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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卷二 铁砧上的糖人 下 ...

  •   武昌的消息,是七日后到的。
      那日清晨,芜城起了大雾。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米汤,巷子里的屋瓦、门楼、老槐树,都成了洇湿的墨迹,边缘模糊,仿佛随时要化进这乳白色的虚空里。
      老赵的糖人摊子没出。
      夏常安卸下药铺门板时,看见西街拐角空荡荡的。竹架子收进了屋,青石板擦得干干净净,连炭炉的余烬都扫净了——干净得反常,像要抹去所有存在的痕迹。
      他心中微微一沉。
      辰时三刻,萧璃曦准时来了。她今日穿了件靛青色的衫子,头发梳得整齐,腕上还戴了只廉价的银镯子——是她昨日在集市上买的,说听见响声,能提醒自己手还在。
      “赵伯没出摊。”她轻声说。
      “嗯。”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药铺里只有捣药的声音,石杵与臼的碰撞,沉闷而有节奏,像谁的心跳。
      巳时初,雾稍散。巷口传来马蹄声,嘚嘚嘚,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药铺门前。
      是个穿灰布军装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满脸疲惫,眼里布满血丝。他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进铺子。
      “夏常安夏先生?”
      “正是。”
      “武昌来的。”年轻人声音沙哑,“赵大勇...阵亡了。这是遗物,托我转交他父亲。”
      夏常安接过信。信封是军用的制式,牛皮纸,封口处盖着猩红的印章,像一道凝固的血。
      “怎么...去的?”
      “起义。十月十日那夜,攻总督府。”年轻人抹了把脸,“他冲在最前头,胸口中了三枪...没受什么苦。”
      他说得很快,像背书,仿佛这些话已说过无数遍。
      萧璃曦手里的银镯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手却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夏常安沉默良久,问:“可有...全尸?”
      “乱军中...找不全了。”年轻人别过脸,“只寻到这块怀表,是他贴身带的。还有...这封信,是生前写好的,说若有不测,交给他爹。”
      那是一块廉价的黄铜怀表,表壳磕得坑坑洼洼,玻璃表面裂了纹。夏常安打开表盖,里面的机芯还在走,秒针一跳一跳,固执地丈量着已不属于主人的时间。
      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相片,是个梳着辫子的年轻女子,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笑。
      “这是...”
      “他未过门的媳妇。”年轻人低声说,“芜城东街裁缝铺王家的闺女。两人定了亲,说等起义成功了就回来成婚...”
      夏常安合上表盖。黄铜的冰凉渗进掌心。
      “我去送。”
      “有劳夏先生。”年轻人拱手,翻身上马,却又回头,“对了,武昌那边...局势还不稳。若赵老爹问起,就说他儿子...走得痛快,是为国捐躯。”
      马蹄声远去了,重新没入雾中。
      萧璃曦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呵气:“他说的‘痛快’,是什么意思?”
      夏常安将怀表和信揣进怀里。“意思是,死的时候没来得及害怕。”
      ---
      老赵的门虚掩着。
      夏常安推门进去时,看见老人坐在竹椅上,面前摊着那几本识字课本。他正用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在空白处一笔一划地描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像在雕刻玉器。
      走近了看,是在描字。描的是“平安”二字,糖稀画过的那种稚拙笔画。他描得很慢,每一横都力求平直,每一竖都绷得笔挺。墨迹未干,在粗糙的纸面上晕开,像泪痕。
      “赵伯。”
      老赵抬起头,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聚焦。“夏先生来了...坐,坐。”
      他放下笔,想倒茶,手却抖得厉害,壶嘴对不准杯口,茶水洒了一桌。
      夏常安接过茶壶,斟满两杯。
      “赵伯,武昌有信来。”
      老赵的手停在半空。许久,缓缓放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擦得很用力,仿佛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念吧。”
      夏常安没有念信,而是掏出那块怀表,轻轻放在桌上。
      黄铜表壳在昏暗中泛着黯淡的光。秒针的滴答声,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响得像鼓槌。
      老赵盯着那块表,眼睛一眨不眨。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胸口起伏得像风箱。忽然,他伸出手,一把抓起怀表,攥在手心,攥得那么紧,指节都发了白。
      “这是...大勇的?”
      “是。”
      “他...”
      “十月十日夜,攻总督府时中弹,当场...就走了。”
      夏常安说得尽量平缓,像在陈述一味药性:黄连苦,甘草甜,砒霜毒,子弹致命。
      老赵的嘴唇开始哆嗦。他打开表盖,看见里面那张相片,整个人猛地一震。
      “这是...王家闺女...”
      “是。遗物里还有封信,说是生前写好的。”
      夏常安递过那封信。老赵颤巍巍接过,拆开,信纸只有一页,字迹歪斜,有些笔画因为仓促而拉得很长:
      “父亲大人膝下:
      儿在武昌,一切安好。长官待我亲厚,弟兄们也都义气。这几日加紧操练,说是要有大动作。儿不怕,只觉得胸中一股热血,总要洒在该洒处。
      若...若儿有不测,父亲千万莫要悲伤。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为心中所想之事拼命,儿觉得值。
      只两件事放心不下:一是父亲年迈,糖人摊子劳苦,望父亲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二是王家妹子,儿负了她。聘礼在床下木箱里,父亲替儿还给她,再添些补偿,莫要耽误人家青春。
      儿此生最念的,还是父亲熬糖时那满屋甜香。若真有来世,儿还愿做您的儿子,日日守在摊子前,看您画糖人。
      不孝儿大勇顿首
      辛亥年九月初三”
      信读到末尾,老赵整个人佝偻下去。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上,墨迹迅速晕开,那些歪斜的字迹渐渐模糊,像要化进水里去。
      夏常安静静坐着,没有劝。
      他知道,有些痛,是语言无法触及的深渊。你能做的,只是在深渊边守着,防止那人一头栽下去。
      许久,老赵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里却有了某种奇异的光。
      “夏先生...他说‘值’。”
      “嗯。”
      “他说...能为心中所想之事拼命,值。”老赵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在咀嚼一枚苦到极致的橄榄,“可我...我只想他活着啊...哪怕碌碌无为,哪怕就在这巷子里卖一辈子糖人...我只想他活着...”
