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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卷四 归乡 上 老槐与旧坟 ...


  •   去往萧家镇的路,走了三天。

      第一日乘船,沿江逆流而上。江水浑黄,船是旧式的乌篷船,船夫是个寡言的老汉,摇橹的节奏单调而绵长,吱呀——吱呀——像时间的关节在响。萧璃曦坐在船头,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山是墨绿的,山顶缠着雾,仿佛那些山也在呼吸,吐纳着千百年的沉默。

      夏常安在舱内整理药箱。除了寻常药材,他还特意带了针具、艾条,和一包朱砂——朱砂镇惊,也能辟邪。他知道,他们此行要面对的“邪”,不是魑魅魍魉,而是比鬼魅更顽固的东西:被精心埋葬的记忆。

      傍晚泊在一个无名渡口。岸上只有三五户人家,炊烟在暮色中笔直上升,然后被江风吹散。船夫上岸沽酒,夏常安和萧璃曦在岸边生火煮粥。柴是湿的,烟大,熏得萧璃曦直咳嗽。

      “我记得…”她忽然开口,声音被烟呛得有些哑,“小时候跟母亲回外婆家,也是坐这样的船。江水比现在清,能看见底下的水草。我趴在船边,伸手去捞,母亲把我拽回来,说水里有落水鬼,专拉小孩的脚。”

      夏常安添了根柴。“后来呢?”

      “后来…”她眼神有些空,“后来好像再也没坐过船。出嫁时是陆路,花轿抬了三天。轿夫脚上都是泥,一步一个泥印子…”

      她停住了,望着跳跃的火苗,不再说话。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像记忆的余烬,闪一下,又暗下去。

      夏常安盛了碗粥递给她。“吃吧。暖了身子,魂才不容易散。”

      夜里宿在船上。江风浩荡,吹得篷布哗啦作响。萧璃曦睡不着,睁眼望着篷顶漏进来的一小块夜空。星星很少,云层厚重,像蒙着脏污的棉絮。

      “夏医生。”她轻声唤。

      邻铺的夏常安“嗯”了一声。

      “你说…那株槐树,还在么?”

      “在不在,都得去看。”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沉稳如石,“树在,你去看树。树不在了,你去看树坑。坑填平了,你去看填坑的土——总能找到痕迹。”

      “若连痕迹…都被抹干净了呢?”

      “那就证明,有人费了大力气要抹掉它。”夏常安翻了个身,面对着她这边,“越用力抹,说明那痕迹越重要。重要的东西,抹不干净的,总会在别处冒出来。”

      萧璃曦想起他说的血渗进土里。是啊,就算地面打扫得一尘不染,地底下的土还记得。记得每一滴血的味道,记得每一滴泪的咸涩。

      第二日换车,是那种老旧的骡车,走在山道上颠簸得厉害。萧璃曦被颠得脸色发白,几欲呕吐。夏常安让她按住内关穴,又给了她一片姜含在嘴里。

      赶车的是个话多的老汉,听说他们去萧家镇,咂咂嘴:“萧家镇啊…那可是个老地方。听说早些年出过举人,风光过。后来嘛…一代不如一代喽。”

      “您去过?”夏常安问。

      “年轻时候贩山货去过。”老汉甩了个响鞭,“镇子老,规矩也老。女人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街上看见生人,头低得恨不能埋进胸脯里。啧,现在都民国了,好些地方女子都上学堂了,那儿还跟铁桶似的。”

      萧璃曦握紧了袖口。那些她试图遗忘的规矩,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被老汉的话一搅,又浮了上来。

      第三日午后,远远看见了镇子的轮廓。青瓦白墙,错落在一片山坳里,被高大的樟树环抱着。一条小河穿镇而过,几座石拱桥跨在河上,桥身长满青苔,像老人手上的老年斑。

      镇口有座牌坊,石头的,上书“贞节流芳”四个大字。字迹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但那股森严的气,还在。牌坊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妪,看见骡车,浑浊的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萧璃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夏常安付了车钱,拎起药箱。“走。”

