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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卷四 归乡 下 铁轨与碑文 ...


  •   萧璃曦和夏常安在萧家镇住了七日。

      第七日清晨,镇上来了不速之客。

      是三辆骡车,载着七八个穿短褂、扛测量仪器的人,为首的戴眼镜,拿着一张地图,在镇口牌坊下指指点点。镇民们远远围着,窃窃私语,却没人敢上前问。

      夏常安在祠堂后厢房的窗口看见了,心里微微一沉。

      午后,测量队的人敲响了祠堂的门。三婆婆开的门,见是生人,本能地想关,却被为首那人用脚抵住了门槛。

      “老人家,莫怕。我们是省里派来勘测铁路线的。”戴眼镜的年轻人很客气,但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权威,“按规划,铁路要从镇子西边过,正好经过这片祠堂的位置。我们得进来看看地形。”

      三婆婆慌了神:“这…这是萧家祠堂,祖宗牌位都在里头,不能惊扰啊…”

      “老婶子,这是国家大事。”另一个汉子粗声粗气道,“铁路一通,富国强民,你们这小地方也能跟着沾光。几块旧木头牌子,搬开就是了。”

      争执声惊动了厢房里的人。夏常安走了出来,萧璃曦推着轮椅上的母亲跟在后面。

      “诸位,”夏常安挡在三婆婆身前,“祠堂是宗族祭祀之所,轻易动不得。可否容我们与族中长辈商议?”

      戴眼镜的年轻人打量他:“你是萧家人?”

      “不是。我是大夫,来此访友。”

      “那便请让能做主的人出来说话。”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纸公文,上面盖着鲜红的官印,“这是省府批文,铁路勘探,沿途一切阻碍,必须清除。给你们三日时间,将祠堂内重要物件搬离。三日后,我们再来。”

      说罢,一行人转身走了,留下祠堂前一片死寂。

      三婆婆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喃喃道:“造孽啊…祖宗祠堂都要拆…这世道,真要变了…”

      轮椅上的萧周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们要拆,就让他们拆吧。”

      所有人都看向她。

      萧周氏望着祠堂正堂里那些乌沉沉的牌位,眼神平静得可怕:“这些木头牌子,供了一代又一代人,可除了规矩,除了枷锁,还给过我们什么?”她转头看女儿,“曦儿,你当年差点被沉塘,就是因为这些牌位背后的规矩。”

      萧璃曦握住母亲的手:“娘…”

      “三日后,他们会再来。”萧周氏咳嗽了两声,夏常安递上温水,她喝了一口,继续说,“三婆婆,你去找找,镇上还有几个萧家族人,愿意来的,都叫来。我们…给祖宗办最后一场祭祀。”

      ---

      三日后,祠堂里站了十来个人。

      都是老人,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了。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佝偻着背,脸上刻着被岁月和贫困反复碾压的痕迹。萧家早已败落,年轻一代或外出谋生,或死于战乱饥荒,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离了故土就活不下去的。

      祭祀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三牲,没有鼓乐,只有三婆婆点起的几柱香,烟气笔直上升,在梁间缭绕。

      萧周氏坐在轮椅上,由女儿推着,对着那些牌位缓缓躬身。

      “列祖列宗在上,”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孝媳周氏,今日要送各位上路了。铁路要来,祠堂要拆,这是天意,也是世道。萧家风光了三百年,到今日…也该散了。”

      老人们沉默地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

      “各位在时,定下过许多规矩。有些规矩,护了萧家门楣;有些规矩…害了萧家子孙。”她顿了顿,看向女儿,“我女儿萧璃曦,当年差点因‘私相授受’的罪名沉塘。今日我当着祖宗的面说一句:她没错。她只是…想看看外头的天。”

      祠堂里一片死寂。香灰簌簌落下。

      “从今日起,萧家祠堂没了,那些害人的规矩…也该废了。”萧周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把生了锈的钥匙,“这是祠堂后屋地窖的钥匙。地窖里,锁着萧家历代女子的‘贞节牌’——那些守寡、殉夫、终生不嫁的女子的名册。”

      她将钥匙递给三婆婆:“三婶,劳烦你,把那些牌位…都烧了。让她们…也自由一回。”

      三婆婆颤抖着接过钥匙,老泪纵横:“阿贞…这…这可使不得啊…”

      “有什么使不得。”萧周氏笑了,那笑里带着解脱,“人都死了几百年了,还困在几块木牌子里,多可怜。烧了,让她们的魂,也出去走走。”

      祭祀结束。老人们默默散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一排正在倾倒的碑。

      测量队准时来了。这次他们带着工具,准备在祠堂外墙做标记。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见祠堂里正在搬运牌位的众人,愣了一下。

      “你们…自己搬?”

