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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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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溪谷宁静安稳的生活中,冬天慢慢过去了。
一个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们便出发了。谷地里的晨雾尚未散尽,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松针和泥土苏醒的气息。洛伦已经基本恢复了健康,可以支撑从溪谷走到罗克蓬的长距离跋涉。伊莉雅走在他身侧,步伐从容,偶尔在他气息微促时,不着痕迹地放慢脚步,或指给他看岩缝间一簇初绽的淡紫色报春花。
在罗克蓬,他们乘上了南下的马车。车轮滚动,熟悉的道路在窗外展开。这一次的旅程,洛伦是清醒的。他望着窗外——那些他曾仓皇逃离时无暇顾及的景色,如今正被早春温柔地唤醒。山坡上的积雪消融处露出深褐的泥土,溪流丰沛而喧哗,林间有鸟雀试探的鸣叫。山野仿佛一位大病初愈的病人,苍白中透出倔强的生机。
他的心中仍有忐忑,像冬日残留的寒意,盘踞在角落。但不再有那种灭顶的绝望,不再是漆黑黏稠、令人窒息的海水。
伊莉雅就坐在身边——她依然是最大的安慰,但洛伦隐隐感觉到,某些东西正在发生变化。他不再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将全部生存的期望与重量都寄托在她身上。一种微弱却顽强的力量,正从他自己伤痕累累的深处,缓慢地生长出来。
马车颠簸,他的肩膀偶尔会碰到她的。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回到弗赖堡郊外的农庄,景象比洛伦离开时更加萧条,甚至透出一种被遗弃的凄凉。
时值午后,阳光却显得无力,懒懒地照在荒芜的田地上。去秋残留的、未来得及收拾的作物枯秆东倒西歪,与疯长的野草纠缠在一起,在风中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菜畦荒废了,只有几棵顽强的越冬甘蓝,叶片被虫啃得斑驳。那座旧水磨坊沉寂地立在河边,水轮静止,巨大的阴影投在浑浊的水面上,像一个蹲伏的、疲惫的巨兽。主屋的木石墙面上,雨季留下的水渍更深了,窗户蒙着灰,一派无人精心打理的颓败气息。
马车刚在院门外停稳,主屋的门便猛地被推开。奥托大步走了出来。老骑士似乎更瘦削了些,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邃,但腰背依旧挺直。他灰蓝色的眼睛像鹰隼般锐利,第一时间捕捉到马车,看到洛伦被搀扶着下车——虽然清减,但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清明了许多,不再是离去时那副形销骨立、心如死灰的模样。奥托那总是绷紧的、岩石般的面部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眼中闪过一道如释重负的微光。然而,那光芒旋即被更深的忧虑取代,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屋那扇半开的窗户。
屋内的反应来得迅猛而激烈。
几乎是洛伦踏进院子的同时,一声尖利、破碎的哭喊便从屋里迸发出来:“洛伦!是你吗?你还知道回来!” 艾利捷夫人出现在门口,她没像往常那样注意仪容,头发散乱,身上那件旧天鹅绒睡袍皱巴巴的,沾着不明污渍。她的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燃烧着一种病态的、灼人的光。
她踉跄着扑过来,几乎撞进洛伦怀里,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他的前襟,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你丢下我!你就这样丢下你可怜的母亲不管!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夜都睁眼到天亮,我以为我要死在这里了,孤零零地死在这个猪圈一样的地方!”她的声音嘶哑高亢,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毫不掩饰的指控,眼泪汹涌而下,迅速打湿了洛伦的衣襟。
可下一秒,她的手臂又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紧紧箍住洛伦的腰身,脸埋在他胸前,呜咽着:“别走了……别再离开我了……你不能抛下我,我是你母亲,我只有你了……”那姿态充满了绝望的依恋和令人窒息的占有。
洛伦僵硬地站着,任由母亲撕扯哭喊。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混杂着陈腐香水、药味和疏于清洁的淡淡体味。他抬眼,看到奥托沉默地别过脸,看到伊莉雅静静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他们母子,但她的目光始终关注着洛伦的状态,平静中含着警惕。