      踏进镇子的第一步,萧璃曦就觉得呼吸一窒。不是空气不好,是这里的时间不一样。外头已经是民国三年,剪辫子,兴学堂,谈革命;可这里,时光仿佛凝固在光绪年间。女人们穿着旧式的斜襟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到陌生男子,立刻侧身避让,眼皮都不敢抬。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也是静悄悄的,不敢高声。

      她领着夏常安往镇西走。记忆的碎片开始自动拼合:这条石板路,下雨天会滑,她摔过一跤;那口古井,井栏被绳索磨出深深的凹痕;这户人家的门楼上,雕着“福禄寿”三星,她小时候总爱数寿星公的额头有几道皱纹…

      越走,脚步越沉。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过去的影子上,那些影子从石板缝里钻出来,缠住她的脚踝。

      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尽头,她看见了那株槐树。

      树还在。

      比记忆中更高大,也更苍老。树干需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一道焦黑的、狰狞的疤痕从树身中部斜劈而上——正是当年雷击留下的。可就在那焦黑的裂缝旁,新生的枝桠蓬勃地伸向天空,枝叶浓密,在秋阳下泛着油亮的光。

      树下,是一座荒废的祠堂。

      门楣上“萧氏宗祠”的匾额已经歪斜,朱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环锈死了,门缝里钻出杂草。祠堂前的小广场长满青苔,石缝间开着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星星点点。

      萧璃曦站在树下,仰头望着那道焦黑的疤痕。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就是这里。”她轻声说,“十六岁那年,我就站在这个位置,听他们说…要把我嫁掉。”

      夏常安放下药箱,走到树前,伸手抚摸那道疤痕。树皮粗糙,焦硬,触手还有微微的温热,仿佛雷火的力量还未散尽。

      “雷劈的时候,树疼么?”他忽然问。

      萧璃曦一愣。

      “肯定疼。”他自问自答,“可疼过之后,它从伤口里长出了新枝。你看——”他指着疤痕边缘那些扭曲却坚韧的木质,“这里的纹理,比别处更密,更硬。因为它得用加倍的力气,才能把裂开的身子重新箍住。”

      他转向她:“人也是一样。伤过的地方,长好了,会留下一块疤。疤不是丑,是勋章——证明你挨过劈,却没死。”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萧璃曦转过身,肩头微微颤抖。不是哭,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松动,在裂开,在从那裂缝里…往外涌。

      就在这时,祠堂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她极瘦,背驼得厉害,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髻。她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浑身一震,拐杖“哐当”掉在地上。

      “曦…曦丫头?”

      萧璃曦猛地回头。夕阳正照在老妇人脸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却骤然迸出光亮的眼睛…

      “…三婆婆?”

      老妇人踉跄着扑过来,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抓得那么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真是你…真是你…你还活着…你还知道回来…”

      她老泪纵横,哭得像个孩子。萧璃曦扶住她,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这是三婆婆,祠堂的守祠人,无儿无女,一辈子守着这座祠堂。小时候,她常偷偷溜来,三婆婆会从怀里摸出几颗炒豆子给她,用粗糙的手摸她的头,说:“曦丫头,你额角高,是个有主意的…可惜啊,生成个女娃…”

      “三婆婆,您…您还守着祠堂?”

      “守,怎么不守。”三婆婆抹着泪,“萧家的人都走光了,有去省城的,有下南洋的…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守着这些牌位,这些老规矩。”她看向夏常安,“这位是…”

      “是大夫。”萧璃曦轻声说,“给我看病的。”

      三婆婆打量夏常安,眼神里有警惕,也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大夫…好,好。曦丫头,你是该找个大夫看看…这些年,你…”

      她忽然停住,看向祠堂里面,压低声音:“你娘…还在。”

      萧璃曦浑身一僵。

      “她不住老宅了,搬来祠堂后头的小厢房,吃斋念佛,三年没出过门了。”三婆婆叹息,“自从你弟弟前年得急病没了,她就…彻底不说话了。一天到晚,就对着你爹的牌位,和你弟弟的衣冠冢…”

