓下步子问:“伤口疼得厉害?要不要歇一歇?”
洛伦停步微喘,却摇了摇头:“不必。请继续前行吧。”
一路再无多话。
待洛伦跟随伊莉雅穿过最后一道扭曲如天然门廊的岩缝,内贝塔尔村倏然映入眼帘——
村子并非建于平坦之地,而是精巧地镶嵌在卓艮山脉一围巨大的环形岩壁之中,宛若被山灵亲手安放于此。数十栋木石长屋依着岩弧层叠筑起,屋顶并非寻常茅草,而是本地特有的银灰色页岩片叠铺而成。蒙蒙雨丝如雾如幕,将村落轻轻笼罩。雨水浸透的页岩屋顶泛起深铁似的光泽,湿漉漉地贴合山壁弧度,仿佛本就是山体生长的一部分。
空气里弥漫着被细雨洗湿的松烟、泥土的腥气、家家窗台飘出的草药清苦,以及兽皮受潮后愈显粗犷的气息——这一切,又被山间雪水与沁润岩石的凛冽凉意静静包裹着。
村民身形大多精干结实,面容被山风刻出清晰的棱角。他们看向伊莉雅的目光直接而熟稔,带着山民特有的审慎与宁静,那并非对待权贵的敬意,更像是对可信之人自然而然的尊重。几个孩子在岩壁小道上追逐如轻捷的山羊,见到生人,倏然停步,睁着清澈无畏的眼睛打量洛伦。
一条源自高山雪水的溪流如同一条闪亮的银链,将村子不对称地分割开来。溪岸两旁,水力驱动的磨坊与水锤发出富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宛如村落平稳的心跳。连接两岸的,是铁链与厚重橡木板扎成的吊桥,随着脚步微微晃荡。
穿过吊桥,便是一处碎石铺就的小广场。广场一侧的篝火早已熄灭,而另一侧,一阵与周遭宁静格格不入的骚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几名壮实的山民正将两个外来装束的男子牢牢捆缚。那两人衣衫凌乱,正激动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洛伦再熟悉不过的洛泰尔语高声辩解:
“放开我们!我们什么都没做!”
“以骑士的荣誉起誓,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来找人的!”
然而,他们的言语在此地如同鸟语,只让围着他们的山民更加困惑和警惕,手上的绳索也勒得更紧了。其中一位年长些的,试图挣扎,却因腿部明显的不便而痛呼一声,险些摔倒。
洛伦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声音——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几步,拨开围观的人群。当看清那两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却又无比熟悉的面孔时,他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奥托!雷恩!”
被捆的两人猛地抬起头,正是与他一同前来、却在追踪卡斯帕尔的路上失散的老骑士奥托和他的年轻男仆雷恩。奥托骑士头发灰白,脸上刻满了忠诚与风霜的痕迹,此刻因腿伤和屈辱而面色苍白。雷恩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脸上雀斑明显,此刻看到洛伦,几乎要哭出来。
“少爷!”奥托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埃拉诺尔保佑,您还活着!”
他急切地看向洛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更深的忧虑,压低了声音:“您……可有什么发现?关于那位……”
洛伦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疲惫的阴影。“没有线索。”他简短地回答道。
奥托闻言,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陷入了沉默。
洛伦也不再说什么,他转向伊莉雅,那双金榛色的眼眸里,之前的疏离被一种急切的请求取代。“伊莉雅小姐,他们是我的人。这位是奥托骑士,我的……老师与护卫。这是雷恩,我的仆人。他们绝无恶意,一定是误会。”
伊莉雅的目光在洛伦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清这份急切之下的真实,然后她转向那群手持绳索、面带戒备的山民。她没有提高声调,只是用那平稳、清晰的山地语,如同叙述一件既定事实般,向为首的一位脸上带着一道陈旧爪痕的猎人解释了情况。
她的解释很快安抚了这群同样紧绷的山民。他们脸上的敌意和困惑渐渐消融,为首的那个猎人低声咕哝了几句,挥了挥手。捆缚的绳索被解开了。
“他们说,”伊莉雅转向洛伦,语气平静地转述,“你们的人误入了他们设在东面山谷的捕兽区,还试图靠近羊圈。他们以为……是偷羊的,或是山里不干净的东西。”
雷恩揉着手腕上勒出的红痕,脸上交织着羞愧与不安。“少爷,我们……和您失散后,在原地等了很久。后来实在没办法,才沿着山路往里找,想看看有没有痕迹……结果语言不通,又完全迷失了方向……”
洛伦没有责备。他走上前,在奥托面前蹲下身,仔细察看他那只已明显肿胀的脚踝。“能走吗?”他的声音很低。
奥托咬着牙试了试,额角立刻渗出一层冷汗。“恐怕……暂时不行了,少爷。”
洛伦没有说话,他小心地将奥托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身体支撑起老骑士大部分重量。“忍着点,”他对奥托说,然后看向伊莉雅,“伊莉雅小姐,恐怕需要再麻烦您,为我们找一个可以暂时安顿的地方。”
他随即转向奥托和雷恩,语气平稳而确定:“这位是伊莉雅小姐。我受伤后,是她和她的父亲救了我。他们是在此地隐居的医者。”
