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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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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伦在一种沉滞的、带着钝痛的黑暗中苏醒。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本能已抢先一步提醒了他——手上是空的。他的肩背瞬间绷紧,右手无声地抓向腰侧皮鞘应在的位置。
那里也是空的。
一阵冰冷的压力瞬间攫住肺腑,比肋下的钝痛更尖锐。他勉力掀开沉重的眼皮,用手肘撑起身体,目光迅速扫过昏暗的房间。
然后,定格在了床尾。
他的所有东西都在。从贴身的细亚麻衬衣到厚实的羊毛外衣,甚至腰带与佩剑的系带——全都洗净、熨平,破损处用同色线精心缀补过,按穿戴顺序整齐叠放在一只带有黄铜扣件的深色木箱上。钱袋在一旁,束口绳规整绕好。压在最上方的,正是他的佩剑与匕首,皮鞘擦拭干净,金属在炉火微光里映出黯淡坚实的光泽。
紧绷的弦略微一松。他无声地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脑中的钝痛与嗡鸣。神智逐渐凝聚,如同水银归于容器。他开始真正地打量起自己所处的环境,目光褪去惊悸,变得冷峻审慎。
这是一个温暖、洁净、有序的房间。黄昏将尽的、近乎醇厚的金色光线,从一整扇宽阔的窗棂斜射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开一片静谧温暖的光域,浮尘微漾。壁炉中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发出轻柔持续的噼啪声,将一种均匀的、令人皮肤松弛的热意充满整个空间。墙壁是厚重规整的原木,严丝合缝,打磨光滑;空气里飘着极淡的、令人安心的干燥木材气息,以及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清苦的草药余韵。
他的目光在房中缓缓游移。这里几乎没有一件为浮夸装饰而存在的物件,每一件都自有其妥帖的位置。墙壁上唯一的饰物,是一幅用银亮铁线在深色木板上熔铸出的星图,线条朴拙深峻,精准有力,仿佛将一片夜空永恒地蚀刻于此。角落的矮架上,一只釉色温润的陶罐里,插着几枝几枝带暗红浆果的冬青,姿态优美。家具显然出自高超的手工:床柱削磨得极其光滑,床边的边几由一整块厚重的木瘤剖光而成,纹理如水流漩涡;壁炉边两把高背椅的扶手,是天然呈现优美弧度的胡桃木,巧妙镶嵌其中,宛如树木自愿长成了所需的样子。
洛伦垂下视线。身下所垫并非干草,而是厚实柔软的羽绒与羊毛,铺着的亚麻床单虽未经染色,却织得细密挺括,在反复浆洗后呈现出接近本白的柔和光泽。他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一件略显宽大的亚麻衬衣,布料异常柔软,领口袖口绣着简朴的几何纹样——陌生的织物温和包裹着他的皮肤。
他轻轻动了动,左侧肋骨下的钝痛随着呼吸起伏,但边缘已被某种牢固的包扎和清凉的药性所安抚;手臂与躯干的擦伤处传来细微的刺痒,那是愈合的征兆。痛楚是洁净的、被仔细隔离过的,与记忆中荒野里那种灼热溃烂的刺痛截然不同。
万籁俱寂中,木屋仿佛与屋外森林共享同一种深长的呼吸。他能听见木头燃烧时极其细微的叹息,远处溪流连绵的低语,以及窗外由鸟鸣虫嘶编织成的轻柔背景。
洛伦挪到床边。地上铺着一张厚实柔软的深色兽皮垫,上面放着一双做工精良的鹿皮软靴,靴边是一双卷好的细密羊绒袜。他穿上袜子和软靴,温暖与妥帖立刻从脚底包裹上来。走到床尾的木箱旁,手指刚触到冰凉的剑柄,门外便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接着是两声清晰而克制的敲门声。
“请进。”他的声音因久睡而沙哑干涩。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少女端着宽大的深色木托盘走了进来。即使很少留意异性容貌的洛伦,目光也不由得为之停顿了一瞬。她有一头月光流泻般的长发,垂映在如仲夏夜林冠般深幽的绿丝绸长裙上。这浓郁的绿,衬得她肌肤白皙如初雪,面庞透出青春的柔润光泽。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浅蓝色的眼眸,澄澈似雨后初霁的冬日天空。
她的存在,仿佛让房间里温暖的光线都变得更加柔和了。但洛伦的注意力迅速落在她手中的托盘上——上面井然有序地放着处理外伤的用具:一个盛着清澈液体的小陶碗,旁边搭着雪白的亚麻布;几个圆润的带盖小木罐;折叠整齐的亚麻绷带;还有锃亮的小剪刀、骨制抹刀和一把精致的小钳。
“你醒了?”少女的蓝眼睛温和而关切地望着他,声音如溪水流过卵石般清润,“你昏迷了将近一整天。现在感觉如何?”
