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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卷五 铁火证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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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声响了一夜。
起初是闷雷般的远音,从东北方向来,隔着城墙,嗡嗡地撼着地皮。后来近了,能听出间隔——咚!咚!——每一声之后,都有短暂的死寂,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再后来,夹杂进了枪声,炒豆似的,噼里啪啦,分不清方向。
芜城像一口被架在火上烤的旧锅,里头的水渐渐沸了,咕嘟咕嘟冒泡。
夏常安和萧璃曦一夜未眠。
他们在药铺后堂清点、归类、分装所有能用的药材和器具。止血的白及、三七、蒲黄炭单独装箱;消炎的金银花、连翘、黄芩打包;镇痛的吗啡针和磺胺粉用油纸裹了又裹,放在最贴身的地方。针具煮沸消毒,羊肠线浸在酒里,剪子、镊子、手术刀在磨石上一遍遍过,刃口闪着寒光。
萧璃曦的手指被剪刀磨出了水泡,她挑破,撒上药粉,继续干。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仿佛她生来就该做这些。夏常安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递过去一副粗布手套。
“戴上。手伤了,没法救人。”
寅时末,炮声忽然密集起来。咚!咚!咚!连成一片,震得药铺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油灯的火苗疯狂跳动,墙上两人的影子也随之扭曲、拉长,像两个在狂风中挣扎的魂。
紧接着,一声格外近、格外响的爆炸——轰隆!
窗户纸“哗”地全破了,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和焦糊的味道。远处传来惊呼、哭喊、奔跑的杂乱声响。
“攻城了。”夏常安直起身,望向东北方的天空——那里已被火光映成暗红色,像一块烧透的铁。
他脱下外衫,换上那件月白色的短褂——是萧璃曦初见他那日他换上的那件,洗得发白,但干净。又拿出一条白布,撕成两截,一截系在自己左臂,一截递给萧璃曦。
“系上。从此刻起,我们是医者。战场上,绑白布的不杀——这是老规矩。”
萧璃曦接过,系好。白布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刺眼。
天刚蒙蒙亮,第一批伤员就到了。
不是抬进来的,是自己爬进来的。三个士兵,两个穿着褪色的北洋军服,一个穿着杂色的民军衣裳,浑身是血和泥,分不清敌我。他们倒在药铺门槛边,其中一个胸口中弹,血汩汩往外冒,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夏常安蹲下身检查伤口。弹头还在体内,靠近肺叶,必须立刻取出。他抬头对萧璃曦说:“烧水,酒,剪刀,纱布。再把那支吗啡拿来——给他用半支。”
萧璃曦飞快地准备。手在抖,但步骤没错:水在炭炉上烧开,剪刀浸入酒中,纱布摊开,吗啡针剂吸入注射器。她走到伤员身边,卷起他的袖子——手臂上全是泥污和血痂,找不到干净的静脉。
“扎颈侧。”夏常安头也不抬,正在清创,“快。”
针尖刺入皮肤,推药。伤员抽搐了一下,渐渐松弛,眼睛半阖,呼吸变得深长。夏常安接过烧红的剪刀,烫灼伤口边缘止血,然后用镊子探入弹孔。
萧璃曦别过脸,但只一秒,又转回来。她咬着下唇,死死盯住夏常安的手。那双握药碾、抓药材的手,此刻正捏着镊子,在血肉中寻找一枚小小的、致命的金属。动作稳、准、狠,没有丝毫犹豫。
镊子夹住了什么,缓缓抽出——是一枚扭曲的弹头,沾满血污,在晨光中泛着暗铜色的光。
“纱布。按住。”夏常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抓药。
萧璃曦接过纱布,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浸透了第一层,她加上第二层、第三层…直到血终于缓下来。夏常安穿针引线,缝合,打结,撒上磺胺粉,包扎。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时间。
另外两个伤员伤势较轻,一个胳膊被弹片划开,一个腿骨折。夏常安处理了伤口,固定了夹板,让他们躺在后堂的草垫上。
“你们是…哪边的?”萧璃曦忍不住问。
胳膊受伤的士兵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哭丧着脸:“俺…俺也不知道。长官让打,俺就打…可打着打着,就找不到长官了…”
腿折的那个年纪大些,眼神浑浊,喃喃道:“都是中国人…打什么打…造孽啊…”
正说着,门外又涌进一群人。这次是百姓,扶老携幼,惊惶失措。一个老汉额头被飞溅的瓦片划开,血糊了半边脸;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得声嘶力竭,胳膊上扎着木刺;还有个半大少年,搀着个眼睛被硝烟熏得睁不开的老婆婆。
药铺瞬间挤满了人。血腥味、硝烟味、汗味、哭喊声混在一起,逼仄得让人窒息。
