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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卷二 铁砧上的糖人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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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城西街拐角,老赵的糖人摊子撑了三十年。竹架子上插满晶亮的糖稀造物:昂首的公鸡、甩尾的鲤鱼、展翅的仙鹤,还有给小孩儿们特制的小蝴蝶——翅膀薄得透光,须子细如发丝,插在秫秸杆上,风一吹,颤巍巍地晃。
萧璃曦认得那只蝴蝶。
她站在摊子前,看着老赵那双枯瘦的手。手指关节粗大,布满烫伤的老茧,可捏起糖稀时却出奇地稳。铜勺在炭炉上熬着琥珀色的糖浆,咕嘟咕嘟冒泡,甜腻的焦香混在潮湿的空气里,成了这条巷子独有的味道。
“赵伯。”她轻声唤。
老赵抬头,眯缝着眼辨认了片刻,脸上堆起皱纹。“是萧姑娘啊。好些日子不见。”他舀起一勺糖浆,在青石板上飞快地勾画,“今日给你画个新的,画个...蝉。‘居高声自远’,好寓意。”
糖丝如金线,在石板上蜿蜒。须臾,一只振翅欲飞的夏蝉便成了形。老赵用薄铁片轻轻铲起,粘在秫秸杆上,递给她。
萧璃曦接过,却不吃,只举在眼前看。阳光透过糖稀,把蝉翼照成透明的琥珀色,纹路清晰如叶脉。
“赵伯,您这手艺,学了多久?”
“打八岁起,跟我爹学的。”老赵抹了把额头的汗,炭火映得他脸颊发红,“那时候,芜城庙会,我这摊子前头能排三丈长的队。小孩哭闹,大人哄着说‘等会儿让赵师傅给你画个大圣’...”
他眼神有些飘,手里却不停,又画了只憨态可掬的肥猪。
“现在不行喽。”他叹口气,“娃娃们都去学堂念新书,街上也有洋糖块儿卖,五颜六色,纸包着,说是西洋来的。谁还稀罕这熬糖稀的手艺?”
萧璃曦看见他摊子角落堆着几本崭新的识字课本,用油布仔细包着。
“您这是...”
“给我家小子寄去。”老赵声音低下来,“他在武昌,新军里头...识了字,就能写信回来。”
他说这话时,手下正画着一只鹰。糖丝本该凌厉地扬起,可那鹰的翅膀却有些塌,像负着无形的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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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常安的药铺里,这几日多了些特殊的病人。
先是麻六手下的一个混混,胳膊上被人砍了道口子,深可见骨。麻六亲自押着人来,一脚踹在小混混腿弯:“跪下!求夏先生给你缝!”
夏常安正在碾冰片,头也不抬:“规矩你晓得。”
“晓得,晓得。”麻六从怀里摸出两块银元,啪地拍在柜台上,“诊金加倍。这兔崽子不懂事,跟码头那帮人抢地盘,该受点罪。但人不能废了,废了我少个干活的。”
小混混疼得脸色煞白,却咬着牙不敢哼。
夏常安洗净手,取针穿羊肠线。针尖刺入皮肉时,小混混浑身一颤。
“疼?”夏常安问。
“...疼。”
“疼就记住。”他手下飞快,针线穿梭如织,“这世道,抢什么都得付代价。今日是皮肉,明日或许就是性命。”
缝罢,他撒上自制金创药,用干净麻布包扎妥帖。“三日后来换药。这期间若再动手,伤口迸裂,胳膊就真废了。”
麻六千恩万谢地走了。萧璃曦从后堂出来,看见柜台上的血渍,微微一怔。
“你救他?”
“救他的胳膊,不救他的命。”夏常安擦着手,“医者只管血肉,不管善恶。”
“若善恶到头,终有报应呢?”
