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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春日 ...

  •   晨光穿过溪谷上方渐渐稀薄的雾气,将木屋窗台上那盆新栽的银叶草照得晶莹剔透。屋内弥漫着羊皮纸、墨水与窗外湿润泥土的味道。

      洛伦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实的牛皮笔记本。纸页已经写满了大半,字迹从最初的略显生涩,逐渐变得流畅稳定。他正用羽毛笔仔细地绘制一张简易地图——以溪谷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出蜿蜒的线条,标注着附近山民聚居点、已知的安全小径、季节性溪流、以及几处需要警惕的险峻隘口。

      这不是一份装饰用的华丽地图,而是关乎生存与守望的实用记录。每条线、每个标记背后,都凝结着过去一年里无数次跋涉、询问与验证。

      一年了。

      这个认知让洛伦停下笔,望向窗外。溪流比冬日丰沛了许多,撞击岩石的哗啦声充满生机。对岸向阳的坡地上,去年秋天和伊莉雅一起移栽的几株药用灌木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时间在这里仿佛有了不同的质地,不再是伯恩城或弗赖堡那种令人窒息的凝滞或催命的飞逝,而是像这溪水,日夜不息,却可触摸,可度量,滋养着可见的变化。

      他的变化,自己最能感知。

      身体早已康复,甚至远比过去的自己更加结实有力。山间的行走、劳作,让他熟悉了另一种力量的运用。更重要的是,某种内在的、曾彻底崩塌的东西,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建。

      起初,他只是跟着伊莉雅。看她如何与前来求医的山民交谈,如何从只言片语中判断病情,如何调配药剂,如何在治愈身体的同时,也给予那些淳朴灵魂一些简单的建议或安慰。他帮忙记录病例,整理药材,学习辨认那些维系着这片土地健康的植物与矿石。

      后来,他的角色开始延伸。卡斯帕尔在一次治好了猎犬的咬伤后,和他坐在溪边石头上抽烟斗——洛伦依然不习惯那股辛辣。这位山民指着云雾缭绕的山脊,讲述着每一条兽径的变迁,哪个山谷的浆果最早成熟,哪个垭口在融雪季最容易发生落石,以及散布在群山褶皱里那些小小村落之间,复杂而微妙的亲缘与恩怨。

      洛伦把这些都记了下来。不仅是地理信息,还有人际关系、资源分布、潜在的麻烦与互助的可能。他开始系统性地整理伊莉雅的出诊记录,尝试寻找规律——为何背阴山谷的村民总在秋雨连绵后患上相似的胸闷咳嗽,而向阳坡地的人家却鲜少如此;为何某个村落的孩子常闹肚子,而他们饮用的溪水上游恰有散养的山羊觅食。

      他发现,自己擅长这个。从杂乱的信息中提炼脉络,从具体的问题里看到潜在的关联。这不同于家族政治那种充满谎言与陷阱的算计,而是基于观察、逻辑和一点点同理心的推演。当他将初步整理出的“季节性常见疾病与预防建议”交给伊莉雅时,她仔细阅读后,抬起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惊喜。

      “这很有用,洛伦。比我想的更系统。”她说,“我们可以把这些抄写几份,请卡斯帕尔他们带给各个村子。”

      那一刻,洛伦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扎实的成就感。不是来自于爵位的晋升或领地的扩张,而是源于自己的思考和劳动,能切实地帮助到具体的人,守护这片给予他庇护的土地。

      以此为契机,他开始尝试更多。他设计了一套简单的信号系统——利用不同颜色的布条、特定方式的烟火或敲击梆子的节奏,可以在山谷之间快速传递“有外人闯入”、“发现山火”、“急需医生”或“一切平安”等信息。他和几个略通文字的年轻山民一起,初步搭建了一个松散的“山民互助商会”雏形,不是要做什么大买卖,而是为了集中少量的山货——药材、皮毛、手工木器,统一与外来的行商议价,避免被逐个压价盘剥。他甚至开始教卡斯帕尔的女儿阿尔萨和村里其他几个好奇的孩子学习通用语的基本读写和算术——“不是为了离开大山,”他对有些疑虑的山民解释,“是为了当他们需要与山外打交道时,不至于两眼一抹黑,能看懂简单的契约,算清自己的账。”

      这些事琐碎,需要极大的耐心,进展也时快时慢,有时还会遇到不解或阻力。但洛伦乐在其中。他不再需要从别人的认可或命令中获得行动的意义。修补残缺,建立微小但切实的秩序,间接地守护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们——这成了他为自己找到的、新的“该做的事”。

