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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一 铁屋回声 ...

  •   卷一:铁屋回声
      绍兴府往西三百里,有城名“芜”。城中多水巷,巷巷通药铺。最大的一间,属夏家。夏家世代行医,传到夏常安手上,已是第七代。
      夏常安记得祖父的话:“医者,艺也,亦刑也。”祖父说这话时,正用一枚三棱针,刺破一个癫狂病人的十指。黑血涌出,病人嘶吼渐歇,眼中混沌竟褪去片刻清明。“病是邪气,得用狠劲逼它出来。”祖父擦着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那日黄昏,夏常安在药库整理药材,听见前堂有女子哭声。透过门缝看,是个穿月白衫子的妇人,抱着个襁褓,跪在地上磕头:“夏老先生,求您再看看,再看看...”
      祖父接过孩子,掀开襁褓一角,沉默半晌,摇头。“痼疾已入膏肓,金石无灵。”
      妇人瘫软在地,眼神空得骇人。夏常安那时十六岁,忽然想起《本草纲目》里一句:“病有不可治者,命也。”他当时不懂,何为命。
      三日后,芜城运河浮起一具女尸,月白衫子泡得发胀,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襁褓。捞尸人说,孩子小脸青紫,早没气了。
      那是夏常安第一次见识“消逝”。不是缓缓地散,是轰然一声,连人带魂,砸进水里,连涟漪都不多留一圈。
      他问祖父:“若当时骗她,说能治,她会不会...”
      祖父正在碾药,石杵声闷如雷:“骗得了命么?”
      “可她能多活几日。”
      “多活几日,多痛几日。”祖父抬眼,目光如古井,“常安,医者最忌妄念。救该救的,送该送的,各人各有各人的刑场。”
      夏常安低头看自己双手。这双手将来要号脉、下针、开方,要掂量生死。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太轻,轻得托不住一条想沉下去的命。
      ---
      五年后,祖父去世。临终前,老人已不能言,只以指沾水,在床沿写了个“证”字。水迹很快干了,笔画模糊,像一声叹息。
      夏常安继承了药铺,也继承了那份冷眼。他看病准,下药狠,见效快,人送外号“夏铁医”。说他心硬如铁,说他药方如刑。
      他不在乎。每日寅时起,卸门板,晒药材,坐堂问诊。病人来了去,去了来,有的好了,有的没好,有的抬进来,抬出去时已蒙上白布。他都一样看待,面色不改,仿佛看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尊尊正在风化的陶俑。
      直到萧璃曦出现。
      那日细雨,她撑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骨断了两根,伞面耷拉着,像折翼的鸟。她走进药铺,收起伞,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洼。
      “大夫,我睡不着。”
      夏常安抬眼。这女子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深重,但眉目间有种奇异的清冷,像古画上走下来的人,带着纸绢的脆薄感。
      “几日了?”
      “不记得。”她顿了顿,“好像...从来就没真正醒过。”
      夏常安示意她伸手。指尖搭上腕脉,他微微一怔。这脉象他从未见过——不是虚弱,不是紊乱,而是...淡。淡得像远山的雾,你分明触着了,却又空空如也。脉跳一下,似有迟疑,再跳一下,又像要收回。
      “你吃过什么?”
      “吃过...遗忘。”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什么东西碎开来,“大夫,有没有一种药,吃了就能把自己忘掉?”
      夏常安收回手,取纸开方。不是安神,不是补气,只写了四味:黄连三钱,苦参二钱,龙胆草一钱半,冰片一分。
      “一日一剂,水煎,空腹服。”
      她接过方子,看了许久。“苦的?”
      “极苦。”
      “苦了好。”她轻声说,“苦了,才知道舌头还在。”
      她付了钱,转身走入雨中。那把破伞撑开,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终融进青灰色的巷子深处,像一滴墨化在水里。
      夏常安站在门口,望着空巷。雨丝斜织,石板路泛着幽光。他忽然想起祖父写的那个“证”字。
      这女子,是在求人证她,还是在证人证她?
      ---
      萧璃曦次日没来。第三日也没来。第七日黄昏,雨又下起来时,她出现了。没打伞,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更显得面色惨白。
      “药吃了。”她说,“苦得我吐了三次。”
      “然后呢?”
      “然后...”她抬眼,目光穿过雨帘,不知落在何处,“我发现吐的时候,胃会抽搐,喉咙会烧,整个人会蜷起来——那种感觉,很实在。”
      夏常安盯着她。许久,他说:“进来。”
      他领她到后堂,生起炭火,扔给她一条干布。“擦干。”
      她不动,只是站着,任由衣裳滴水。
      “擦干。”夏常安重复,语气硬了一分。
      她这才慢慢抬起手,机械地擦拭头发。动作僵硬,像个坏掉的木偶。
      “你得的不是失眠。”夏常安忽然说。
      “那是什么?”
      “是消逝症。”
      萧璃曦的手停住了。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星火花。
      “何谓...消逝症?”
      “魂在散去。”夏常安拨弄炭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起初是记忆模糊,接着是知觉淡薄,再后来,连痛都感觉不真切。最后,人就成了一具空壳,看着还在,其实早就散了。”
      她沉默良久,轻声问:“有治么?”
