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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卷三 铆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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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六被抬进药铺那夜,芜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片子又密又急,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不多时便给青石板巷子铺了层薄薄的白。四个混混抬着门板冲进来,门板上的麻六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一道刀口从左肩斜划到右腹,皮肉外翻,血汩汩地往外冒,在冷空气里蒸腾起稀薄的白汽。
“夏先生!救命!”为首的混混带着哭腔,“六爷为了护着码头工人,跟洋人的水手长动了刀...那洋鬼子使的是弯刀,淬过毒的...”
夏常安已撕开麻六染血的外衣。伤口极深,隐约能看见肋骨的白茬。血不是鲜红,而是泛着暗紫色,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真是毒。
“烧水。剪刀。酒。我药柜最上层,绿瓷瓶里的粉末全拿来。”他语速极快,手上已开始清创,“萧璃曦,你按住他肩井穴和合谷穴——用全力。”
萧璃曦的手按上麻六的肩膀。触手是温热的、黏腻的血,和底下抽搐的肌肉。麻六意识尚存,牙关咬得咯咯响,额头上冷汗如瀑,却硬是一声不吭。
“六爷...”一个小混混哭出声,“您挺住...”
“闭嘴。”麻六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球上翻,死死盯住夏常安,“夏...夏先生...我这条命...值多少?”
夏常安正用烧红的剪刀烫灼伤口边缘,滋滋声中焦糊味弥漫。“不值钱。”
麻六竟咧嘴笑了,满口是血:“那您...何必救?”
“因为你现在还没死。”夏常安撒上解毒粉,粉末遇血立刻冒起细小的泡沫,“等你死了,我自会把你扔出去。”
药粉起了作用,暗紫色的血渐渐转红。夏常安穿针引线,羊肠线在油灯下泛着微黄的光。针尖刺入皮肉时,麻六浑身剧颤,萧璃曦几乎按不住他。
“萧姑娘...”麻六忽然说,“您手上...有劲了...”
萧璃曦一愣。
“第一次见您...您那手腕细的...像一折就断...”麻六喘着粗气,每个字都带着血沫,“现在...能按住我了...”
萧璃曦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但稳,出奇地稳。她能清晰感觉到麻六肩颈肌肉的每一次痉挛,能分辨出哪阵颤抖是因为痛,哪阵是因为毒。
原来“在”的感觉,是这样——不是轻飘飘的魂,而是沉甸甸的、能按住另一条生命的、有温度有力量的肉身。
缝合持续了一个时辰。
最后一针打结时,麻六已昏死过去。夏常安洗净手,对那几个混混说:“拾后面厢房去。今夜要有人守着,若发热,即刻叫我。”
混混们千恩万谢地抬人去了。药铺里重归寂静,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和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声。
萧璃曦在铜盆里洗手。血在水里化开,丝丝缕缕,像朱砂入水。她洗得很慢,一遍,两遍,三遍,直到十指皮肤发皱发白。
“怕了?”夏常安问。
“不是怕。”她盯着自己的手,“是觉得...奇怪。我竟能按住他。我这样一个...快要散掉的人,竟能按住另一条命。”
夏常安走到她身边,也伸手入盆。两人的手在血水里短暂触碰,又分开。
“你按住的不是他的命。”他说,“是你自己的。”
萧璃曦抬眼看他。
“你想散,是因为觉得自己无足轻重,散了也无人在意。”夏常安擦干手,“可今夜,你若松了手,麻六的血就会流干。他的生死,系在你一双手上——这还不够证明你‘在’么?”
她怔住了。
窗外雪光映进来,将药铺照得半明半暗。柜台上那排药屉在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道道人形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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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陈先生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同行的还有两个穿西式学生装的年轻人,一男一女,都剪了短发,眼里有灼人的光。他们带来的不是信,而是一卷蓝图,铺在药铺柜台上,哗啦一声展开。
“夏师兄,你看。”陈先生指着图纸,“这是我们设计的医院,三层楼,有手术室、化验室、住院部。地址选在江边,交通便利,将来铁路通了,周边县镇的病人都能来。”
图纸画得精细,每一间房都有标注。夏常安静静看着,手指拂过那些墨线。
“钱从哪来?”