“好些了。”洛伦的声音依然有些紧绷,握着剑柄的手并未松开,“请问这里是?”
“你需要先喝点水。” 她说道,并不急着回答。她将托盘轻放在墙边柜上,转身从壁炉旁取来水壶和陶杯,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洛伦接过,水温恰到好处。他喝了一口,水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舒适的微甜,可能是加了少许蜂蜜。
“这里是卓艮山下的一处河谷,”少女在他喝水时解释道,姿态放松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外面连着迷雾森林,所以……很少有人能走到这里。”
“我记得……我被打晕了。”洛伦放下杯子,金榛色的眼眸审视着她。
“是的。”少女坦然承认,目光清澈,“你跟踪卡斯帕尔进入了河谷。但他很警觉,中途就发现了你。是他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那么,这里是那位女法师的居所?”洛伦直接问道。
“是的。但她目前外出,尚未归来。”
“那你是?”
“我叫伊莉雅。”少女微微颔首,“你的名字呢,先生?”她的目光掠过他握剑的手和即便在伤病中也挺直的肩背。
“洛伦。”
“好的,洛伦。”伊莉雅走向放着托盘的柜子,“你的问题暂且问完了吗?我需要先为你更换伤口的敷料,之后你可以用些食物。长时间空腹不利于恢复。”
她的语气平和专注,已将注意力转向他身上的伤势。洛伦瞥了一眼那些齐整的用具,点了点头:“有劳了。”
“请先去床上躺好,我需要解开肋下的包扎。”
洛伦依言回到床边,靠着床头半坐半躺。这种将脆弱部位暴露给他人的姿势让他肌肉下意识地紧绷,即便理智告诉他对方并无恶意。
伊莉雅端着托盘走近。此时洛伦才注意到,她纤巧的锁骨之间,一枚银坠静静栖息——镂空的星环环抱着一颗自发微光的乳白色宝石,随呼吸泛着极细微的光晕,与她眼眸的颜色奇妙呼应。
“请解开上衣。”她已准备好干净的布条和药膏罐,声音里没有任何旖旎,只有纯粹的专注。
洛伦解开亚麻衬衣的系带,露出被绷带层层包裹的肋部。对于习惯了受伤后草草处理的他而言,如此正式、洁净的照料反而让他有些无措。伊莉雅的手指冰凉而稳定,小心翼翼地剪开旧的亚麻绷带。当最后一层敷料被揭开时,洛伦肋下那道紫红肿胀、边缘却已开始收敛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药草的清苦气息弥散开来。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微微发白,身体僵硬。
伊莉雅抬起眼,浅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开口安抚道,“放松些,”她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却利落未停,“伤口已经在愈合了。我会尽量轻一点。”
她用浸泡过药液的亚麻布轻柔地拭去旧的药膏和少许渗液。洛伦吸了一口气,预期的刺痛并未剧烈到来,只有凉意和些许刺激感。接着,她用骨抹刀从木罐中挑出浓稠的、散发着蜂蜜与复杂草木清香的药膏,均匀地敷在伤口上。那药膏触体微温,很快便带来一种深层的、舒缓的清凉,奇异地压下了伤处的灼胀感。
她的动作确实熟练至极,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有效率,没有丝毫犹豫或多余。洛伦紧绷的肌肉在她的操作和那似乎带有安抚力量的药效下,渐渐放松了些。
“我……”洛伦想说他并非畏惧疼痛,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解释显得多余,甚至笨拙。他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那枚微微晃动的银坠上。这一切——这宁静得过分的山谷,这技艺精湛的美丽少女,这超乎寻常的周到照料——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光晕,让他恍惚觉得仍陷在某个过于漫长的梦境或高明的幻术里。
伊莉雅没有追问,只是专注地完成工作。她用新的、雪白的亚麻布条重新将伤口妥帖包扎,力度均匀稳固,既不过紧影响呼吸,也绝无松脱之虞。最后,她检查了一下他手臂上其他几处较小的擦伤,同样利落地处理完毕。
“好了。”她退开一步,将所有用过的物品收回托盘,用过的布条单独放在一边,“伤口没有感染的迹象,愈合得比预期要好。你的体质很强韧。”
她端起托盘,看向他:“你是愿意在房间用膳,还是感觉有力气下楼?炉上一直煨着肉汤。”
洛伦略一思索。躺了太久,他需要活动筋骨,更需要亲眼观察这栋屋子和周围的环境。
“下楼吧。”他说着,小心地重新系好衬衣,站了起来,“我想我更需要活动一下。”说话间,他的眼神已转向床尾那只木箱,以及上面叠放整齐的、属于他自己的衣物。
“我去门外等候。”伊莉雅声音平和,并未流露催促之意,随即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轻微的咔哒声后,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的微响。洛伦走到箱边,褪下身上那件过于柔软宽大的陌生衬衣,换上了自己那件虽旧却更熟悉的亚麻衬衫。粗糙而洁净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安定的实在感。他依次穿上长裤、外衫,系紧皮腰带,最后将佩剑稳稳悬回腰间。