      他忽然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墙角,翻开床板,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锭银子,还有一对金镯子,用红绸包着。
      “这是...聘礼。”他抚摸着那对镯子,“王家闺女...多好的姑娘,等了大勇三年...三年啊...”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璃曦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赵伯,喝点粥。”
      老赵看着她,眼神涣散了一瞬,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萧姑娘...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该拦着他的...我该打断他的腿,也不让他去武昌...什么新军,什么起义,与我何干?我只要我儿子...”
      萧璃曦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但她没挣脱。
      “赵伯。”她轻声说,“您拦不住的。”
      “为什么?”
      “因为...”她望向窗外,雾正在散去,露出青灰色的天空,“因为他是人,不是糖人。糖人插在架子上,风往哪吹,就往哪倒。可人...人有自己的脊梁骨,要往自己认准的方向走。”
      老赵松开了手,瘫坐回竹椅上。
      “脊梁骨...”他喃喃道,“可脊梁骨断了...人也就散了...”
      夏常安这时开口:“赵伯,大勇的遗体...运不回来。武昌那边战事紧,许多人都...就地安葬了。”
      老赵点点头,竟异常平静。“也好...免得路上颠簸。他在哪?”
      “说是葬在武昌城外的山坡上,面朝长江。”
      “朝江好。”老赵望向南方,仿佛能穿过层层屋瓦,看见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江水东流,终归大海...大海那头,听说有更广阔的天地。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如今...也算去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萧璃曦看见,他攥着怀表的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血丝。
      ---
      那日下午,老赵重新出摊了。
      竹架子上空空荡荡,他现熬了一锅糖稀,铜勺在青石板上飞舞。这次画的不是动物,也不是字,而是一个个人形:有持枪的士兵,有呐喊的民众,有飘扬的旗帜,还有...一个年轻的男子,穿着灰布军装,胸口绽开三朵血色的花——那是用掺了朱砂的糖稀点的,红得刺眼。
      街坊们围过来,默默看着。没人说话,也没人买。那些糖人在秋风中渐渐凝固,保持着呐喊、冲锋、倒下的姿态,像一组无声的雕塑。
      阿翠领着小女儿过来,往摊子上放了两个铜板,取走那个持枪的士兵。老赵要给小姑娘画蝴蝶,阿翠摇摇头:“就要这个。让她记住,这世道...是要流血的。”
      麻六也来了。他盯着那个倒下的糖人看了许久,忽然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塞进老赵手里。
      “赵伯...节哀。”
      老赵看着他:“麻六,你说...人为什么要拼命?”
      麻六沉默片刻,踢了踢脚下的石板。“为了...不被人踩在脚下吧。我从小在码头打架,抢地盘,就是因为不想饿死。您儿子...他拼的命,比我金贵。”
      “命哪有贵贱。”老赵苦笑,“都是一口气,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那口气在的时候,总得让它...烧得亮些。”麻六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我走了。码头那边...最近不太平,洋人的货船要来了,工人们闹着涨工钱。”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赵伯,您这摊子...我会照看着。这条街,没人敢动您的糖人。”
      老赵点点头,继续画。这一次,他画了一只巨大的凤凰,展翅欲飞,每一片羽毛都用不同火候的糖稀拉成,从金黄到琥珀到焦糖色,层层叠叠,在夕阳下流光溢彩。
      萧璃曦站在药铺门口,远远看着。
      夏常安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块桃木块——是新刻的,上面不是字,而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根秫秸杆,插着一只糖蝴蝶。
      “这是...”
      “给老赵的。”夏常安说,“你送去。告诉他,大勇的‘在’,如今刻在这木头上了。只要这木头不化灰,他就还在。”
      萧璃曦接过木块,掌心传来温润的触感。她忽然问:“夏医生,你说...人死了,真的就散了吗?”
      夏常安望向西街拐角。老赵还在画,糖丝在夕阳下拉出金色的弧线。
      “肉身会散。但有些东西...”他顿了顿,“比如老赵画糖人的这双手,比如大勇写那封信时的心意,比如你我此刻站在这里的这个瞬间——这些,都会留下来。像种子埋进土里,也许明年,也许十年后,总会发出芽来。”
      萧璃曦握紧木块,向糖人摊走去。
      走到一半,她回头:“夏医生。”
      “嗯?”
      “若有一天...我比你先走。你也会...把我刻在木头上吗?”
      夏常安看着她,许久,缓缓摇头。
      “不。”
      “为什么?”
      “因为我会跟你一起走。”他说得平淡,像在说“今日要下雨”,“你散到哪,我就跟到哪。一直跟到...把你钉回这人间为止。”
      萧璃曦笑了。这是她这些日子来,第一次笑得眉眼弯弯,像月牙儿。
      “那说好了。”
      “说好了。”
      她转身走向老赵。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与那些糖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真实,哪个更易碎。
      老赵接过桃木块,摩挲着上面的刻痕,良久,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打开表盖,将木块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表壳合上,秒针继续走动。
      滴答。滴答。
      像心跳。
      像不肯停歇的——
      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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