“募捐。海外侨胞、开明士绅都愿意出资。”年轻女子开口,声音清脆,“夏先生,我们知道您医术高明,尤其外科。如今时局动荡,战事一起,伤员无数——我们需要您这样的医生。”
年轻男子接话:“是啊夏先生,在这小药铺里,您一天能救几人?若去了医院,有先进的器械,有受过训练的护士,您能救的人,十倍、百倍不止。”
萧璃曦在后堂煎药,透过门帘缝隙,看见夏常安的背影。他站得笔直,像一杆秤,一端压着祖父的棺材、七代传承的药铺、这条巷子里依赖他的街坊;另一端,是图纸上那个光明的、能救更多人的未来。
许久,夏常安问:“这医院,叫什么名字?”
“还没定。”陈先生说,“若您肯去,可以您命名。”
夏常安摇摇头。“不必。”他卷起图纸,递还,“我去不了。”
“为什么?!”两个年轻人异口同声。
陈先生却似乎早有预料,叹了口气:“是因为夏老先生?”
“是因为我自己。”夏常安转身,望向药柜上那块“夏氏医堂”的匾额,匾额已旧,金漆斑驳,但“夏”字那一捺,依旧锋利如刀,“我祖父临终前说,医者有根。我的根,就在这八尺柜台,在这三百味药材,在这条巷子的青石板上。拔了根去别处,我救不了人,只会先枯了自己。”
年轻女子急了:“可这是迂腐!医者当以救治天下人为己任,岂能固守一隅?”
“天下人?”夏常安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姑娘,你抬眼看看——这药铺外头,扫雪的老赵,卖豆腐的阿翠,码头上扛包的工人,还有躺在后厢的麻六...他们不是天下人么?”
他走到门边,推开半扇门。风雪涌进来,卷着几片雪花落在他肩头。
“你们要救的,是图纸上的‘天下人’。我要救的,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有名有姓的、会痛会流血的这个人。”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没有‘这个人’,‘天下人’就只是个空词。”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觑,还要再辩,被陈先生抬手止住。
“常安,我懂了。”陈先生深深看他一眼,“但你要知道,时局不等人。朝廷已调北洋军南下,不日将过芜城。届时...你这药铺,怕也难保全。”
“我知道。”
“那你还...”
“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走。”夏常安关上门,将风雪隔在外头,“树倒了,根还在土里。若连根都刨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陈先生不再劝。临走前,他从皮箱里取出一个小铁盒,递给夏常安。
“这是东洋最新出的磺胺粉,比你的金创药见效快。还有几支吗啡针,镇痛用。”他顿了顿,“战事若起...用得上。”
夏常安接过,沉甸甸的。
“保重。”
“你也保重。”
三人消失在风雪中。萧璃曦从后堂出来,看见夏常安还站在门口,望着空巷出神。
“你其实想去,对不对?”她轻声问。
夏常安没有否认。
“想。做梦都想。”他摩挲着那个铁盒,“想有明亮的手术室,想有干净的床单,想有能让人睡去不再痛的吗啡...但有些事,不是‘想’就能做的。”
“因为根?”