      夏常安正在帮三婆婆将最后几个牌位装箱,闻言抬头:“不然呢?等你们来砸?”

      年轻人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低声道:“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知道。”夏常安将箱子盖上,“但这祠堂,不只你们看见的这几间屋子、几块牌位。它是一代代人的记忆,是根。你们要拔根,至少…让我们自己动手,留点体面。”

      年轻人沉默片刻,挥挥手,让手下人退后:“我们明日再来测量。今日…你们慢慢搬。”

      他们退出了祠堂。夕阳将最后的光投进空荡的正堂,照在地上厚厚的积尘上,照在梁间密布的蛛网上,照在那些即将被永远移走的、承载了三百年香火的古老位置上。

      萧璃曦推着母亲,在祠堂里缓缓走了一圈。

      “娘,您记得吗?我小时候,最怕来这里。”她轻声说,“总觉得这些牌位上的眼睛,都在盯着我,看我有没有犯错。”

      “记得。”萧周氏望着那些空荡荡的神龛,“娘也怕。嫁过来第一年祭祀,我跪在蒲团上,腿都麻了,不敢动。你爹说,祖宗看着呢,女人要守妇道…”她摇摇头,“可如今看来,祖宗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困在这里?出不去,走不掉,只能看着一代代人,重复同样的悲剧。”

      她们停在祠堂最深处的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族谱图,黄绢为底,墨迹淋漓,记录着萧家从明末迁居此地至今的三百年脉络。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无数只蚂蚁,匍匐在时间的绢布上。

      萧周氏指着族谱的角落:“你看,这里。”

      萧璃曦凑近。在女性名字聚集的那一栏,字迹小而密,且大多只有姓氏,没有名字——“萧周氏”“萧张氏”“萧李氏”…就像她母亲,在族谱上,也只是“萧周氏”三个字。

      “这些没有名字的女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死后…就变成牌位上的一个‘氏’字。”萧周氏的声音发涩,“我的名字,周婉如…除了爹娘和你死去的爹,这世上,还有谁知道?”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萧璃曦连忙轻拍她的背,夏常安递上药丸和水。

      服了药,萧周氏缓过来,脸色却更白了。她抓住女儿的手:“曦儿,答应娘一件事。”

      “您说。”

      “等娘死了…别把娘的名字,刻在萧家的牌位上。”她盯着女儿,眼神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光,“给娘立个小小的墓碑,刻上‘周婉如之墓’——就这五个字。让路过的人知道,这里埋着的,是一个有名有姓、活过、笑过、痛过的人,不是谁的‘氏’。”

      萧璃曦的眼泪涌上来。“娘,您别胡说…”

      “不是胡说。”萧周氏疲倦地闭上眼,“娘的时间…不多了。这几日清醒,是回光返照。娘自己知道。”

      她睁开眼,看向夏常安:“夏大夫,您说呢?”

      夏常安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脉象如灯将尽,油已枯了。”

      萧璃曦如遭雷击,浑身颤抖。

      “别哭。”萧周氏抬手擦女儿的眼泪,手是冰的,“娘这辈子,糊涂的时候多,明白的时候少。临了能明白这一回,够了。”她看向祠堂外那株老槐树,“等铁路通了…你坐火车,去看看外头的世界。替娘看,替那些没有名字的‘萧周氏’‘萧张氏’们看…看看天,到底有多大。”

      ---

      当夜,萧周氏开始发烧。

      夏常安用尽办法,汤药、针灸、冷敷,体温却始终不退。她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时便抓着女儿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些往事。

      说娘家后院有棵枣树,她小时候常爬上去摘枣子,摔下来,胳膊脱臼,接骨的郎中手重,她哭了一夜。

      说第一次见萧璃曦的父亲,是在元宵灯会上,他穿一袭青衫,站在桥头看灯,侧脸很好看。后来才知道,那好看的脸底下,是铁一般的规矩和冷漠。

      说怀萧璃曦时,她偷偷去庙里求签,求的是“若为女,愿她不必如我”。

      说儿子明远死的那天,她一滴泪都没流,只是坐在门槛上,看蚂蚁搬家,看了一整天。直到夜深人静,才摸黑去儿子房间,抱着他穿过的衣裳,哭到天明。

      “曦儿…”她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睁,“娘对你弟弟…太苛刻。总逼他读书,考功名,光宗耀祖…把他逼得太紧…他才十六岁,就累死了…”她咳嗽,咳出血丝,“娘这一生…对不住你们姐弟俩…一个逼得太远,一个逼得太紧…”

      萧璃曦握着母亲的手,泣不成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萧周氏忽然清醒了。她让女儿扶她坐起来,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天要亮了。”她轻声说,“曦儿,你去…把窗户打开。”