      “无药可医。”
      “那我该当如何?”
      夏常安起身,从药柜最底层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数十枚长短不一的银针。他拈起最长的一枚,针尖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怕疼么?”
      “...怕。”
      “怕就好。”他将针递到她面前,“这针,扎进指甲缝里,最疼。你每日来,我扎你一针。疼了,就知道自己还在。”
      萧璃曦盯着那枚针,瞳孔微微收缩。许久,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今日就扎?”
      “今日不扎。”夏常安收起针,“今日你只需记着一件事:明日辰时,我要在这里见到你。你若不来,我便当你散了——散了的人,我不再等。”
      她收回手,低头看自己掌心。纹路交错,生命线绵长,可她总觉得这条线正在褪色。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非要证我在?”
      夏常安转身整理药柜,背对着她。
      “因为这座城,散的魂太多了。”他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多一个,我心不安。”
      ---
      从那一日起,萧璃曦每日辰时必到。夏常安并不真扎她指甲,只在她手腕、足踝处选穴下针。针法奇特,专挑那些最易感酸麻胀痛的穴位。
      “疼么?”
      “...疼。”
      “麻么?”
      “麻。”
      “麻到哪里?”
      “到...指尖。”
      “好。”他捻动针尾,“记住这感觉。这感觉叫‘在’。”
      有时她不说话,只是望着天井里那方灰蒙蒙的天空。夏常安也不催,该晒药晒药,该碾药碾药。药铺里终日弥漫着苦香,那味道渐渐渗进她的衣裳、头发、皮肤里。
      有一日,她忽然说:“我小时候,家门前有棵桃树。春天开花时,我娘会摘了桃花,酿成酒,埋在树下。她说等我出嫁时挖出来,宴请宾客。”
      “后来呢?”
      “后来桃树死了。”她顿了顿,“我娘也死了。酒还在树下,大概早就酸了。”
      夏常安正在称量一批新到的当归。闻言,他放下戥子,走到后院。不多时,他抱回一截枯木,放在她面前。
      “这是什么?”
      “桃木。”他说,“死了三年,我从山上挖来的。你闻闻。”
      萧璃曦凑近,闻到一股淡淡的、腐朽的甜香。
      “死木也有味道。”夏常安说,“你娘酿的酒,就算酸了,也曾甜过。这世上,但凡存在过的,必留下痕迹——哪怕只是一点气味,一丝记忆,一个空了的酒坛。”
      她伸手抚摸那截枯木,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上面还有虫蛀的小孔。
      “夏医生。”她轻声说,“你说,若我散了,会留下什么痕迹?”
      夏常安看着她,忽然取出一把小刀,在枯木上刻起来。木屑纷飞,渐渐显出一个“曦”字。
      “这个。”他将刻了字的木块递给她,“拿好。你若散了,这字还在。我每年今日,会在这字上添一道刻痕。十年,百年,只要这木头没化成灰,这字就在——字在,你便算在。”
      萧璃曦接过木块,紧紧攥在手里。木头粗糙的纹理硌着掌心,很疼。
      但她忽然觉得,这疼,真好。
      ---
      芜城的雨季绵长。雨一下就是半月,巷子里终日湿漉漉的,青苔爬满墙角,空气里都是霉味。
      萧璃曦的病时好时坏。有些日子,她能清晰地说起童年往事:巷口卖糖人的老赵,总多给她画一只蝴蝶;学堂里的先生,夸她字写得有筋骨;邻家阿姊出嫁那天,哭湿了三条手帕...
      有些日子,她又陷入混沌,连自己名字都说得迟疑:“我...叫萧...什么来着?”
      每到这时,夏常安便取出那截桃木,指着上面的“曦”字:“看清楚了?这是你的名。日、光、羲——太阳的光华。你爹娘给你取这名,是要你活得敞亮。”
      “可我...”她眼神迷茫,“我觉得自己像地窖里的土豆,发了芽,却见不得光。”
      “那就当土豆。”夏常安语气平淡,“土豆发了芽,也是活物。切了芽眼,埋进土里,还能长出新土豆——生命这东西,贱得很,给点土就给点水就肯活。”
      他领她到后院,真在墙角挖了个坑,埋进几颗发芽的土豆。
      “看着。过几日,这里会冒出绿芽。那绿芽,就是你。”
      萧璃曦蹲在坑边,看着湿润的泥土。雨丝飘下来,打湿她的鬓发。她忽然说:“夏医生,你对我这样好,是因为可怜我么?”
      夏常安正在洗手,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不是。”
      “那是为什么?”
      他甩掉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她。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
      “因为我也怕。”他说得很轻,“怕有一天,我坐在这药铺里,看着满柜子的药,忽然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到那时,我也需要一个人,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叫夏常安,你是夏家第七代传人,你该去晒药材了。”
      萧璃曦怔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夏常安说“怕”。
      这个总是一副铁石心肠的大夫,这个用银针和苦药把病人扎得嗷嗷叫的“夏铁医”,原来心里也有一处虚空,也会怕自己散掉。
      雨下大了,哗哗地敲打着瓦片。两人站在屋檐下,谁也没说话。后院那坑新土,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平整,只在中央留下一个小小的凹陷,像大地轻轻呵出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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