最后,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以适应绷带的存在,然后走向房门,将其拉开。
伊莉雅正安静地候在门外的走廊里,听到声音便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在他已穿戴整齐、佩剑在侧的模样上轻轻掠过。
“那么,”她微微侧身,示意方向,“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一条环绕着中央厅堂的回廊,脚下是打磨温润的木地板。傍晚时分最后的天光,透过高处几扇狭长的、镶嵌着琥珀色玻璃的窗户渗入,在空气中切割出斜长的昏黄光柱。
楼下的餐厅已点亮了壁炉与数十支蜡烛。
银制餐具与洁白的陶瓷餐盘在跃动的火光下,闪烁着温暖而跳跃的光点。窗外,卓艮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化作沉郁的剪影,山谷间的风穿梭于林梢,发出悠长而寂寞的呼啸,但屋内却是温暖而静谧的。
晚餐尚未齐备,圆餐桌上已放好一只朴素的陶碗,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洋葱汤,焦糖色的洋葱上覆盖一片吸饱汤汁的面包,融化的奶酪拉出细长诱人的丝线。旁边配着两片掺了坚果的黑麦面包与一碟风干肉脯。伊莉雅邀请他在铺着亚麻桌布的圆桌前坐下,示意他先以此安抚辘辘饥肠。
洛伦依言坐下,目光掠过餐桌:手工陶罐里插着几支新鲜的、叫不出名的苍白色浆果枝条;烛台是古老的青铜所铸,造型是缠绕的藤蔓与美丽的花朵。
他沉默地喝了几口汤。温暖的食物有效地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与虚弱。
这时,一道身影从厨房方向无声地走来,端上了新的餐盘——一碟炖森林蘑菇,香气扑鼻。
“这是管家西尔弗。”伊莉雅向洛伦介绍。
那位被称作西尔弗的管家放下餐盘,向洛伦方向微微倾身,姿态标准得近乎刻度。洛伦很快注意到怪异之处——他脸上覆盖着一副造型简洁却严丝合缝的银质面具,手上戴着洁白无瑕的手套。动作优雅精准,却透出一种非人的、无懈可击的僵硬。待他转身离开时,步伐的均匀与稳定更凸显了这种异常。
“西尔弗是一个魔法傀儡。”伊莉雅直接解答了洛伦未问出口的疑惑,“他会负责打扫和烹饪。我的父母从一位收藏家那里得到了他,这些年来,他一直负责照料这里的日常。”
洛伦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震动。他并非对魔法造物一无所知。早年的城堡生活,他从一些不得志的学者、老迈的仆人甚或父亲那些身份复杂的旧友口中,听到些零碎的秘闻。其中就包括,某位杰出匠人曾为奥古斯帝国皇帝制作过能以假乱真的表演傀儡。他知道,这类拥有复杂行动能力的造物,其造价与技艺要求之高,远超寻常人的想象——在这世上,真正卓越的魔法匠人,比法师更为稀少。
沉默在餐桌上短暂停留。壁炉的火光在银器上跳跃。
洛伦的目光从管家西尔弗的背影上收回,落回到对面的伊莉雅身上。她正将一片面包浸入汤中,动作自然。
“请原谅我的冒昧,”洛伦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些许的探究,“伊莉雅小姐。你与这位隐居的女法师,是何种关系?你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非常熟悉。”
伊莉雅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仿佛早预料到有此一问。“她是我的母亲。”她回答道,语气平常,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虽然我们并无血缘。我是她和父亲收养的孩子,是在这个家长大的。”
“那么,你的父亲也是一位法师?”
“不,他不是。”伊莉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对亲人纯粹的爱与骄傲,驱散了她身上些许神秘的距离感,“他……只是个很好的父亲。博学,温柔,教会我很多书本和星图之外的东西。至于他的过去,”她轻轻耸肩,坦言道,“他很少提及,我也并不知晓全部。但那并不重要。”
就在这时,主菜被一一呈上:表皮酥脆、缀着新鲜莳萝的烤虹鳟鱼,配上用蜂蜜与黄油烤至焦糖化的根茎蔬菜。伊莉雅向洛伦推荐了另一道菜——用鹿肉与野兔肝制成、加入了百里香与杜松子的野味肉酱,建议他用烤得焦脆的薄面包片蘸食。
洛伦礼貌地一一尝试。美味毋庸置疑,但他心中仍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恍惚感。
伊莉雅用餐的姿态优雅,但比起下午换药时的专注沉稳,此刻在温暖火光下显得松弛了些。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发现并跟随卡斯帕尔找到这里的?”