      萧璃曦感到一阵眩晕。弟弟…没了?那个承载着萧家全部希望的儿子,那个母亲全部的心血和骄傲…

      夏常安扶住她。“慢慢来。”

      三婆婆捡起拐杖,颤巍巍地推开祠堂的侧门。“进来吧…见见你娘。她…未必认得你了。”

      祠堂里光线昏暗。高高的梁上悬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香烛味和木头腐朽的气息。正中的神龛里,层层叠叠摆着萧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乌木的,金漆的字,在昏暗里幽幽地反着光。

      神龛下,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她穿一身玄色衣裤,头发全白了,稀疏地挽着。从背影看,像一尊风干的雕塑。

      “阿贞。”三婆婆轻声唤,“你看…谁来了。”

      那身影纹丝不动。

      萧璃曦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祠堂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上。她走到那人身后,看见她面前摆着两个牌位:一个是父亲的,另一个,簇新的,上面写着“萧氏子明远之灵位”——弟弟的名字。

      母亲的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珠子是檀木的,磨得油亮。

      “娘…”萧璃曦开口,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陶土。

      捻佛珠的手停了。

      良久,那身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萧璃曦看见了一张脸——一张几乎认不出的脸。曾经严厉而端丽的母亲,如今面颊深陷,眼窝是两个黑洞,嘴唇抿成一条细而直的线,没有血色。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空洞,茫然,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就那么看着萧璃曦,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激动,甚至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的茫然。

      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谁啊?”

      ---

      祠堂后的小厢房狭窄而阴冷。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一把竹椅,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桌上供着一尊小小的观音像,香炉里积了厚厚的香灰。

      三婆婆点了盏油灯,灯光如豆,勉强照亮一隅。萧璃曦的母亲——现在她该叫萧周氏了——又跪回蒲团上,继续捻她的佛珠。从萧璃曦进屋到现在,她没再看她第二眼,仿佛进来的只是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她这样…多久了?”萧璃曦低声问三婆婆。

      “从明远下葬那天起。”三婆婆倒了两碗水,碗是粗陶的,边缘有缺,“棺材入土,她跪在坟前,一夜没说话。第二天回来,就这样了。不哭,不闹,不跟人说话,也不认人。大夫来看过,说是‘失魂症’。”

      失魂症。

      萧璃曦心里一刺。原来,要“消逝”的不止她一个。母亲用更决绝的方式,把自己从这个过于疼痛的世界里,抽离了。

      夏常安走到萧周氏面前,蹲下身。“夫人,伸手,我给您把把脉。”

      萧周氏眼皮都没抬。

      夏常安也不强求,只是观察她的面色、呼吸、手指的细微动作。良久,他轻声说:“脉象沉细欲绝,但…根未断。”

      “能治么?”萧璃曦问。

      “治不了。”夏常安站起身,“她自己不肯回来。魂走得太远,叫不回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窗外是祠堂的后院,荒草丛生,角落里有一口废弃的石臼,里面积了半瓮雨水,水面上漂着枯叶。

      “但我们可以做另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萧璃曦,“你娘忘了你,忘了所有人,可她没忘一件事——”

      他指向供桌上那尊观音像。

      “她还在念佛。这说明,她的魂虽然走了,但心里还有一处地方,是亮的。那处亮光,就是她最后的‘锚’。”

      萧璃曦不懂:“那…又能怎样?”

