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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记忆的暗房 ...


  •   萧璃曦的“消逝”,始于一桩旧事。

      她并非芜城人。来处是三百里外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萧家是镇上的书香门第,虽已没落,架子还在。她是长女,下面有两个妹妹。母亲是典型的旧式女子,缠足,识字不多,一辈子最大的功绩是生了儿子——她的弟弟,萧家唯一的香火。

      秘密在于她十六岁那年,镇上来了个年轻的测绘学堂学生,姓顾,戴眼镜,会说几句洋文。他是来勘测铁路线的,借住在萧家祠堂。萧璃曦给他送过几次饭,听他讲外面的世界:上海的电灯,武昌的工厂,北京的学生运动。他有一本《天演论》,书页翻得卷了边,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写着批注。

      “萧姑娘,你知道‘物竞天择’是什么意思吗?”有一日雨后,他指着祠堂天井里一株被雷劈过却发出新芽的老槐树,“就是它这样——旧的躯干焦了,新的生命却从裂缝里长出来。人,也是一样的。”

      萧璃曦那时还不懂什么叫“消逝”,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缝,透进一丝光。

      后来事情败露。一封未寄出的信从顾学生遗落的书中滑出,被母亲拾到。信是写给他的同窗的,里面提及“萧家大小姐,颇有见解,若得新式教育,必非池中物”。在母亲和族人眼中,这便成了私相授受、伤风败俗的铁证。

      祠堂里开了家族会议。族老们的声音嗡嗡如蝇:“女子无才便是德。”“与外男论学,成何体统!”“萧家门风,岂容玷污?”

      最后的裁决,不是沉塘,不是出家,而是一种更温和、也更彻底的抹杀:远嫁。嫁给芜城一个年长她二十岁的绸缎商做续弦,那人前头死了两任妻子,据说有隐疾。嫁过去,便与娘家断了联系,当萧家没生过这个女儿。

      出嫁前夜,母亲来到她房间,没有泪,只冷冷地说:“曦儿,别怪娘。你这般心思活络的女子,留在家里是祸害。嫁了人,收了心,忘了那些不该记的事,好好过日子——这才是你的命。”

      萧璃曦没有哭闹。她平静地点头,平静地穿上嫁衣,平静地上了花轿。只是在轿帘放下那一瞬,她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方向,看见那株老槐树的新芽在风中颤动。

      然后,她开始了漫长的“遗忘”。

      起初是刻意不去想。后来,是真的想不起来了。顾学生的脸模糊了,他说过的话散成了碎片,那本《天演论》的封面颜色也淡成了灰。再后来,连娘家母亲的模样、妹妹们的笑声、镇上青石板路雨后泛着的光,都像被水洗过的画,只留下淡淡的渍痕。

      绸缎商果然有隐疾——是心病,暴躁易怒,动辄打骂。她身上常有青紫,但奇怪的是,痛感越来越迟钝。仿佛那挨打的不是自己的身子,而是挂在衣架上的一件衣裳。三年后,绸缎商暴病身亡,没有子嗣。族人来收家产,她只求带走几件自己的旧衣,和一本在丈夫书柜角落找到的、蒙尘的《本草纲目》。

      她来到芜城,租了间小屋,试图靠替人缝补过活。可手指拿起针线,总是不听使唤——不是手抖,是神散。针扎进布里,却像扎进虚空;线穿过布料,却仿佛穿过自己的魂。她开始整夜失眠,睁着眼看屋顶的椽子,一根根数,数到后来,连自己数到哪都忘了。

      世界在她眼中,渐渐褪色成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声音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人影幢幢如皮影戏。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用得太久、洗得太白的抹布,软塌塌的,拧不出水,也擦不净任何东西。

      直到她走进夏常安的药铺,直到他说出“消逝症”三个字。

      她才明白,自己不是病了。

      是正在执行一场漫长的、主动的死亡。不是肉身的死,而是记忆、感知、存在感的凌迟。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这世上剐去,直到不留痕迹。

      ---

      夏常安的治疗,从一开始就撞上了这堵沉默的墙。

      “证痛”阶段,银针刺穴带来的锐痛,只能将她短暂地拽回当下。痛感一过,她又开始飘。就像用钉子把一张纸钉在墙上,风一吹,纸还在,魂已从钉孔里漏走了。

      直到那个雨夜,他当着她面换衣裳。那突兀的、蛮横的、充满生命力的动作,像一道闪电劈进她混沌的脑海。不是因为身体,而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在”的姿态——我在更衣,我在此刻,我在此地,我用这个动作向世界宣告我的存在。

      她忽然想起顾学生说过的话:“旧躯干焦了,新生命从裂缝里长出来。”

      夏常安,就是那道裂缝里长出的、最不讲理的新芽。

      “证记忆”是更艰难的跋涉。夏常安并不直接问她过去,而是领她去芜城的各个角落,让她看、听、闻、触。

      去码头,看扛包的工人古铜色的脊梁上滚落的汗珠。“这些人,每个人都有名字,有家,有要养活的人。他们流的汗是咸的,是热的——这就是‘在’的证据。”

      去城隍庙,听老瞎子拉二胡,弦声凄切如诉。“他眼睛没了,可耳朵还在,手指还在。他用声音在世上刻下痕迹——这也是‘在’。”

      去豆腐坊,看阿翠天不亮就起身磨豆子,石磨隆隆,豆香弥漫。“她丈夫死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可你看她推磨的胳膊,多有劲。这劲,就是‘在’。”

      萧璃曦看着,听着,沉默着。

      直到有一日,夏常安带她出城,走到郊外一片荒废的茶园。时值深秋,茶树凋敝,地上落满枯叶。

      “这里,”他说,“三十年前,是片刑场。闹长毛的时候,官府在这里砍过上百颗头。”

      萧璃曦环顾四周,只有风声掠过枯枝。

      “人都死了,哪还有‘在’?”

      夏常安蹲下身,扒开厚厚的落叶,露出底下的泥土。他抓起一把,递到她面前。

      “闻闻。”

      泥土是普通的泥土味,混着腐烂叶子的气息。但仔细闻,似乎真的有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像干涸太久的血。

      “血渗进土里,土记住了。来年这土里长出的草,开出的花,结出的果子,都带着这血的记忆。”他松开手,泥土簌簌落下,“人以为杀了就没了,其实都化进了这片土地,成了它的一部分——这就是最原始的‘证在’。”

      萧璃曦忽然浑身发抖。

      她想起了家乡祠堂前的那株老槐树,想起被雷劈出的焦黑裂缝里,那一簇颤抖的新绿。想起了母亲冰冷的话语,想起了花轿帘子放下时最后的那一眼。

      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记忆的土壤里拔出来,试图成为无根之萍,随风消散。

      “夏医生...”她声音哽咽,“我...我好像,杀过一个人。”

      夏常安静静看着她。

      “是我自己。”泪水汹涌而出,“我把十六岁的那个萧璃曦...杀了。埋了。就在我心里...有一片坟场。”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过去。虽然只是冰山一角,但裂缝已经打开。

      夏常安没有安慰,只是说:“那就把她挖出来。”

      “...什么?”

      “坟场里埋的,未必就是死的。”他站起身,望向远处起伏的山峦,“只要你还记得那片坟场的位置,只要你还肯回去看——里面埋的,或许只是冬眠的种子。”

      他转向她,目光如炬。

      “明天,我陪你去寻那株老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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