伊莉雅闻言,微微偏头看了洛伦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并未出言纠正。
奥托强忍着痛楚,努力挺直背脊,向伊莉雅颔首致意,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真挚的感激与一种习惯性的、锐利的审视。“感谢您对少爷的恩情,伊莉雅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却庄重。
雷恩则睁大了眼睛,似乎才真正看清伊莉雅的样貌。山间细雨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衬得那双蓝眸格外清亮,与他以往在城堡或城镇里见过的贵族小姐都不同。他张了张嘴,一时忘了言语,直到奥托轻轻咳嗽一声,他才慌忙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红。
“跟我来。”伊莉雅仿佛没注意到这些细微的波动,简洁地说,目光在洛伦搀扶奥托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她领着他们,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上,走向村落更高处一栋看起来更坚固、烟囱正冒着袅袅青烟的长屋。那是卡斯帕尔的家。
敲开门,卡斯帕尔那张饱经风霜、如同山岩般的面孔出现在门后。看到伊莉雅和她身后那几名明显是外来的陌生人,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立刻侧身让开。
屋内温暖而质朴,充盈着燃烧的松木、风干草药与新鲜烤面包的气息。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火焰正旺,将门外裹挟而入的雨雾寒气驱散殆尽。壁炉旁蹲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裹在略显宽大的旧羊毛外套里,编着的两条辫子有些松散。看到伊莉雅的瞬间,她灰绿色的眼睛亮起,随即欢快地奔了过来,口里清脆地喊着伊莉雅的名字。
伊莉雅弯下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唤道:“阿尔萨。”
这时,阿尔萨才注意到伊莉雅身后陌生的面孔,她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住了,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紧紧抓住了伊莉雅的衣角,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怯生生的警惕。
伊莉雅侧头,用安抚般的语气低声对她说了几句山地语。阿尔萨听着,目光在洛伦几人身上小心地转了转,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虽然仍依偎在伊莉雅身边,但那份属于孩童的天真好奇,又渐渐回到了她的脸上。
待众人安顿下来,伊莉雅转向卡斯帕尔,用山地语低声交待了几句。后者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从门边取下一件厚实的油布斗篷披上,戴好兜帽,又将一块硝过的皮料仔细盖在草筐上扎紧,随即踏入了门外愈发绵密的雨幕中——他需要去邻近的几户人家,找来伊莉雅所需的草药。
等待卡斯帕尔归来的时间里,伊莉雅让洛伦和雷恩将老骑士小心安置在壁炉旁一张铺着兽皮的长凳上,让他受伤的腿能平放舒展。
她先俯身仔细检视肿胀的脚踝和那道不规则的皮外伤口——伤口边缘沾着泥土和碎石,颜色已开始发暗。
“我需要帮你清理伤口,然后才能检查是否有骨折的情况。”伊莉雅抬头对奥托说道,“会有些疼,但伤处越早处理越好。”
奥托绷紧了面孔,颔首道:“有劳您,小姐。”
伊莉雅侧头对安静待在壁炉边的阿尔萨说了两句山地语。小女孩眼睛一亮,灵巧地蹿到屋角,不一会儿便捧来一个盛满清水的陶罐,另一只手攥着一块折叠整齐的亚麻布。
伊莉雅对她道了谢,阿尔萨有些羞怯地垂下脑袋,手指绞着衣角,随即在一旁蹲下,目不转睛地看着。
伊莉雅利落地为奥托清理了外伤,之后,她用手指在奥托脚踝和小腿几处关键位置仔细按压、探查,感受着皮下的状况。“骨头没有断,”片刻后,她得出结论,抬起眼,“但关节错位了,推回原位就行。”
奥托脸色苍白,灰白的鬓角已被冷汗浸透。“那就推吧,”他哑声道, “我受得住。”
“洛伦,扶稳他的肩膀。雷恩,”伊莉雅转向年轻的男仆,声音清晰沉稳,“你来握住奥托骑士的脚掌。我说拉的时候,慢慢地、持续地拉——像从深井里汲水,不要突然发力。”
两人依言而动。洛伦的手稳稳压住奥托颤抖的肩膀,雷恩则屏住呼吸,双手小心地包裹住那只肿胀的脚。伊莉雅单膝跪地,双手托住奥托的脚踝,指尖深陷在滚烫的皮肉里,感受着那个错位的节点。炉火噼啪作响,阿尔萨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
“现在,雷恩,慢慢地、持续地拉。”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雷恩开始用力。奥托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就在肌肉紧绷到极致的刹那,伊莉雅的双手骤然发力,向特定方向一推一送——
“咔。”一声轻响。