夏常安站在柜台后,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受伤的,左边排队。没受伤但需要避难的,右边角落。老人孩子优先。女人帮忙烧水、撕布条。男人有力气的,去后院挖个地窖——炮弹不长眼,得有个躲处。”
人群愣了片刻,随即像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按照指令移动。萧璃曦指挥女人们去灶间,三两个汉子拿了铁锹往后院去。秩序,在混乱中艰难地建立起来。
这一天,成了芜城百姓记忆中,最长的一天。
伤员源源不断。有士兵,有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伤情也五花八门:枪伤、炸伤、砸伤、踩踏伤…药铺的地面很快被血浸得发黏,踩上去“吧唧吧唧”响。纱布不够用,萧璃曦把能撕的旧衣裳、床单都撕了,用开水烫过,晾在竹竿上,等不及全干,半湿的就拿来用。
夏常安几乎没停过手。取弹片,缝合,接骨,包扎…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机械。汗水浸透了他的月白短褂,后背晕开深色的汗渍。有两次,萧璃曦看见他手在微微发抖——是累的。但他只是把手在冷水里浸一下,甩干,继续。
萧璃曦起初只是打下手:递工具,按伤口,换纱布。后来,简单的清创包扎,夏常安也让她上手。
“这个伤口浅,你缝。”他把针线递过来,“记住,针距要匀,打结要紧。”
萧璃曦的手抖得厉害。针尖刺入皮肉时,伤员忍不住呻吟,她几乎要扔下针。夏常安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
“看着伤口,别看他的眼睛。”他低声说,“你在救他,不是在害他。每一针,都是在把他从阎王手里往回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盯住那道翻开的皮肉。一针,两针,三针…线穿过组织,拉紧,打结。伤口渐渐合拢,血止住了。虽然针脚歪歪扭扭,像条蜈蚣,但毕竟缝上了。
夏常安看了一眼:“及格。”
只是两个字,萧璃曦却忽然想哭。不是委屈,是某种混杂着骄傲、恐惧和释然的复杂情绪。她忽然明白,母亲当年给她缝虎头鞋时,一针一线里,或许也藏着这样的心情——用最笨拙的方式,把破碎的东西,重新拼凑起来。
午后,炮声短暂停歇。但枪声更密了,从四面八方传来,像爆豆子,分不清敌我在哪条街巷交火。
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冲进药铺,不是伤员,是麻六手下的混混,叫栓子。他左耳缺了一半,血淋淋的,却顾不得包扎,抓住夏常安就喊:
“夏先生!快!六爷…六爷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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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六在码头。
不是夏常安熟悉的那个码头——堆满货包、弥漫着鱼腥和汗味的码头。现在的码头,是一片废墟。货仓被炮火点燃,还在熊熊燃烧,黑烟滚滚,遮天蔽日。江面上漂着破碎的木板、翻倒的小船、还有…几具肿胀的尸体,随着浑浊的江水起起伏伏。
麻六靠在一堆沙包后头。沙包是临时垒起来的工事,上面布满弹孔,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沙土。他胸口中了两枪,一枪在左肺,一枪在右腹。血浸透了前襟,颜色已经发黑。脸上也有伤,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皮肉外翻,但他竟还睁着眼,眼神亮得吓人。
他身边围着七八个汉子,有码头工人,也有他原来的手下。个个带伤,但都握着棍棒、铁钩、甚至是菜刀,死死守着身后那间半塌的粮仓。
“六爷!夏先生来了!”栓子嘶喊着。
夏常安和萧璃曦穿过断壁残垣,跑到沙包后。看见麻六的伤势,夏常安心沉了下去。这种伤,放在平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现在,没有手术室,没有血袋,没有足够的药品…
麻六看见他们,竟咧嘴笑了。一笑,脸上的伤口裂开,血又涌出来。
“夏先生…萧姑娘…”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你们…怎么来了…这儿危险…”
“别说话。”夏常安跪下来,撕开他的衣服。伤口情况比想象的更糟:腹部的子弹穿过了肠子,内容物已经漏出;肺部的伤导致他呼吸时发出“嘶嘶”的漏气声。
“吗啡。”夏常安伸手。
萧璃曦递上注射器。夏常安将整支吗啡推入麻六的静脉。
麻六的身体松弛了一些,疼痛暂时被压制。他喘了口气,眼神渐渐涣散,却又强撑着聚焦。
“夏先生…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他断断续续地说,“今天…算是…还给您了…”
“胡说什么。”夏常安快速清理伤口,撒上磺胺粉,用纱布紧紧包扎,但血很快又渗出来,“撑住,我带你回药铺。”
“不…不走了…”麻六摇头,看向身后的粮仓,“这仓里…还有三百担米…是街坊们…活命的粮…不能…不能让当兵的抢了…”
他抓住夏常安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答应我…夏先生…护住这些米…分给…没饭吃的人…”
夏常安看着他。这个曾经收保护费、打架斗殴的地痞,此刻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光。那光太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答应你。”夏常安一字一句地说。
