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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卷五 铁火证 下 灰烬与光 ...


  •   北洋军营长在三日后醒来。

      这三天里,夏常安和萧璃曦被软禁在县衙厢房,名义上是“协助观察营长伤情”,实则仍是囚徒。但待遇好了许多——有热饭热菜,有干净的水,甚至给萧璃曦找了身替换的衣裳。

      营长姓冯,名振武,直隶人。他醒后第一件事,是让人把夏常安叫到床前。

      “夏大夫,”他的声音还很虚弱,但眼神锐利,“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是医者本分。”

      冯振武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说:“你知道么,攻城那日,我手下有个连长,在城墙上中弹,伤的位置和我几乎一样。我的军医不敢动,他就死在我眼前。”他顿了顿,“所以你这双手…值钱。”

      夏常安沉默。

      “留下来吧。”冯振武说,“跟我回保定。我的部队需要你这样的外科医生。薪水,你开价;宅子,我给你安排;安全,我保证。”

      这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离开这座破碎的小城,离开朝不保夕的药铺,去更大的天地,救更多的人,或许还能躲开接下来的战乱。

      夏常安静静听完,然后摇头:“多谢冯营长美意。但我去不了。”

      “为什么?”冯振武皱眉,“这芜城已经废了。死人堆里刨食,有什么前途?”

      “因为这里还有人等我回去。”夏常安说得很平淡,“药铺里还有伤员,巷子里还有街坊,麻六的粮仓还需要人看着分粮,阿翠的孩子…还得有人养。”

      冯振武嗤笑:“妇人之仁。天下大乱,谁顾得了谁?”

      “天下人我顾不了。”夏常安抬眼看他,“但我眼前这几个人,我顾得了。顾一个,是一个。”

      两人对视。一个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军官,一个是药铺里看惯生死的大夫。目光在空气中碰撞,没有火花,只有某种深沉的、彼此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良久,冯振武叹了口气:“罢了。人各有志。”他挥挥手,“你们可以走了。我会让人送些药品和粮食到你的药铺——算是我还你的人情。”

      夏常安躬身:“多谢。”

      “等等。”冯振武叫住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刀鞘是牛皮的,已经磨得发亮,“这个,你留着。世道不太平,防身用。”

      夏常安接过。匕首沉甸甸的,像一块冰。

      “还有,”冯振武的眼神复杂起来,“你们出城往南三十里,有个叫‘乱葬岗’的地方。这几日战死的兵,无论敌我,都往那儿埋。你要找的人…或许也在那儿。”

      他说的是麻六。

      夏常安握紧匕首,深深一躬,转身离开。

      ---

      回药铺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城破了,秩序也碎了。北洋军虽然控制了主要街道,但暗巷里仍有零星的抢劫、斗殴、复仇。尸体来不及收,在秋阳下开始腐烂,引来成群的苍蝇,嗡嗡声像一片低沉的哀乐。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被砸开,货品被洗劫一空。米铺的掌柜吊死在自家梁上,眼珠凸出,舌头伸得老长——他是怕被抢,自己了断的。布庄的老板娘疯了,抱着几匹残破的绸缎坐在废墟上,嘻嘻地笑,说这是给女儿准备的嫁妆。

      萧璃曦紧紧跟着夏常安,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看。这座城,几天前还有炊烟,有叫卖声,有孩子们追逐的笑闹。如今,只剩废墟、尸体、和幸存者空洞的眼睛。

      快走到巷口时,他们被拦住了。

      是几个北洋军的士兵,正在挨家挨户“征粮”。所谓征粮,其实就是抢。一个老妇人抱着半袋米不肯撒手,被士兵一脚踹倒,米撒了一地,混着泥土和血污。

      “老不死的!长官说了,全城的粮食都要统一调配!你这是囤积居奇!”士兵骂骂咧咧,还要再踢。

      夏常安走上前。

      “军爷。”他声音不大,但士兵们还是停了手——他们认得他,知道他是救了营长的大夫。

      “夏大夫…”为首的伍长语气缓和了些,“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我知道。”夏常安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元——是冯振武给的诊金,“这点钱,给弟兄们买酒喝。这袋米,留给她。她还有个孙子,才三岁,没奶吃,就靠这点米糊糊吊命。”

      伍长接过银元,掂了掂,咧嘴笑了:“夏大夫仁义。”他挥手,“走,下一家!”