“因为债。”他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祖父治死了人——不是医术不精,是那人穷,抓不起药,祖父便减了剂量,想让他多撑几日,等家人凑钱。结果耽误了病情,人死了。祖父临终前说,这是夏家欠的债,要子孙世世代代,在这条穷人最多的巷子里,行医赎罪。”
他第一次说起这段往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所以我不是不想走,是不能走。走了,债就还不清了。”
萧璃曦忽然想起老赵——他守着糖人摊子,是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儿子。夏常安守着药铺,是在还一桩还不清的债。
原来这世上大多数人,都不是自由地“在”,而是被钉在某处——被记忆、被承诺、被罪孽、被爱——钉成一种姿势,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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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
北洋军的先头部队进了芜城。马蹄踏碎了巷子里的雪,也踏碎了最后一点年节的喜庆。士兵们挨家挨户征粮征夫,闹得鸡飞狗跳。
麻六的伤好了大半,已能下地走动。那日他披着棉袄站在药铺门口,看一队士兵砸开老赵的屋门,要征那口熬糖的铜锅——“熔了铸子弹”。
老赵死死抱着铜锅,跪在雪地里磕头:“军爷,军爷行行好...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传了三代...”
士兵一脚踹在他心口。老赵仰面倒在雪地里,铜锅脱手,哐啷啷滚出老远。
麻六冲了上去。
他没有动手,只是挡在老赵身前,解开棉袄,露出胸前那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新肉鲜红,缝线的痕迹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军爷。”他声音沙哑,“这伤,是为护着码头工人,跟洋人拼命留下的。您要征锅,可以,先从我身上踏过去——看看是您的马蹄硬,还是我这条贱命硬。”
士兵们愣住了。为首的军官打量麻六片刻,竟笑了:“有种。”他挥挥手,“锅留给他。走。”
马蹄声远去了。麻六扶起老赵,捡回铜锅,用袖子一遍遍擦拭锅底的雪泥。
“六爷...”老赵老泪纵横,“您这又是何必...”
麻六没说话,只是望着巷子尽头——那里,更多的士兵正在涌入,刺刀在雪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忽然回头,朝药铺里的夏常安深深一揖。
“夏先生,我的命是您捡回来的。”他说,“从今日起,这条命,不为自己活了。”
夏常安站在柜台后,静静看着他:“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麻六直起身,“这世道,光靠拳头护不住想护的人。我听说...南边有‘革命党’,专为穷人争活路。我这条烂命,或许能派上点用场。”
萧璃曦手里的药杵掉在地上。她看着麻六——这个曾经收保护费、打架斗殴的地痞,此刻眼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光,像雪地里的炭火,沉默地燃烧。
“什么时候走?”
“今夜。”麻六咧嘴笑了,那道疤跟着抽动,“等宵禁,从水路走。夏先生,萧姑娘,保重。”
他转身走了,棉袄在风雪中鼓起,像一面褪色的旗。
老赵抱着铜锅,在雪地里站了许久,忽然说:“夏先生,我也要走了。”
“去哪?”
“回乡下老家。我还有个侄儿在那边,能给我口饭吃。”他抚摸着铜锅,“这摊子...摆不下去了。但手艺不能绝——我教了几个徒弟,虽不成器,总还能把糖画传下去。”
夏常安点点头:“也好。乡下清净。”
老赵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萧璃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拱手,佝偻着背,抱着铜锅,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雪还在下。药铺门口很快积了一层新雪,覆盖了刚才所有的脚印、血迹、争执的痕迹。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萧璃曦忽然说:“都要散了。”
“嗯。”
“麻六去拼命,老赵回乡下,陈先生建医院...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在’。”她转向夏常安,“那你呢?你的‘在’,是什么?”
夏常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个小铁盒——陈先生给的磺胺粉和吗啡针。又取出祖父留下的针包,那枚最长的银针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寒芒。
最后,他拿起柜台上的那截桃木,上面刻着的“曦”字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
“我的‘在’,”他将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柜台上,“是守在这里。等该救的人来救,等该送的人来送,等该回来的人...回来。”
萧璃曦的心狠狠一颤。
“若...等不到呢?”
“那就一直等。”夏常安看着她,目光平静如古井,“等到这药铺塌了,等到这巷子没了,等到我化成灰——只要还有人记得,夏家药铺里曾有个郎中,用最苦的药、最疼的针,逼一个想散的女人留在人间...那我,就还在。”
他拿起那枚银针,在指尖转动。
“萧璃曦,你问我什么是‘在’。”他缓缓说,“‘在’不是不散,而是散的时候,有人记得你散成了什么样;‘在’不是不痛,而是痛的时候,有人知道你哪处最痛;‘在’不是不死,而是死后,还有东西替你活着——比如老赵的糖画,比如麻六的义气,比如...”