接下来的日子里,洛伦开始了他漫长而艰难的尝试。他选择在母亲情绪相对平稳的时刻——通常是午后,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在她浑浊的眼眸中投下短暂安宁的假象时——与她谈话。
第一次,他准备了温水,坐在她床边,声音尽量平稳:“母亲,我会照顾您。我们会留在这里,或者找一个更舒适、更安静的地方。我会确保您衣食无忧,有温暖的房间,干净的被褥,可口的食物。”他停顿,观察她的反应。艾利捷夫人灰败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光,那是被承诺照亮的希望。但她随即眯起眼睛,像审视一份不够分量的贡品。
“衣食无忧?”她声音尖利,“怎样的衣食无忧?像我们现在这样?像那些卑贱的农妇一样,吃着粗面包,喝着井水?洛伦,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的是我们应得的!我是萨伏伊伯爵的妻子,我要回到那里去的,我要让那些轻贱我们的人匍匐在脚下!”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紧紧攥着被单,“你要去争取,去夺回来!那是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洛伦感到一阵熟悉的窒息感,但他努力维持着平静。“母亲,那些……我做不到。萨伏伊回不去了,爵位、地产,都已经不属于我们。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们会有一个安稳的家,一个安稳的生活。我会照顾你,直到你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什么叫回不去了?怎么能回不去!”她猛地挥开他递过来的水杯,陶杯撞在墙上碎裂,水渍在斑驳的墙面上蔓延开。“你就是懦弱!跟你父亲一样!你们萨伏伊家的男人都是懦夫!只会逃避,只会让我承受一切!”她的哭喊再次响起,这一次掺杂了更多对往昔荣光的破碎呓语和对洛伦“背叛”的控诉。
洛伦没有放弃。几天后,他再次尝试。这一次,他试图解释自己之前的离开不是抛弃,而是为了康复,为了能真正有能力照顾她。他提到溪谷的宁静,提到自己当时的绝望,甚至提到自己咳血的经历——试图让她明白,他若倒下,便真的什么都无法给她了。
这些话像火星溅入了油锅。
“你在威胁我?你竟然威胁我?我是你母亲!”她尖叫,面容因愤怒而扭曲,“你要把我像垃圾一样圈起来,然后去跟那个山里的来路不明的乡下女人快活?是她教你的对不对?那个迷惑了你、毁了我们的巫女!”她的指控越发荒诞恶毒,涕泪横流中,她开始绝食,宣称“就让我这没用的老东西死了干净”。然而虚弱的身体很快投降,在饥饿带来的眩晕和胃部绞痛中,她又会怨愤地、小口地吞咽下奥托或农妇强喂的粥水,边吃边含混地咒骂,仿佛进食也是一种被迫害的证明。
这样的尝试重复了数次,每一次的开启都带着洛伦残存的希望,每一次的结束都伴随着更剧烈的风暴和更深的绝望。艾利捷夫人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自己能理解的故事里——她是被辜负的伯爵夫人,洛伦是必须为她夺回一切的儿子。任何偏离这个剧本的提议,任何关于“现实”和“可能”的讨论,都被她视为背叛和攻击。
她看不见奥托两鬓新添的白发,看不见他手上为了修理破损栅栏和维持磨坊基本运转而增添的累累擦伤与老茧;她也看不见临时请来的农妇脸上日益明显的疲惫与不耐。她只看见自己“受的苦”——粗糙的食物、坚硬的床铺、无人理解的孤寂、以及儿子“无情”的拒绝。
洛伦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在母亲的狂涛与自己的内心之间艰难地筑起一道堤坝。但夜复一夜的哭闹、无休止的指责索取、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无所不在的负面情绪,像无形的锉刀,慢慢磨损着他刚刚修复的神经与元气。疲劳悄然累积,情绪的张力绷紧到极限。他眼见着自己从溪谷带回的那点血色和生气,在农庄压抑的氛围中一点点褪去,沉重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伊莉雅看在眼里。她重新给洛伦熬煮了草药,在夜晚为他点燃有宁神作用的草药熏香,但眉宇间的忧虑如渐浓的云翳,挥之不去。她清楚地看到,这个环境——这所承载了太多失败、绝望与情感勒索的房子,这对被畸形纽带捆绑、相互折磨的母子——对洛伦身心的康复是致命的毒药。他的眼底重新泛起了青黑,偶尔的咳嗽声在夜深人静时传来,带着压抑的闷响。
转折发生在一个阴沉的早晨。前一夜,艾利捷夫人不知为何格外焦躁,哭闹到后半夜才精疲力竭地睡去。洛伦几乎整夜未眠,守在隔壁房间,疲惫和压抑如同湿冷的毯子裹住他。清晨,他试图起身为母亲准备温水时,一阵剧烈的咳嗽猛地攫住他,他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咳嗽平息后,他展开手帕,几点刺目的鲜红赫然溅在粗布上。
虽然后来伊莉雅迅速检查后确认,这只是剧烈咳嗽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景象骇人但实际并不严重。然而,那抹红色,像一道最后的、无声的警讯,灼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它宣告着所有的耐心与尝试,可能正在导向一个无法承受的结局。
第二天的下午,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泥泞的院子里投下稀薄的光影。奥托将洛伦叫到了屋后那条河边。