洛伦放下餐具,叙述清晰而冷静:“关于女法师隐居此地的传闻,源自戈弗雷男爵。我追溯了源头:男爵的儿子曾为他父亲前来求助,他们在迷雾森林无功而返,但不久后,这位女法师亲自前往了男爵的封地,解决了麻烦。因此我推断,他们路上必然遇到了能向法师传信的人。我沿着他们当时的路线反向搜寻,在罗克蓬的集市上,注意到了那个山民——卡斯帕尔。”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他外表与寻常山民无异,但采购的物资过于特殊且昂贵,那份谨慎与阔绰极不寻常。尤其是,他购买了锡兰肉桂、番红花和没药——这些是配制一种东方风格香料蜜酒的核心材料。而戈弗雷的儿子曾提及,帮助过他们父亲的那位法师,十分钟爱此酒。于是,我决定跟随他,最终找到了这里。”
伊莉雅的眼神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她停顿片刻,才再次开口:“那么,你如此费尽心机寻找我的母亲,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位贵族小姐,”洛伦的回答没有犹豫,“她已莫名昏睡一个多月。有传言说,她可能中了诅咒。我冒昧前来,是想恳请精通此道的法师为她进行诊断。”
“你和这位小姐是?”
“目前,尚无关系。”
伊莉雅微微歪头,浅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不解与探究:“既然如此,你为何要为她涉险?”
洛伦啜饮了一口手边的蜜酒,平静地回答:“如果能真的帮到这位小姐,我或许能因此获得向她求婚的资格。”
这个答案显然在伊莉雅的意料之外。她眼眸微微睁大,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些,脸上浮现出一种准备聆听秘密的、混合着同情与好奇的神情。
“哦——”她拖长了语调,仿佛瞬间洞悉了一切,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的感慨,“我明白了。你是一个……暗自倾慕着那位小姐的人,对吗?偷偷地爱慕着,却不敢宣之于口,只能借着‘相助’的名义,踏上这充满危险的旅程,只为换取她醒来时,能看你一眼?”
她看起来对这个自己推导出的“故事”充满了善意的兴趣。她迟疑了一下,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还是略显冒昧地追问,语气中带着鼓励:“这一定是个非常浪漫的故事。告诉我,你是怎么爱上这位……甚至可能从未与你说过话的小姐的?”
洛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伊莉雅立刻察觉到了这份无声的回避。她笑了笑,体贴地不再追问,转而将盛着面包的篮子轻轻推向他手边:“是我问得太过唐突了……请别介意。来,面包刚烤好,汤也正温着。”
洛伦抬眼看了看她,唇微微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接下来的晚餐在一种微妙的静谧中进行,只有餐具偶尔触碰的轻微声响。
晚餐过后,天色尚未全黑。两人移步至壁炉旁的扶手椅中取暖。
跳动的火焰将影子投在墙壁上,洛伦望着火光,终于开口:“那位法师……我是说你的母亲,大概何时能归来?”
“她出远门了,归期未定。”伊莉雅的回答温和却明确。
洛伦不再说话。片刻后,伊莉雅拿起一根木柴,轻轻拨弄了一下炉火,让火焰更明亮了些。她看向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关切:“你的伤不轻,尤其是左侧肋骨处,有严重的骨裂和错位。我处理时发现,有碎片差点刺进脏器——这绝不是普通摔伤。你究竟是从多高的地方掉下来的?能活着到这里已经算侥幸了。”
她顿了顿,神情更加严肃:“这种伤势必须绝对静养至少两周,任何剧烈活动或者长途跋涉都可能影响恢复,甚至加重情况。你得在这里好好休养几天,等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可以送你去内贝塔尔村,到时候再让卡斯帕尔带你回罗克蓬。”
“我明天天亮就离开。”洛伦的回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你的身体需要时间来恢复,” 伊莉雅迟疑着,还是开口,语气温和而恳切:“而且,除了这次的伤势,你的身上还有未经妥善处理的陈年旧疾。最好多加留意,认真调养,否则日后总要反复的。”
洛伦微微一怔,随即礼貌而疏离地颔首:“感谢告知。”
伊莉雅被他这种近乎顽固的冷淡激起了些许烦躁。她望着他,话语脱口而出:“这很奇怪,不是吗?你既然愿意为心爱的人冒生命危险,却不愿为自己的健康稍作停留。倘若你最终如愿与她相守,却因伤病只剩下短暂的时光,岂不是要将她独自留在漫长的余生里承受孤独?”
“多谢关心。”他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声音听起来有一种不悦的疏离疏离,还是坚持道:“我明天天亮就走。”
伊莉雅不再说话了。她转开脸,沉默地看着炉火,侧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悦,又有些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