      萧璃曦推开木窗。晨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嘶哑,却顽强。

      萧周氏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真好啊…”她喃喃道,“这风…是自由的。”

      她的手渐渐松开,滑落在床沿。呼吸变得极轻,极缓,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夏常安上前,探她的脉。许久,他收回手,对萧璃曦轻轻摇了摇头。

      萧璃曦跪在床边,将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已经凉了,可腕上那道深深的镯痕,还留着温热的余韵。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静静地跪着,眼泪无声地流,流进母亲的掌心,像要填满那些岁月磨出的、干涸的沟壑。

      窗外,天光一寸寸亮起来。老槐树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那道焦黑的疤痕,在曦光中,竟泛着淡淡的、铜锈般的光泽。

      三婆婆红着眼眶,端来热水,给萧周氏擦拭身体,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寿衣——是她自己选的一件月白色旧衫,说是嫁妆里唯一一件“像样”的衣裳。

      夏常安写了一份简单的医案,记录萧周氏最后的时辰和症状。末了,他添上一行字:

      “周婉如,女,卒于民国三年秋。生前为妻为母,死后愿为有名有姓之人。”

      他将医案折好,递给萧璃曦:“这是你母亲,在这世上最后的‘证’。”

      萧璃曦接过,纸上的墨迹未干。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夏常安曾说的——存在,不是不散,而是散的时候,有人记得你散成了什么样。

      她会记得。记得母亲最后说的“这风是自由的”,记得母亲腕上的镯痕,记得母亲年轻时曾想进女学堂,记得母亲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额头磕出血。

      这些记忆,就是母亲的碑文。刻在她心里,比石头更久。

      ---

      当日下午,测量队再次来到祠堂。

      他们看见停在祠堂正中的薄棺,和棺前那盏长明灯,都愣住了。戴眼镜的年轻人上前,对着棺木深深鞠了一躬。

      “节哀。”他对萧璃曦说,“我们…可以等几日。”

      “不必。”萧璃曦站起来,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异常平静,“按你们的进度做吧。我娘…不喜欢耽误别人。”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指挥手下开始测量。尺子拉直,墨线弹响,石灰粉在地上画出白色的标记线。那些线横平竖直,冷酷而精确,将祠堂的地面分割成一块块即将被拆除的碎片。

      萧璃曦站在一旁看着。她看见石灰线压过了母亲跪过的蒲团位置,压过了三婆婆常坐的门槛,压过了祠堂天井里那丛母亲亲手种的月季——月季早已枯死,只剩几根倔强的枯枝。

      最后,一条线画到了那株老槐树下。

      “这棵树,”年轻人走过来,有些为难,“按规划,也在铁路路基范围内。恐怕…也得伐。”

      萧璃曦抬头看树。三百年的槐树,枝叶如盖,根须深入地底。它挨过雷劈,挨过火烧,挨过无数风雨,如今,要挨斧锯了。

      “能留吗?”她问。

      “恐怕…不能。铁路要直,树在弯道上,不安全。”

      萧璃曦沉默良久,走到树前,伸手抚摸那道焦黑的疤痕。

      “那就伐吧。”她轻声说,“但请你们…把树根留在地下。别挖。”

      年轻人点头:“这个可以。树根深,挖起来也费工。我们会齐地锯断,根就留在地里。”

      测量完成,他们走了,说明日带工人来拆祠堂、伐树。

      黄昏时分,萧璃曦和夏常安在槐树下挖了个坑,将母亲的骨灰坛放进去——是她要求的,火化,不入祖坟,骨灰撒在树下。

      “娘,”萧璃曦捧起一把土,缓缓洒在坛上,“您就在这儿…陪着这棵树。等铁路通了,火车天天从您头上过,呜——呜——的,热闹。您不会寂寞的。”

      土一层层覆上,最后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立碑,只插了一根槐树枝——是新折的,还带着绿叶。

      三婆婆在土包前点了三柱香,跪下磕了三个头:“阿贞…走好。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当个男人…或者,当个能读书认字、能自己走路的女人。”

      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入暮色。

      萧璃曦站起身,对夏常安说:“我们走吧。”

      “回芜城?”