麻六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然后他转向萧璃曦:“萧姑娘…您手上…有劲了…”
萧璃曦眼泪夺眶而出,用力点头。
“好…好…”麻六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江面。江水浑黄,奔流不息。“我麻六…这辈子…没干过几件正经事…今天…算是…干了件大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天是灰的,烟尘蔽日,但有一束光,顽强地穿透云层,正落在他脸上。
那光,是金色的。
夏常安探了探他的颈脉,许久,收回手。他沉默地合上麻六的眼睛,然后站起身,对周围的汉子们说:
“六爷走了。他的话,你们听见了?”
汉子们红着眼眶,齐声低吼:“听见了!”
“粮仓,守到最后一刻。”夏常安扫视每一个人,“但记住,命比米重要。若守不住…就先保命。六爷在天上看着,不会怪你们。”
他弯腰,将麻六的遗体放平,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脸。然后拉过萧璃曦,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萧璃曦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汉子们重新握紧了武器,背靠背站在粮仓前,像一堵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墙。
他们的背影,在火光和烟雾中,凝成了这座城最后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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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药铺的路上,枪声更近了。流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打在墙壁上,溅起碎石和尘土。夏常安拉着萧璃曦,贴着墙根疾走。
经过西街拐角时,萧璃曦忽然停下。
老赵的糖人摊子旧址,现在成了一个临时掩体。沙包垒了半人高,后面躲着几个士兵,正在朝街对面射击。街对面也是一样的掩体,枪火闪烁,分不清谁在打谁。
就在掩体旁边,靠墙坐着一个人。
是阿翠。
她怀里抱着小女儿,大女儿和二儿子紧紧偎在她身边。她背靠着墙,眼睛望着天空,一动不动。一块弹片击中了她的后脑,血从发间流下来,沿着脖颈,浸透了肩上的衣裳,已经凝固发黑。但她搂着孩子的姿势,依然稳固,像一座雕塑。
孩子们还活着,吓傻了,连哭都不会,只是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
萧璃曦腿一软,几乎跪倒。夏常安扶住她,自己走上前,蹲下身检查。阿翠早已没了呼吸,身体都凉了。但她的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将三个孩子护在臂弯里。
夏常安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轻轻掰开阿翠僵硬的手指。他将两个孩子拉出来,又把小女儿从她怀里抱出。孩子们像木偶一样,任他摆布,眼神空洞。
“走。”他对萧璃曦说。
萧璃曦机械地接过小女儿,夏常安一手牵一个大的,转身快步离开。走出很远,她才敢回头。
阿翠依然坐在那里,背靠墙,望着天。空了的臂弯,依然保持着环抱的姿势。
仿佛还在等她的孩子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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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铺里已经人满为患。
伤员挤满了每一个角落,呻吟声、哭泣声、呼唤声混成一片。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汗味、尿骚味、还有伤口腐烂的甜腥气。几个帮忙的妇人累瘫在灶间门口,眼神呆滞。
夏常安将阿翠的孩子交给一个相熟的妇人:“给他们弄点吃的,找个角落安顿。”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开始处理新送来的伤员。动作依旧快、准、稳,但萧璃曦看见,他握手术刀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她将小女儿放在后堂的草垫上,转身加入救治。清创,包扎,喂药,安抚…她不再发抖,不再闭眼,甚至不再流泪。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成一种机械的、高效的专注。
就像夏常安说的:看着伤口,别看着眼睛。
黄昏时分,炮声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仿佛就在城墙根下。一声巨响,地动山摇,药铺的房梁“嘎吱”作响,瓦片簌簌落下。所有人都本能地趴下。
等震动过去,夏常安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继续缝合一个伤员的腿。
“夏先生…”一个老人颤声问,“城…是不是要破了?”