      “顺着那点亮光,去找她。”夏常安从药箱里取出艾条,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带着苦涩的药香,“她听不见人话,或许能听见佛音;认不得人脸,或许认得佛面。”

      他把艾条插在香炉里,又从怀里取出一串念珠——是他自己的,普通的木珠,随身多年,摩挲得温润。

      “萧璃曦,你过来。”他示意她跪在母亲身侧的蒲团上,“你捻这串珠子,念《心经》。不用出声,在心里念。念的时候,想着你娘,想着她年轻时是什么模样,想着她给你梳过头,给你缝过衣裳,想着…她也曾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尊泥塑。”

      萧璃曦接过念珠。珠子还带着夏常安的体温。她跪下来,与母亲并肩,开始默念:“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起初,毫无反应。萧周氏捻她的珠子,萧璃曦捻她的珠子,两个女人并肩跪着,像两座沉默的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三婆婆去灶间煮粥,夏常安在院子里收拾带来的药材。祠堂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和两串念珠轻微的摩擦声。

      萧璃曦念着念着,眼泪又下来了。不是为自己,是为母亲。她忽然想起许多细碎的往事:母亲在灯下给她补袜子,针脚细密;母亲教她写自己的名字,说“曦”字难写,要一笔一画;母亲在她发烧时,整夜守在床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属于“母亲”而非“规训者”的瞬间,此刻汹涌地倒灌回来。原来母亲不只是那个冰冷地说“嫁了人,收了心”的妇人,她也是个会担忧、会疲惫、会在深夜里叹息的女人。

      而她,萧璃曦,这些年来只记住了母亲的“罪”,却忘了她的“苦”。

      “娘…”她哽咽着,轻声说,“我记得…您给我做过一双虎头鞋。红布做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我穿着它学走路,摔了,您把我抱起来,吹我膝盖上的灰…”

      萧周氏捻珠子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只是极细微的一顿,但萧璃曦感觉到了。

      “还有…我七岁那年出水痘,浑身发烫。您去山里采草药,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可您还是把草药捣碎了,敷在我身上…那药,是苦的,可我出了汗,就好了…”

      萧周氏的手指开始轻微地颤抖。

      “后来我长大了,您教我绣花。我笨,总是扎到手。您就把着我的手指,一针一线地教…您的手,那时候是暖的,是有力的…”

      “别…别说了…”

      一个极轻、极沙哑的声音,像从地底深处传来。

      萧璃曦浑身一震,转头看去。

      萧周氏依然保持着跪姿,头低垂着,可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蒲团上,浸出深色的圆点。她的手紧紧攥着佛珠,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枯叶,瑟瑟发抖。

      “娘?”萧璃曦试探地唤。

      萧周氏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那张枯槁的脸上,泪水纵横,冲刷着岁月的沟壑。她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充满了某种巨大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痛苦。

      “曦儿…”她颤抖着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空中摸索,终于触到萧璃曦的脸颊,“是…是你吗?我的曦儿…”

      那触碰冰凉而粗糙,像老树皮。

      萧璃曦抓住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如雨下。“是我,娘…是我…”

      萧周氏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然后,她忽然嚎啕大哭。

      那不是啜泣,是嘶吼。是压抑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悔恨、愧疚、痛苦、绝望,一并爆发出来。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抽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三婆婆和夏常安闻声冲进来,看见这一幕,都站住了。

      萧璃曦紧紧抱着母亲,任她哭,任她捶打自己的背,任她把所有的眼泪和痛苦都倾泻出来。她知道,这是母亲“回来”的第一步——先得把堵在心里的那些毒,哭出来。

      哭了不知多久,萧周氏终于累了,瘫在女儿怀里,只剩下抽噎。

      夏常安端来一碗温水,萧璃曦喂母亲喝了。萧周氏靠在女儿肩上,眼神依然是涣散的,但有了焦点——那焦点,落在女儿脸上。

      “曦儿…”她喃喃着,“娘…对不住你…”

      “都过去了,娘。”

      “过不去…”萧周氏摇头,眼泪又涌出来,“这些年…我天天想,夜夜想…我把我亲闺女…推进了火坑…我为了萧家的面子,为了那点虚名…我…”

      她又开始颤抖。夏常安示意萧璃曦扶她躺下,取出针,在她内关、神门几处穴位下了针。针法极轻,意在安神。

      萧周氏渐渐平静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她抓住萧璃曦的手,不肯放,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娘累了,睡一会儿。”萧璃曦轻声说。

      萧周氏闭上眼,眼角还挂着泪,但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松弛。

      那是十几年来,第一次。

      ---

      夜深了。

      萧璃曦守在母亲床边,夏常安和三婆婆在隔壁厢房休息。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摇晃晃,像皮影戏。

      萧周氏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惊悸,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萧璃曦俯身去听,只辨出几个破碎的词:“祠堂…族老…沉塘…不能…不能…”

      沉塘?