      士兵们走了。老妇人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把混着泥土的米往袋子里捧。萧璃曦蹲下身帮她。

      “谢谢…谢谢夏先生…”老妇人泣不成声。

      夏常安没说话,只是抬头望向巷子深处。

      那里,药铺的招牌还在。黑底金字的“夏氏医堂”,被烟熏黑了一块,但字迹依旧清晰。

      招牌下,门开着。

      ---

      药铺里还活着。

      虽然挤满了人,虽然空气污浊,虽然呻吟声不断,但确实还活着。夏常安走时留下的几个伤员,情况稳定了;帮忙的妇人们还在烧水、撕布条;阿翠的两个大孩子蜷在角落,睡着了,小女儿被一个妇人抱在怀里喂米汤。

      看见夏常安和萧璃曦回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仿佛主心骨回来了。

      “夏先生!您可回来了!”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挣扎着坐起来,“我们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夏常安放下药箱,“阎王爷不收我,说我还得回来干活。”

      他立刻开始巡诊。检查伤口,换药,调整方子。萧璃曦也加入,清点剩余的药品和食物——比想象的多,冯振武果然派人送来了些磺胺粉、纱布和粮食,虽然不多,但够撑几天。

      傍晚,夏常安召集了还能走动的几个男人。

      “麻六的粮仓,怎么样了?”

      一个叫铁柱的码头工人低声说:“守住了。但…六爷没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粮仓被北洋军接管了,说是要‘统一分配’,可我们看见,他们拉走了好几车,不知运哪儿去了…”

      夏常安沉默片刻:“还剩多少?”

      “大概…还有一百来担。”

      “够巷子里的人吃多久?”

      铁柱算了算:“省着吃…一个月。”

      “好。”夏常安说,“你去跟管粮仓的军官说,就说夏大夫求见冯营长,请他准我们每日按人头领粮——不多领,就够活命。他若问起,就说…这是我救他的诊金。”

      铁柱将信将疑地去了。一个时辰后回来,满脸喜色:“成了!那军官说,冯营长交代过,夏大夫的要求,只要不过分,尽量满足!从明日起,每日凭户籍册领粮!”

      屋里响起低低的欢呼声。有了粮,就有了活路。

      夏常安却没什么喜色。他走到后院,开始挖地窖——不是躲炮弹的地窖,是埋东西的地窖。萧璃曦跟过去帮忙。

      “埋什么?”她问。

      “药。”夏常安挖得很深,“最好的金创药、解毒散、还有剩下的磺胺粉。分装在小陶罐里,埋起来。万一…万一再有乱子,这些药能救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麻六留下的银元——三块,埋在狗洞下那三块。我也挖出来了,一起埋在这儿。”

      萧璃曦看着他。烛光下,夏常安的侧脸棱角分明,汗珠沿着下颌线滑落,滴进土里。这个男人,在所有人都想着怎么活过今天时,已经在为明天、为后天、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下一次劫难做准备。

      “夏常安。”她忽然说,“你好像…从不指望这世道会变好。”

      夏常安停下手里的铁锹,直起身,望向夜空。今夜有星,稀疏,但亮。

      “我祖父说过,”他缓缓道,“世道就像天气,有好有坏。医者不管天气,只管风雨来的时候,有没有伞,有没有屋檐。”

      他转头看她:“我的药铺,就是这巷子里最后一把伞,最后一处屋檐。只要我还站着,这伞就不能收,这屋檐就不能塌。”

      萧璃曦的心狠狠一颤。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夏常安不肯离开——不是迂腐,不是懦弱,而是担当。一种最朴素、最固执、也最沉重的担当:我在这里,所以这里的人,就还有一处可躲雨的地方。

      哪怕这地方破旧、狭窄、摇摇欲坠。

      但它在。

      ---

      十日后,芜城渐渐有了些活气。

      尸体被清理掩埋,废墟开始整理,几家米铺粮店在军队监管下重新开张。街上有了行人,虽然大多面黄肌瘦、眼神警惕,但至少,开始走动了。

      药铺的伤员陆续痊愈离开。离开时,他们会对着夏常安深深鞠躬,留下一点能留的东西——几个鸡蛋、一把青菜、甚至只是一句“夏先生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夏常安照单全收,然后转手就分给更需要的人。

      阿翠的孩子被巷尾一对无儿无女的老夫妻收养了。老夫妻原是开裁缝铺的,铺子毁了,但手艺还在。他们说:“三个孩子,我们养。养大了,教他们手艺,总能有口饭吃。”