“那也是阎王爷的事。”他抬眼看她,“我只管眼前这具肉身还在流血,就该止。”
萧璃曦沉默。她忽然想起自己腕上那些针眼——夏常安每日一针,针针刺在让她最酸麻胀痛的穴位上。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止”,止的不是血,是魂的流散。
午后,又来一人。
是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子,戴圆框眼镜,手里拎着个旧皮箱。他进门时先四下张望,见铺子里无旁人,才压低声音道:“可是夏常安夏先生?”
夏常安点头。
男子从皮箱里取出一封信,信口火漆封缄,印纹奇特,似龙非龙。“敝姓陈,在省城报馆做事。受友人所托,将此信转交夏先生。”
夏常安拆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用的是暗码般的隐语。他看完,将信凑近炭盆,火舌一卷,顷刻成灰。
“他如今在何处?”
“已到上海。”陈先生推了推眼镜,“临行前让我带话:当年学堂里那株蜡梅,今年开得可好?”
夏常安默然片刻。“告诉他,蜡梅已枯。但根还在,来年或可再发新枝。”
陈先生深深看他一眼,拱手告辞。
人走后,萧璃曦轻声问:“是故人?”
“少时同窗。”夏常安望着炭盆里未熄的余烬,“他去了东洋学医,回来要办新式医院,邀我同去。”
“你为何不去?”
“祖父的棺材还停在祠堂。”夏常安语气平淡,“我走了,谁给他上香?这铺子里的药材,谁打理?街坊邻居头疼脑热,找谁看去?”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当归。他抓起一把,又松开,药材哗啦啦落回原处。
“人各有根。他的根要往新土里扎,我的根,只能在这旧土里烂。”
萧璃曦忽然觉得心口那枚桃木块发烫。她伸手按住,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
“夏医生。”她轻声说,“若有一天...我也想去别处看看呢?”
夏常安背对着她,整理药材的手顿了顿。
“那就去。”
“你...不拦?”
“我拦你做什么。”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无波,“我只问你一句:你去了别处,可还有人每日辰时等你,用针扎你,逼你记住自己是谁?”
萧璃曦语塞。
“若没有。”夏常安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你这‘消逝症’,怕是要加重十倍。外头天地是大,可天地越大,人越容易散。像一滴墨落进海里,顷刻就没了。”
她垂下眼。糖人蝉在手里握着,已经开始融化,粘稠的糖稀顺着秫秸杆往下淌,沾了她一手。
“我...不知。”
“那就等知了再说。”夏常安取过她手中的糖人,扔进炭盆。火焰“嗤”地一声蹿起,糖稀迅速焦黑、蜷缩,化为一小撮灰烬。
“看见没?离了这摊子、这炉火、这熬糖的人,再好看的糖人,也不过是一捧糖灰。”他盯着她的眼睛,“萧璃曦,你要想清楚:你要的究竟是自由,还是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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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芜城下了入夏以来第一场暴雨。
雷声从远山滚来,像巨兽的咆哮。闪电撕裂夜空,一瞬间照得巷子惨白如骨。雨水倾盆而下,瓦檐挂起瀑布,石板路顷刻成河。
萧璃曦没走。她坐在药铺后堂的矮凳上,看夏常安检查门窗。他的手在每扇窗棂、每块门板上按过,确认榫卯是否牢固。那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你怕打雷?”她问。
“不怕。”夏常安插好最后一道门闩,“但我祖父怕。他说雷声是天公发怒,专劈不孝之人。所以每有雷雨,他必要检查门户——说把家守好了,天公就找不到由头降罪。”
“你信?”
“不信。”他转身,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但我照做。有些事,做惯了,就成了筋骨的一部分。抽掉,人会站不稳。”
雷声又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萧璃曦忽然想起什么:“老赵的摊子...怕是收不及。”
夏常安披上蓑衣:“我去看看。”
“我也去。”
两人冲进雨幕。巷子已成浑河,水没脚踝。跑到西街拐角时,看见老赵正拼命往屋里搬竹架子。糖人淋了雨,金黄的色泽迅速黯淡、融化,一只只瘫软下去,像被抽了筋骨。
夏常安上前帮忙。三人七手八脚把家什搬进老赵那间窄屋,雨水从屋顶漏下,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老赵瘫坐在竹椅上,望着桌上那摊糖稀的残骸,眼神空洞。
“全毁了...全毁了...”