“不知道。”夏常安头也不抬,“但药铺还没塌,我就还得看病。”
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奇异地稳住了人心。伤员们不再骚动,默默地忍受着疼痛,等待救治。
入夜,枪声渐稀。但另一种声音响了起来——是马蹄声,密集,整齐,由远及近。还有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像无数只脚同时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是北洋军…进城了…”有人小声说。
药铺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着那越来越近的、代表征服与毁灭的足音。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了。
然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带着北方口音:
“全城戒严!所有人待在屋内,不得外出!违令者,格杀勿论!”
紧接着,是砸门声、呵斥声、哭喊声…从巷子那一头,一路响过来。
药铺的门,被粗暴地踹开了。
两个持枪的士兵冲进来,枪口对着屋内。后面跟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三十多岁,留着八字胡,穿着笔挺的军装,但半边脸上有新鲜的烧伤,皮肉焦黑。
他扫视了一圈药铺里的惨状,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夏常安身上。
“你是大夫?”
“是。”夏常安放下手中的器械,站起身。
“跟我走。”军官语气不容置疑,“我们营长受伤了,需要立刻救治。”
夏常安没动:“我这里还有很多伤员。”
军官的枪口抬了抬:“营长的命,比这些贱民的命值钱。”
夏常安看着他,又看了看满屋的伤员。那些眼睛都在望着他,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
沉默了几秒,夏常安开口:“我可以去。但有两个条件。”
“讲。”
“第一,我走后,不准动我药铺里的人。他们需要治伤,需要食物和水。”
军官点头:“可以。戒严期间,他们不得外出,但我们会送些粮食过来。”
“第二,”夏常安顿了顿,“我要带一个人。”
“谁?”
夏常安指向萧璃曦:“我的助手。没有她,我一个人救不了重伤员。”
军官打量了萧璃曦一眼——一个瘦弱的女子,脸上身上都是血污,但眼睛很亮,毫不畏惧地回视他。
“行。但若救不活营长…”军官冷笑,“你们,还有这满屋子的人,都得陪葬。”
夏常安没再说话,只是开始收拾药箱。他把最重要的药品和器械装进去,又拿出那支最后的吗啡针剂,插在腰带内侧。
萧璃曦走到他身边,轻声问:“真要去?”