奥托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洛伦能感觉到那挺直的背脊下,某种沉重的、已然做出的决断。老骑士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仿佛被岁月的风沙和此刻的决心重新镌刻过,深刻而坚硬。
“少爷,”他的声音粗嘎,却异样地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辩、尘埃落定的力量,“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洛伦沉默着,他知道奥托说的是事实。那些失败的沟通,那些无望的尝试,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奥托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年轻人,心中一阵揪紧。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那粗嘎的嗓音里揉进了一种罕见的、近乎剖白的沉重:
“少爷,有些话,我本打算烂在肚子里。但现在,我必须说出来,你才能明白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谷仓里陈旧的干草味仿佛也染上了他话语里的重量。
“我是被老伊沃里爵士——您的外祖父——收养长大的。我看着他,看着加勒哈德爵士,将艾利婕小姐捧在手心里长大。她就像一朵需要依附乔木才能盛放的娇花,或者说……像一株从未学会自己站立的藤蔓。她这一生,太可怜了。”
奥托的目光越过洛伦,仿佛穿透了谷仓斑驳的木板墙,望见了久远的过去。
“所以,当我奉命来到您身边,看着您从小在那冰冷的城堡里挣扎,我心里曾有一个固执的念头:希望您能强大起来,能背负起艾利捷小姐的期望,给她一个安稳富足的余生。这是我作为伊沃里家最后的骑士,对故主之女的一份责任,也是一份……迟来的怜悯。”
他的目光转回洛伦脸上,变得锐利而痛楚。
“可这些年来,我看着你。看着这份‘希望’如何变成最沉的枷锁,一点一点压弯你的脊梁。我看着你这个本该拥有自由和健康的年轻人,被亲情和愧疚织成的网死死缠住,几乎要窒息在里面。我不能再只是看着了,少爷。”
奥托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洛伦心上。
“我曾经希望你背负的一切,如今看来,恰恰是快要毁掉你的东西。这是我的错,是我太执着于过去的责任,却差点忘了眼前活生生的人。所以,这个决定,我必须来做。这个骂名,必须由我来背。不是僭越,而是……赎罪,也是保护。”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重量完全沉降。
“你已经尽力了,我看得出来。但有些沟壑,不是善意和耐心能够跨越的。”
“我已经联系好了城南的‘圣安妮慈惠修道院’。”奥托的声音在空旷的谷仓里回响。
洛伦的呼吸一滞,怔怔地看着他。
奥托继续说了下去,语速平稳,像是在复述一项早已策划周密的军事行动:“那里的院长嬷嬷,以仁慈善照和引导迷途灵魂闻名。她们愿意接收夫人,提供终身的栖身、细致的照料,以及……灵魂上的引导与安宁。条件是我们每年捐赠一笔款项,用以维持修道院的善举,并且,承诺不再轻易打扰夫人在那里的宁静。”
洛伦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震惊、抗拒、一种如释重负的虚脱感,还有汹涌而上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所有的罪责,所有的骂名,由我来背。”奥托向前迈了一步,目光坚定如历经千年风霜的磐石,直直看进洛伦眼中翻腾的情绪风暴。“你就当是我这个老家臣,老糊涂了,僭越擅专,替您做了这个冷酷的决定。告诉小姐——如果她还能听进去——是我逼您做的,是我这个双手沾血、心硬如铁的老兵,厌倦了伺候一个……需要安宁却无法给自己与他人安宁的人,执意要把她送走。”
“奥托,你不能这样……”洛伦的声音干涩嘶哑,“这不公平,不该由你……”
“少爷!”奥托低喝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敲碎了洛伦混乱的挣扎。老骑士的眼神里有痛惜,有决绝,更有一种超越主仆身份的、近乎父辈的沉重关爱。“您必须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他的目光越过洛伦的肩膀,投向主屋的方向,那里又隐约传来艾利捷夫人拔高的、含混不清的抱怨与哭泣,像永无止境的背景杂音。“而这里,这栋房子,这里的人,只会一点一点,耗尽您最后一点心血和生命。你好不容易才活了下来,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再死在这里的。”
奥托又上前一步,距离近得洛伦能看清他眼中纵横的血丝和深藏的疲惫。“让她去吧,少爷。去那个能让她身体得到妥善照顾、一日三餐温热、床铺干净整洁的地方。或许……在静谧的祈祷钟声里,在嬷嬷们慈悲的引导下,她那颗受苦太久的灵魂,也能获得一点点我们给不了的安宁。”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刻的悲哀,“那是她现在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绝不是抛弃,是……给她一条生路,也给你一条生路。”