萧璃曦看见墙角那几本识字课本,淋湿了大半,墨迹晕染开来。她拿起来,一页页小心揭开,摊在尚干燥的草席上。
“赵伯,您儿子...有信来么?”
老赵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封皱巴巴的信。信纸已经毛了边,墨迹也有些模糊。
“上个月来的。”他声音发哑,“说在武昌挺好,长官教他们认字,还发饷银...可这个月,该来的信,没来。”
屋外雷声轰鸣。一道闪电劈下,瞬间照亮老赵脸上纵横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
夏常安检查了他屋顶的漏处,找了几块瓦暂时补上。又开了张方子:“淋了雨,煮碗姜汤喝。您这年纪,受不得寒。”
老赵却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夏先生...您说,这世道是不是真要变了?我爹传我的手艺,传了三代,到我这,怕是要绝了。我儿子...我儿子去当新军,他说那是‘为国效力’...可这国,是个什么模样,我这老眼昏花的,看不真切啊...”
夏常安沉默片刻,反手握住老赵颤抖的手。
“赵伯,您听我说:手艺绝不绝,不在时势,在人心。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孩子,看见糖稀眼睛会发亮,您这手艺就绝不了。至于您儿子——”
他顿了顿,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信里可说了,长官教他们认字?”
“...说了。”
“认了字,就能读懂天下道理。是福是祸,让他自己选。您能做的,就是守好这摊子,等他回来时,还能吃上一口您画的糖人。”
老赵怔怔地,许久,缓缓松开手。他走到桌前,看着那摊融化的糖稀,忽然重新点燃炭炉。
铜勺架上,残糖在火上慢慢融化。他舀起一勺,手腕抖动,在青石板上画起来。
这次画的不是动物,是两个字。糖丝勾勒,笔画稚拙却有力:
“平安”
糖字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老赵小心铲起,却不粘秫秸杆,而是用油纸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等我儿回来...给他。”
雨势渐小。夏常安和萧璃曦告辞出来。巷子里积水未退,每一步都踏出哗啦水声。走到药铺门口时,萧璃曦忽然停下。
“夏医生。”
“嗯?”
“你方才对赵伯说的话...是真心的么?”
夏常安卸下蓑衣,挂在门后。“哪句?”
“说手艺绝不绝,在人心。”
他转身看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是真心的。”他说,“就像你的病。世道再变,雷雨再大,只要你自己还肯每日辰时来,还肯受那一针,还肯攥着那块桃木——这病,就绝不了。”
他推开门,药铺里熟悉的苦香扑面而来。炭盆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萧璃曦站在门槛外,看着屋内昏黄的光晕。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夏常安给她的,从来不是治愈。
而是一处可以避雨的屋檐。
一座可以背靠的墙。
一个在雷声轰鸣时,能让她确认自己尚未消散的——
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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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雨歇天青。老赵照常出摊。竹架子上糖人寥寥,但他画得格外认真。第一个来买的是阿翠家的小女儿,要一只蝴蝶。老赵画完,多送了一只蝉。
而药铺里,夏常安取出针盒时,萧璃曦主动伸出了手腕。
针尖刺入的刹那,她没闭眼。
她看见了窗外晾晒的药材,看见了柜台上那本翻开的医书,看见了夏常安低垂的睫毛,和他握住她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这一切都如此清晰。
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风吹不散,雨打不去。
她忽然想:或许“在”,本就不是一种状态。
而是一种选择。
选择被某人、某地、某段记忆——
牢牢地,钉在这动荡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