      大门外突然传来了开门声,是伊莉雅回来了。

      洛伦从窗边探出身,呼唤她的名字。伊莉雅后退几步走到屋外,挥手回应。阳光下她的身影清晰而安稳,如同这山谷本身。

      洛伦走到桌前继续自己的工作,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接下来是走廊——伊莉雅推门走了进来,深绿色的裙摆沾着几缕清晨的草屑,脸颊因走路而透着健康的红晕,月光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

      “老费恩家的孙子退烧了,精神好多了。”她一边走到洛伦的身边,一边自然地汇报道,像是在跟一位信赖的伙伴交换信息,“倒是他家的母羊有点消化不良,我留了点草药。卡斯帕尔说最近看到有陌生的足迹出现在南边的旧采石场附近,不像猎人,他提醒我们留意。”

      洛伦点点头,将这条信息记录在地图边缘的备注栏里。“商会那边,年轻的马科昨天用我教的办法,跟那个来自南边的皮货商谈价,多换回了一袋盐和两块不错的磨刀石。他高兴坏了。”

      伊莉雅走到工作台旁,低头看他绘制的地图和旁边密密麻麻的笔记,目光柔和。“你做得比我预期的还要好,洛伦。”

      洛伦放下笔,靠向椅背,看向她。阳光透过窗户,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我只是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修补。”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这里很好,伊莉雅,你们给了我一切。但我不想只是‘被庇护’。这片山谷,还有散居在周围的人们……他们有自己的生机,也有自己的脆弱。我想,或许我可以利用我过去学到的一些无用的东西——来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掌控,而是为了……让好的东西更能持续,让突发的坏事能少造成一些伤害。”

      他指了指地图和笔记:“比如这张网。它很粗糙,但如果在山洪易发的季节前,我们能提前提醒下游的村落加固房屋;如果在外来盗匪可能出现时,各个村子能更快地互通消息;如果常见的疾病能有更简单的预防办法传播开……也许就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痛苦和损失。”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这就是我现在想做的,伊莉雅。用我的方式,守护这个给了我新生的地方。可能很慢,可能微不足道,但我觉得……这有意义。”

      伊莉雅静静地听着,浅蓝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也映着窗外蓬勃的春光。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地图上的手背。她的掌心温暖而略带薄茧,那是常年处理药材和工具的痕迹。

      “这不是微不足道,洛伦。”她轻声说,语气里充满确信,“真正的守护,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日复一日、看似琐碎的坚持与编织。你正在为这片土地编织一件更坚韧的衣裳。”她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溪谷清晨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而且,我很高兴看到你这样。充满方向,脚踩实地。”

      洛伦反手握了握她的手,心中一片宁静的充实。一年前,他濒临崩溃,不知为何而活;一年后,他坐在这里,规划着如何让这片山野的春天更加安稳。命运之弦的拨动,有时竟如此不可思议。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些许。伊莉雅的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点了点。

      “还有一件事……春天了,修道院那边的捐赠该送去了。”她的声音很自然,像是提及一件日常的安排,“奥托上次托人捎信说,嬷嬷们对母亲的照料很尽心,她的情绪比刚去时平稳了些。虽然还是不太与人交谈,但至少不再整日哭泣了。”

      洛伦的呼吸微微一顿。“是,该去了。”他点头,声音平稳,“今年的款项我已经准备好了。通过商会卖药材和皮毛的收入比预想的好,足够支付捐赠,还能剩下些添置些必需的工具。”

      伊莉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那么……今年我陪你去弗赖堡。不是为了替你做什么,只是陪你走那段路。你进去见嬷嬷们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可以顺路去看看雷恩的小酒馆建得怎么样了。”

      洛伦看着她,眼中流露出感激。“谢谢你,伊莉雅。”

      “不用谢。”她微笑,“这本就是我们共同的生活,不是吗?”

      洛伦不再说什么,拥住她,轻轻吻在她额头。

      “午饭想吃什么?”片刻后伊莉雅推开他,语气变得轻快日常,“我回来的路上采了些新鲜的羊肚菌,还有昨天钓的几条鱼——”

      “听起来不错。”洛伦笑着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我来帮忙。”

      两人一起走向厨房,窗外的溪流声更加欢快。木屋门口,那株银叶草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叶面上晨露未晞,映着整个明媚的溪谷,和溪谷中,这两个终于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并肩前行的人。

      春日正好,万物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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