老骑士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洛伦脸上,那眼神里有命令,有恳求,更有一种托付般的沉重:“跟伊莉雅小姐回溪谷去。把您欠夫人的,用别的方式还。好好活着,把身体彻底养好,过一些……你想过的生活。”
洛伦的视线彻底模糊了。他看着奥托坚毅而沧桑的面容,这个从小教他握剑、在危机时刻用身体护住他、在流亡路上默默扛起一切、如今又要为他背负起最沉重道德枷锁的老人。理智告诉他,奥托是对的。这个决定残酷得像用烧红的烙铁去烫合一处深可见骨的创口,过程极尽痛苦,但唯有如此,两个生命才可能从这相互捆绑着下沉的漩涡中挣脱。而他自己的所有尝试,已经证明了温和的剥离不过是徒劳的拖延。
他喉头哽咽得厉害,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破碎的气音。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点头,像是对奥托,也是对自己,为这段漫长而痛苦的挣扎画下了句点。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滚落进衣领。
奥托的安排迅捷而有效,像他指挥过的每一次撤退或转移,冷静、周密,不留后患。
两天后的清晨,一辆朴素但结实的马车驶到了农庄门口,后面跟着两位穿着深灰色修女袍、蒙着面纱的女修士。她们举止安静从容,面容被面纱遮掩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平和的眼睛,带着一种超越世俗纷扰的慈悲与专业。
艾利捷夫人最初的抗拒是激烈的。她哭喊、咒骂,指责洛伦串通外人要谋害她,称修道院是“关疯子的地窖”。她撕扯自己的衣服,打翻水杯,试图制造混乱。然而,她的体力早已在日复一日的情绪消耗中枯竭,那反抗更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扑腾。两位修女并未强行制止,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口中低声念着祷词,那平和而富有韵律的声音,与艾利捷夫人尖利的哭喊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或许是真的精疲力尽了,或许是修女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超然宁静的氛围起了安抚作用,又或许是奥托按照既定“剧本”,在她稍微安静的空隙,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重复了那句“这是伯爵大人最后的命令与安排,为了萨伏伊家族最后的体面”起了奇效——她内心深处,或许始终残留着对那个男人、对那个姓氏权威的畏惧与某种扭曲的服从。她的哭闹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噎。
最终,她没有再看洛伦一眼,也没有再看这个她曾无比鄙夷、此刻却要离开的农庄。她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躯壳,任由两位修女一左一右,轻柔而稳固地搀扶着她,走向马车。上车前,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她未曾仔细梳理的灰白头发,她微微瑟缩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
马车驶动了,沿着泥泞的道路,缓缓驶向弗赖堡城南的方向,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与树影的交界处。
农庄前恢复了寂静。一种过于庞大、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早春的风,掠过荒芜的田垄,拂动干枯的草茎,发出细微的、单调的簌簌声。阳光依旧苍白,照着一地狼藉与空茫。
洛伦站在原地,望着道路尽头那早已空无一物的拐角,心中没有预想中的撕裂剧痛,也没有解脱后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沉的、弥漫到四肢百骸的钝痛般的疲惫,以及……一丝让他立刻感到羞愧、却又无比真实、无法否认的——轻松。仿佛一根深深勒进脖颈皮肉、日夜不曾松弛的绞索,终于被剪断了。即使留下了紫黑淤痕,即使呼吸时仍能感到那残留的幻痛,但空气,终究是第一次如此毫无阻碍地涌入了肺腑。
他慢慢地转过身。
奥托站在几步之外,像一尊历经风雨侵蚀的古老石像,沉默地望着修道院马车消失的方向。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神复杂难明。
“奥托,”洛伦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奥托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有重量。他终于转回视线,目光依旧投向南方。“我会在弗赖堡城里,或者近郊,找个不起眼的地方住下。隐姓埋名。”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定期去‘圣安妮’探望夫人。确保她得到应有的、妥善的照料。确认捐赠的款项用在实处。这是我……能为伊沃里家族,为您,也是为夫人,尽的最后一份职责了。”