      萧璃曦心里一寒。当年,族老们提议的惩罚里,竟有“沉塘”这一项?是母亲拼死拦下的吗?她从未听母亲提过。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夏常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另一盏油灯。

      “三婆婆睡了。”他低声说,“你母亲怎么样?”

      “睡不稳,总说梦话。”萧璃曦看向他,“夏医生,你听见了吗?她说…沉塘。”

      夏常安沉默片刻,走到床边,查看萧周氏的脉象。“惊悸未平。当年的事,怕是比她说的更凶险。”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萧璃曦:“你知道你母亲,在嫁给你父亲之前,是什么样的人吗?”

      萧璃曦摇头。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就是母亲——严厉,沉默,遵守一切规矩,也要求女儿遵守一切规矩。

      “三婆婆刚才跟我讲了些旧事。”夏常安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母亲,闺名周婉如,是邻镇周家的女儿。周家开布庄,家境殷实。婉如年轻时…读过私塾,会写字,会算账,还曾跟着父亲去过省城。”

      萧璃曦睁大了眼。

      “她十六岁时,镇上开明士绅办女学,她想去,家里不许。十七岁,经媒人说合,嫁给你父亲萧明德——萧家的长子,未来的族长。嫁过来后,第一年,她想在族学里教女孩子们识字,被族老们痛斥‘牝鸡司晨’。第二年,你出生,是个女儿。第三年,她又想出门帮衬家里的账目,被你父亲一巴掌打回去,说‘女人就该待在屋里’。”

      夏常安顿了顿:“从那以后,她就变了。变成你记忆里的样子——严厉,刻板,用所有她曾反抗过的规矩,来要求你。”

      萧璃曦的眼泪无声地滑落。原来母亲不是天生如此。她也是个被规矩驯化、被时代挤压、最终不得不把爪牙磨平、把翅膀折断的女人。而她折断自己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去折断女儿的翅膀。

      因为她知道,有翅膀的女人,在这个世界里,会摔得更惨。

      “三婆婆说…”夏常安继续道,“当年处置你的事情上,族老们分为两派。激进派要沉塘,以儆效尤;温和派主张远嫁,眼不见为净。是你母亲,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才换来了‘远嫁’的结局。”

      他看向床上沉睡的妇人:“她不是不爱你,曦儿。她是用她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在救你。沉塘是死,远嫁…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萧璃曦捂住嘴,泣不成声。

      这么多年,她恨母亲。恨她的冷酷,恨她的规矩,恨她亲手把自己送进火坑。她以为母亲的沉默是默认,是赞同,是旧式女人对男权最可悲的依附。

      却不知道,那沉默底下,是三天三夜的跪求,是额头上的血,是一个母亲在铁屋中,用尽最后力气为女儿撬开的一丝缝隙。

      虽然那缝隙外,依旧是另一个铁屋。

      夏常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哭吧。把该哭的都哭出来。然后…原谅她。也原谅你自己。”

      萧璃曦哭到浑身脱力,最后伏在母亲床边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年轻的母亲,穿着月白色的衫子,站在女学堂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里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千字文》。风吹起她的鬓发,她的眼睛里,有光。

      然后画面一转,母亲穿着嫁衣,坐在花轿里,自己掀开盖头一角,偷偷往外看。外面是萧家祠堂,那株老槐树在风中摇摆。母亲的眼泪掉下来,砸在鲜红的嫁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再后来,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她,在灯下哼着童谣。童谣的调子很轻,很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原来,记忆不曾消失。