      “嗯。”她望向西方,那里是芜城的方向,“该回去了。老赵、阿翠、麻六…他们还在。药铺…也在。”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战事怕是近了。陈先生说的对,时局不等人。”

      夏常安看着她。不过十日光景,她似乎瘦了些,但眼神却变了——不再是那种涣散的、随时会飘走的光,而是凝聚的、沉着的,像经过淬火的铁,有了重量和形状。

      母亲的死,像最后一把锤,将她散碎的魂,铆住了。

      ---

      离开萧家镇那日,是个阴天。

      镇口牌坊下,三婆婆和几个老人来送。他们佝偻着身子,在秋风中像一排芦苇。

      “曦丫头,”三婆婆塞给萧璃曦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两块饼,“路上吃。以后…常回来看看。祠堂没了,可三婆婆…还在。”

      萧璃曦接过,深深鞠躬:“三婆婆保重。各位长辈…保重。”

      老人们挥挥手,不再说话。他们身后,测量队的工人已经来了,正在祠堂外架设器械。斧锯声、吆喝声,混在风里,呜呜地响。

      走出镇子很远,萧璃曦回头望了一眼。

      她看见祠堂的屋顶正在被掀开,瓦片哗啦啦落下,扬起一片尘土。那株老槐树还矗立着,但在它旁边,已经堆起了准备伐木的梯子和绳索。

      时代像一列看不见的火车,正轰隆隆驶来,要将这一切——祠堂、老树、牌坊、旧规矩——都碾成粉末,铺成新的轨道。

      而她和母亲,和那些没有名字的“萧周氏”们,是这轨道下最细微的沙砾。

      但沙砾也有沙砾的重量。

      至少,她们存在过。

      ---

      回程的路似乎短了许多。

      或许是心定了,或许是累了,萧璃曦在骡车上睡了一路。她梦见母亲穿着月白衫子,坐在飞驰的火车窗边,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青山绿水。母亲笑着,指着窗外说:“曦儿你看,天多大。”

      醒来时,已近芜城。暮色四合,城墙上挂着稀稀落落的灯笼,火光在秋风中摇曳,像困倦的眼睛。

      进城时,他们察觉到了异样。

      街上行人稀少,且都行色匆匆。店铺早早关了门,只有几家药铺和米铺还开着,门口排着长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回到药铺所在的那条巷子,更是寂静得可怕。老赵的糖人摊子彻底没了,竹架子拆了,青石板擦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阿翠的豆腐坊也关了门,门板上贴着“歇业”的字条,墨迹未干。

      药铺的门虚掩着。

      夏常安推门进去,第一眼就看见柜台上有张字条,被砚台压着。字迹潦草,是麻六的手笔:

      “夏先生:北洋军已到城外三十里,明日可能攻城。我带兄弟们去码头了,工人们要护住粮仓,不能让当兵的抢了百姓活命粮。您保重。若我不回…后街狗洞下埋着三块银元,给阿翠的孩子上学用。麻六。”

      字条最后,按了个血手印——不是印泥,是真血,已经发黑。

      夏常安捏着字条,沉默良久。

      萧璃曦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铺开,照亮了熟悉的药柜、柜台、捣药的石臼。一切如旧,可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铁锈般的腥气。

      那是战争的味道。

      “夏医生,”萧璃曦轻声问,“我们…该怎么办?”

      夏常安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个抽屉,检查药材存量。当归、黄芪、黄连、金银花…止血的、消炎的、镇痛的。又打开陈先生留下的那个铁盒,磺胺粉还在,吗啡针还有三支。

      他清点完毕,转身看向萧璃曦,眼神平静如古井。

      “不怎么办。”他说,“该看病看病,该救人救人。仗打起来,伤者会更多。药铺得开着。”

      “可若是…城破了…”

      “城破不破,是兵家的事。”夏常安走到门口,望向黑沉沉的夜空,“我们的事,是把还活着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能拉一个,是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就像我祖父说的,医者最忌妄念。救该救的,送该送的。各人各有各人的刑场,我们能做的…只是让那刑场,少流点血。”

      萧璃曦走到他身边,并肩望向夜空。没有星,云层厚重,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隆隆的声音,像闷雷,又像…炮声。

      “夏常安。”她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

      “若是城破了,我们都死了…”她转头看他,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你会后悔吗?后悔没去上海,没进医院,没去救‘天下人’?”

      夏常安也转过头,看她。许久,他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

      “不后悔。”他说得斩钉截铁,“因为‘天下人’里,包括你。”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幅画——药铺,郎中,女人,中间连着银针般的线。

      “这幅画,我带着。若真到了那一刻,我就把它吞进肚子里。让我的血肉,把这‘证’吞下去,带到阎王爷那儿去——告诉他,这两个人,曾在人间,狠狠‘在’过一回。”

      萧璃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捣药磨出的硬茧,粗糙,却温暖。

      “那说好了。”她说,“黄泉路上,你也得跟着我。我散到哪,你就跟到哪。”

      “说好了。”

      城外,炮声又响了一记,更近了。

      风骤起,卷着沙尘扑进巷子,打在门板上,噗噗作响,像谁在急促地敲门。

      夏常安关上门,插好门闩。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稳住,继续燃烧。

      长夜,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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