他再次看向洛伦,眼神里有洛伦熟悉的忠诚,有完成托付后的释然,还有一种清晰的、即将到来的离别之意。“少爷,”他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决绝,“我就不跟您走了。作为伊沃里家族的最后一个骑士,我的战场,在这里就算结束了。我的剑,也该彻底收鞘了。您……往后的路,请一定保重。”
这是告别。清晰,彻底,不容回转的告别。
洛伦感到鼻尖又是一酸。他走上前,伸出双臂,用力地、紧紧地拥抱了这位如父亲、如师长、如生死与共的战友般的老骑士。奥托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这是他记忆中少爷第一次这样拥抱他。然后,那僵硬慢慢软化,老人抬起手臂,有些笨拙地、却极其郑重地,在洛伦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松开这个沉重而温暖的拥抱,洛伦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主屋檐下的雷恩。年轻人眼圈通红,显然将刚才的一切都看在眼里,明白这意味着彻底的离散。
奥托在第二天的清晨离开,没有同任何人告别。洛伦花了几天时间处理剩下的产业,然后他和伊莉雅又去修道院远远地看了母亲一眼——她看起来平静了一些,但眼神中也露出些呆滞和茫然。洛伦没敢让她看见自己便转身离开了,回去的马车上,他再度落下泪来,伊莉雅轻轻揽抱着他,什么也没说。
等回到农庄,洛伦走到雷恩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沉甸甸的粗布钱袋,还有一份卷起、用丝带系好的羊皮纸文件。他将两样东西郑重地放到雷恩手中。
“雷恩,”洛伦看着他年轻却已初历风霜的脸,“这些给你。钱不算多,但足够你在这里,或者任何一个你觉得能安身立命的地方,买下一小块肥沃的土地,或者开一间你一直念叨的小店,安安稳稳地开始新生活。”他指了指那份文件,“这是解除我们主仆关系的契书,后面附了证明你自由民身份的文件。我找了还能找到的关系,用了能用的印记和签名,让它尽可能有效。从今天起,雷恩,你完全自由了。你不再是谁的仆人,你是你自己土地和命运的主人。”
雷恩双手捧着钱袋和文件,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看洛伦,又看看旁边目光温和的伊莉雅,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他惯有的、带着点憨厚和灿烂的笑容,尽管眼中还闪着泪光。“少爷……不,洛伦。”他改了口,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真的……谢谢。”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群山的方向,“我想好了,我就回罗克蓬附近去!我熟悉那儿,那里离你们也近。我会在那儿开个小酒馆,把我的母亲和家里人都接过来,那里不用太大,暖和干净就行,就叫‘旅人歇脚处’!过路的人、山里下来的人,都能来喝一杯,吃点热乎的,讲讲各自的见闻……”他描绘着,眼睛越来越亮。
洛伦也笑了,那笑容里是真诚的释然与祝福。“好名字。一定会有很多故事的。”
“那您和伊莉雅小姐,”雷恩用力眨掉眼里的湿意,笑容灿烂,“一定要好好的!把身体养得壮壮的!等我的‘旅人歇脚处’开张了,你们一定要来!我请你们喝我酿的第一桶酒!”
“一定。”洛伦点头,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最后的告别,在简单而温暖的话语中完成。没有更多伤感的抒情,只有对彼此未来的朴实祝愿,和对平凡安稳生活的真切期许。
再次登上返回溪谷的马车时,日头已经升高,驱散了晨雾,带来些许暖意。洛伦的心情与来时已截然不同。身体依旧能感到深深的疲惫,心头也萦绕着离别的怅惘和对母亲未来境遇的隐隐担忧,那沉重的淤痕不会轻易消失。但一种新的、更加坚实的东西,正在那空茫与疲惫的废墟下,悄悄探出嫩芽,那是平静,是方向。
他不再是那个仓皇逃离伯恩城、一无所有的流亡者,也不再是那个脆弱无助、将全部生存意义寄托于他人之手的病人。他经历了背叛、追猎、绝望、崩溃与缓慢的复苏,也做出了人生中最艰难残酷、却也最必要的抉择。他失去了很多,但也真切地抓住了些什么。
马车轻轻晃动,开始驶离弗赖堡,再次奔向南方群山的怀抱。洛伦看了一眼身旁的伊莉雅。她也正望着他,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带着一如既往的沉静,以及一丝淡淡的、询问般的关切。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月光色的发梢跳跃,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窗外,早春的气息越发浓郁,田野边缘,星星点点的野花开始恣意绽放,点缀着尚未完全苏醒的大地。
洛伦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还有料峭的寒意,却也带着泥土解冻和新草萌发的清新气息。他转回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蜿蜒的山路,清晰地、平静地说: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