      它只是被痛苦封存了,像琥珀里的昆虫,保持着最初的姿态,等待有人砸开坚硬的外壳。

      ---

      次日清晨,萧周氏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守在床边的女儿,愣了很久,然后,缓缓伸手,摸了摸萧璃曦的头发。

      “曦儿…你长这么大了。”

      声音依然沙哑,但有了人气。

      萧璃曦握住母亲的手。“娘,我回来了。”

      萧周氏看着她,又看看窗外的天光,忽然说:“今天…天气好。推我出去…看看那棵槐树吧。”

      夏常安和三婆婆帮忙,把萧周氏扶到轮椅上——那是萧璃曦父亲生前用的,旧了,但还能推。他们推着她出了祠堂,来到那株老槐树下。

      秋阳正好,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落在萧周氏的膝头。

      她仰头看着树,看了很久。

      “这棵树…我嫁过来时,它就这么大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爹说,这树有灵性。雷劈不死,火烧不焦,是萧家的镇宅之宝。可我总觉得…它太苦了。挨了劈,还得撑着,还得活,还得年年开花,年年落叶…多累啊。”

      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叶子是心形的,边缘已经枯卷。

      “曦儿。”她转过头,看着女儿,“娘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娘,别说了…”

      “要说。”萧周氏的眼神异常清明,“有些话,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她摩挲着那片枯叶,缓缓道:“当年送你走,娘心里…跟刀剐一样。可娘没别的法子。在这镇子上,在这祠堂里,女人的命…不值钱。沉塘就是一句话的事,死了,连个坟都没有。娘只能选那条…让你能活着的路。”

      她的眼泪又流下来,但这次,是平静的泪。

      “你走之后,娘天天做噩梦。梦见你被那姓吴的打,梦见你哭,梦见你喊‘娘,救我’…可娘救不了你。娘连这祠堂的门,都出不去。”

      她抓住萧璃曦的手,握得紧紧的。

      “后来听说那姓吴的死了,娘偷偷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你平安。再后来…就没了你的消息。娘想着,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你还活着。”

      萧璃曦跪下来,把头埋在母亲膝上。“娘…我活着。我好好地活着。”

      “好…好。”萧周氏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像抚摸婴儿,“活着就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她抬起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夏常安。

      “这位大夫…是你在芜城认识的?”

      “是。”萧璃曦直起身,“夏医生…他治我的病。”

      萧周氏仔细打量着夏常安,目光里有审视,有感激,也有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良久,她轻声说:“夏大夫…谢谢你。曦儿的病,我知道。是心病。这心病…是我给她的。”

      夏常安微微躬身:“夫人言重了。病就是病,没有谁给谁一说。能治,是她的造化。”

      “治好了么?”

      “治不好。”夏常安坦然道,“但能让她带着病,好好活着。”

      萧周氏点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这就够了。人这辈子,谁没点病呢?带着病,还能往前走…就是本事。”

      她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褪了色的红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很细,款式老旧,但擦得很亮。

      “这镯子…是你外婆给我的嫁妆。”她拉过萧璃曦的手,把镯子戴在她腕上,“我戴了一辈子,现在…传给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是个念想。”

      银镯子微凉,贴在皮肤上,很快有了体温。萧璃曦看着腕上的镯子,又看看母亲枯瘦的手腕——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道深深的镯痕,证明它曾存在过几十年。

      “娘…”

      “戴着它。”萧周氏拍了拍她的手,“以后无论走到哪,看见这镯子,就想起…你还有娘。娘或许护不住你,但娘…永远在你这儿。”

      她指了指心口的位置。

      萧璃曦的眼泪又决堤了。这次,是温暖的泪。

      风又起,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像在鼓掌,像在叹息,像在为这场迟到了十几年的和解,作见证。

      夏常安退后几步,把这片树下的空间,完全留给这对母女。

      他抬头看树。那道焦黑的疤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可疤痕旁的新枝,也格外葱茏。

      有些伤口,永远不会愈合。

      但它会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成为力量的来源,成为在风中依然挺立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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