“得去。”夏常安扣上药箱的搭扣,“不去,这一屋子人,现在就得死。”
他转身,对满屋的伤员和百姓,深深一躬。
“诸位,等我回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几个老人,默默地合十双手,嘴唇翕动,无声地祈祷。
夏常安和萧璃曦跟着军官走出药铺。门外,整条巷子站满了北洋军士兵,刺刀在火光下闪着寒光。青石板路上,还有未干的血迹,蜿蜒如蛇。
他们被带上了一辆马车。马车驶过街道,萧璃曦从车窗望出去,看见了一座燃烧的、破碎的芜城。
牌坊倒了,店铺塌了,老槐树烧成了焦炭。尸体横陈街头,无人收殓。几个士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呵斥声、哭喊声、砸碎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座她生活了数年的城,此刻像一件被撕碎的旧衣裳,袒露着千疮百孔的里子。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大宅前——是原来县衙的所在,现在成了北洋军的临时指挥部。门口戒备森严,进出都是军官和传令兵,神色匆匆。
他们被带进后堂。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缠着绷带,但血还在不断渗出,将白色的绷带染成深红。他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已是半昏迷状态。
床边站着几个军医模样的人,正束手无策,额头冒汗。
“营长是被土炮的弹片击中的。”一个军医对后来的军官说,“弹片卡在肋骨和肺叶之间,我们不敢取…一动,血就止不住。”
夏常安上前检查。伤口在左胸,弹片边缘锋利,已经刺穿了肺叶。营长的脉搏微弱而急促,是失血性休克的征兆。
“需要立刻手术。”夏常安说,“准备热水、烈酒、干净纱布。再找几个人按住他——吗啡不够了,他会在剧痛中挣扎。”
军官立刻下令准备。很快,热水、酒、纱布都送来了。四个强壮的士兵按住营长的四肢。
夏常安洗手,取出手术刀和镊子,在火上烤过。他看了萧璃曦一眼:“你站我对面,递工具。我说什么,你递什么。手要稳。”
萧璃曦点头,站到指定位置。她的手心全是汗,但在握住第一把止血钳时,奇迹般地稳住了。
手术开始。
刀尖划开皮肉,露出白森森的肋骨和下面破损的肺叶。血涌出来,夏常安用纱布按压,同时寻找弹片的位置。营长在剧痛中猛然抽搐,四个士兵几乎按不住。夏常安头也不抬:“再加两个人。”
又两个士兵上来,死死压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烛火跳动,将夏常安的侧影投在墙上,那影子巨大而专注,像一尊正在进行某种古老仪式的神祇。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萧璃曦用纱布帮他擦去。
终于,镊子夹住了一块硬物。夏常安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将弹片抽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边缘锯齿状,沾满了血和碎肉。
血喷涌而出。夏常安迅速用止血钳夹住主要的血管,缝合,撒上磺胺粉。血渐渐止住。
他继续清理伤口内的碎骨和异物,缝合破损的肺叶,最后逐层缝合肌肉和皮肤。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针打结,剪断线头时,夏常安的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萧璃曦扶住他,才发觉他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成了。”夏常安的声音嘶哑,“但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也看你们后续的护理。”
军官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夏常安的眼神复杂了许多:“夏大夫…多谢。”
“不必。”夏常安收拾器械,“按约定,放我们回去。”
军官犹豫了一下:“现在全城戒严,夜间不能通行。你们…在这儿歇一晚,明早我派人送你们回药铺。”
夏常安和萧璃曦对视一眼。别无选择。
他们被安置在厢房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士兵送来水和简单的食物——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夏常安只喝了水,馒头碰都没碰。他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像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萧璃曦也吃不下去。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夜色如墨,但火光处处,将天空映成诡异的暗红色。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像垂死者的最后喘息。
“夏常安。”她轻声唤。
“嗯?”
“你怕吗?”
夏常安睁开眼,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苍白而疲惫,但眼睛依然亮,亮得像淬过火的星子。
“怕。”他坦然道,“怕救不活该救的人,怕护不住想护的人,怕…辜负了麻六的托付,怕阿翠的孩子没处可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最怕的,是若我死了,就没人记得你今天缝第一个伤口时,手抖成什么样;没人记得老赵画糖人时,眼神有多亮;没人记得麻六死前,说的那句‘粮仓不能丢’…”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所以,我不能怕。我得活着,把这些都记住。然后,告诉你,告诉你以后遇到的每一个人:在民国三年的秋天,在芜城,有过这么一群人。他们或许卑微,或许愚蠢,或许死得毫无价值——但他们存在过。狠狠地、结结实实地存在过。”
萧璃曦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我会帮你记住。”她哽咽着,“我们一起记。”
窗外,更鼓敲响。三更了。
漫长的一天,终于过去。
但更漫长的黑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