他顿了顿。
“比如我爱你这件事。”
这是夏常安第一次说“爱”。说得那么平淡,那么自然,像在说“今日雪大”,像在说“当归性温”,像在说一件早已确凿无疑、无需证明的事。
萧璃曦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不是痛哭,只是静静地流,像融化的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可我...我还是要走了。”她哽咽着说。
“我知道。”
“我要去上海。陈先生说,新医院需要懂药材的人...我想试试。”
“该去。”
“你不拦我?”
“我拦你做什么。”夏常安将那截桃木塞进她手心,“你散了大半年,我钉了你大半年。如今钉子锈了,你也该自己站着了。”
他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那动作生疏而笨拙,指腹粗糙,刮得她脸颊微痛。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若在上海,又觉得要散了。”他盯着她的眼睛,“就想想我。想想这间药铺,想想老赵的糖人,想想麻六胸口的疤,想想今夜这场雪——想想这世上,还有人用最笨的法子,证你存在过。”
他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不是药方,而是一幅简单的画:一间药铺,一个郎中,一个女人,两人中间连着一根线——不是红线,是银针般的铁线,绷得笔直。
下面一行小字:
“夏常安证 萧璃曦 在”
“辛亥年腊月廿三雪夜”
萧璃曦接过,纸上的墨迹尚未全干。她看了许久,许久,忽然扑进他怀里。
没有缠绵,没有誓言,只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她能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祖父那口老座钟的钟摆。
他也抱住了她。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勒进自己的骨头里。
“夏常安。”
“嗯?”
“我会活着。”她在他耳边说,“活到...能回来见你的那天。”
“好。”
他们就这样抱着,在空荡荡的药铺里,在渐渐暗下去的天光里,在漫天风雪呼啸的夜晚。炭盆里的火一点点弱下去,最终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像不肯闭上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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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璃曦是五更天走的。
没有告别,只在那幅画背面,用炭笔画了只小小的蝴蝶——糖画蝴蝶,翅膀薄得透光。
夏常安醒来时,药铺里只剩他一人。柜台上那截桃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新的木块,上面刻的不再是“曦”,而是一个“常”字。
字迹稚拙,但每一笔都刻得很深,深得能嵌进时光里。
他拿起木块,笑了。
笑着笑着,有滴水落在木头上,晕开了墨迹。
他不知道那是屋檐化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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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芜城的老人还会说起那间药铺。
说夏先生一直守在那里,守到巷子拆迁,守到整条街都成了瓦砾。最后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废墟上,从清晨坐到黄昏,直到推土机轰隆隆开过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有人说他去了上海,有人说他回了乡下,也有人说他其实早死了,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雪夜,魂还留在那间药铺里,日日夜夜等人来。
只有一点是真的:
后来有人在旧货市场,淘到一本泛黄的医书。书页间夹着一幅画,画上一间药铺,一个郎中,一个女人,中间连着根银针般的线。
画已褪色,但那行小字依旧清晰:
“夏常安证 萧璃曦 在”
“辛亥年腊月廿三雪夜”
书的最后一页,有人用毛笔添了一行字,墨迹新鲜得多:
“此人虽逝,然曾在此。”
“此人尚在。”
“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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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上海某间医院的中药房里,总有个穿白衣的女子,会在下雨时停下捣药的手,望向窗外。她颈间挂着枚桃木块,刻着个“常”字。有年轻护士问起,她只笑笑,说:)
“是枚铆钉。”
“铆住什么?”
“铆住...一段不肯散的魂。”
说完,她继续捣药。石杵与臼的碰撞声,沉闷,绵长,一声,一声,像心跳,像更漏,像某种固执的、穿越时光的——
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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