奥托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整个人几乎虚脱。但紧接着,他脸上痛苦到扭曲的神情缓缓松开了。
“好了。”伊莉雅低声吐出两个字。屋子里紧绷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松动。
待众人稍事喘息、洗完手,重新坐回壁炉边,门被推开,裹挟着雨雾湿气的卡斯帕尔走了进来。他沉默地褪下滴水的油布斗篷,揭开草筐上的皮料,将草筐递给伊莉雅——里面整齐码放着干草药、装着药油的小陶罐,几帖深色药膏,还有一些干净的亚麻布。
伊莉雅再次忙碌起来。她将几味草药在石臼中捣成深绿色的泥膏,混合着药油调匀。那苦涩中带着清冽的香气弥漫开来,盖过了炉火与潮湿的皮革味。敷药、包扎、固定,她的手指灵巧而笃定,亚麻布条在她手中服帖地缠绕,最后用削磨光滑的木条将伤腿稳稳固定。
“别乱动,”她嘱咐道,“两三天后,应该能试着借力了。”
“多谢你,伊莉雅。”洛伦的声音从旁传来,金榛色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炉火。
伊莉雅看向他,目光落在他微弓的背脊上:“你的伤,也需要重新处理。今天走了这么远的路,不可能没有影响。”
洛伦似乎想拒绝,但伊莉雅已转向雷恩,吩咐道,“雷恩,可能要辛苦你帮我捣药——你的主人也需要换药。”
“您别这么说,伊莉雅小姐!”雷恩慌忙应道,立刻蹲到了石臼旁边。伊莉雅在木凳上坐下,一边指点他捣药的力道与节奏,一边将其他药膏药油的用法细细交代。末了,她向卡斯帕尔借用了里间的卧室,让雷恩扶着洛伦进去换药。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壁炉边只剩下伊莉雅、奥托,和偎在伊莉雅身旁渐渐打起瞌睡的阿尔萨。奥托啜饮了一口手边的热茶,沉默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炉火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伊莉雅小姐,”他终于开口,语气保持着恰当的礼貌,但那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审视,“您的洛泰尔语讲得很好,您的父亲是洛泰尔人吗?”
“不是。”伊莉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停留在跃动的火焰上, “他是阿卡洛王国的人。”
“阿卡洛吗?”奥托缓缓重复,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那里……十多年前就沦陷了。”
“是的,他在那之前就离开了。”她的回答依旧简洁,听不出任何情绪。
短暂的停顿后,奥托再度开口,语气更加缓和,仿佛只是寻常关切:“那您的母亲……也是阿卡洛人吗?”
伊莉雅转动手中的陶杯,看着杯沿氤氲的热气。“我是父亲在海船上捡到的孩子。”她的嗓音平稳无波,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不知道生母是谁。”
奥托凝视着她的侧影,片刻后,他低声道:“是我冒昧了,小姐。”
炉火噼啪。阿尔萨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终于靠在伊莉雅腿上睡着了。伊莉雅轻轻抚过女孩柔软的鬈发,然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奥托脸上,像是自然而然地继续着对话。
“奥托骑士,”她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洛伦——我是说你们少爷,他有些过于拼命了不是吗?”
奥托抬起眼,神情肃穆,目光与她对上。片刻后,他沉声,“少爷身负重任,全力以赴是应该的。”
伊莉雅犹豫了一下,继续道,“他的伤很严重,最好找个地方休养两周,不然后面身体总要受罪的。”
“多谢告知。”奥托仍是面无表情地道。
伊莉雅转过头去,不再继续说话。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众人用过一顿简单的晚餐——热腾腾的燕麦粥、烤山薯和熏鹿肉——之后围坐在渐弱的炉火旁。卡斯帕尔和雷恩将奥托小心搀进里间安顿。
伊莉雅转向洛伦:“卡斯帕尔家只有两张床。你和奥托骑士都有伤,我和卡斯帕尔商量过,你们用。”
“奥托确实需要一张床。” 洛伦立刻拒绝,“但我就不用了,剩下的一张床应该让给你。”
“可你的伤——”
“不必说了。”洛伦的语气强硬地道,“我不需要。”
伊莉雅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云隙中乍现的月光,明亮而短暂,却让洛伦一时怔住,忘了争辩。“你以为我会打地铺?”她眼里带着浅淡的戏谑,“我像是会委屈自己的人?我和阿尔萨可以去别人家借宿。”
洛伦顿时语塞,耳根微微发烫。
伊莉雅没再看他,只轻声唤醒揉着眼睛的阿尔萨,用山地语柔声说了几句。小女孩点点头,牵住她的手。
走到门口时,阿尔萨忽然转过头,朝洛伦用力皱起鼻子,扮了个十足的鬼脸,然后飞快转身,小跑着追上伊莉雅,紧紧攥住她的手指。
洛伦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融入门外青灰色的暮霭。许久,一丝温和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悄悄爬上他向来缺乏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