      小女儿还不会说话,但看见萧璃曦会伸手要抱。萧璃曦抱她时,她就把头靠在她肩上,安静得像只小猫。

      萧璃曦开始教两个大的孩子识字。用烧黑的木炭在废木板上写:人、口、手、米、药。孩子们学得很认真,因为他们记得母亲说过:“识字了,才能不被欺负。”

      有时写着写着,大的那个女孩会忽然掉眼泪:“萧姑姑,我娘…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萧璃曦就搂住她,轻声说:“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每天都会变成风,吹过你的脸;变成雨,落在你的手心;变成星星,在夜里看着你。”

      孩子问:“那她…还记得我吗?”

      “记得。永远记得。”

      孩子就笑了,带着泪。然后继续写字,一笔一画,很用力,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刻成墓碑。

      一日午后,夏常安说要出城一趟。

      “去乱葬岗。”他说,“找麻六。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璃曦立刻说:“我也去。”

      “那儿…不好看。”

      “我不怕。”她直视他,“麻六救过我。我该送他一程。”

      夏常安不再劝阻。两人带了铁锹、白布、和一瓶酒,出了城。

      乱葬岗在城南三十里的山坳里。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和腐臭的气味。成群的乌鸦在天空盘旋,“嘎嘎”的叫声凄厉刺耳。

      所谓“乱葬岗”,其实就是几个巨大的土坑。尸体被胡乱扔进去,草草覆上一层土,有的手脚还露在外面,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全。新埋的坑旁,插着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数字:三百、五百、七百…是坑里的人数。

      他们在坑边站了很久。风吹过,卷起沙土和纸钱灰,迷了眼睛。

      “分头找吧。”夏常安说,“找北洋军军服之外的尸体。”

      他们开始一具一具辨认。那景象,多年后仍会出现在萧璃曦的噩梦里:肿胀的脸,空洞的眼眶,扭曲的四肢,爬满蛆虫的伤口…有的已经面目全非,只能从残破的衣物上分辨身份。

      找了近两个时辰,日头西斜时,萧璃曦在一个浅坑的角落里,看见了一只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壮,手背上有道熟悉的疤——是麻六年轻时打架留下的。手指蜷曲着,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她喊来夏常安。两人合力,将周围的尸体移开,露出了麻六的全貌。

      他仰面躺着,眼睛睁着,望着天。胸口的伤口已经腐烂,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染血的短褂,怀里似乎揣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

      夏常安伸手,从他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烙饼,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

      “粮仓守住了。米没丢。街坊们有饭吃了。我麻六这辈子,值了。”

      下面是几个名字,应该是跟他一起守粮仓的兄弟。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个小小的叉——可能代表牺牲,也可能只是他不会写字,用叉代替。

      夏常安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折好,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两人开始挖坑。不是大坑,是一个单独的、一人深的坑。他们将麻六的遗体放进去,摆正,用白布盖住脸。夏常安将那瓶酒洒在坑边,说:

      “六爷,走好。粮仓的米,已经分下去了。街坊们…都记着你的好。”

      萧璃曦也轻声说:“六爷,谢谢您。下辈子…投胎到太平年月,当个…想当什么就当什么的人。”

      土一层层覆上。最后隆起一个小小的坟包,没有立碑,只插了根柳枝——是来的路上折的,已经有些蔫了,但还绿着。

      离开乱葬岗时,夕阳正沉入远山。漫山遍野的新坟,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无声呐喊的手。

      萧璃曦回头望了一眼。

      那么多死人,那么多无名无姓的坟。麻六至少还有他们来送,还有一处单独的埋骨地。可那些士兵呢?那些不知名的百姓呢?他们就永远躺在这乱坑里,化作泥土,连个记得他们名字的人都没有。

      “夏常安。”她轻声问,“你说…这些人,算‘在’过吗?”

      夏常安也回头,望向那片渐渐沉入暮色的坟场。

      “算。”他说,“只要还有人记得这片乱葬岗的位置,只要每年清明还有人来烧张纸钱——他们就‘在’。他们的‘在’,不在墓碑上,在记得他们的人的心里。”

      他顿了顿:“就像你娘。墓碑上可能只有‘萧周氏’,但你知道,她叫周婉如。你知道她喜欢月白色的衣裳,知道她年轻时想进女学堂,知道她跪祠堂跪得额头出血…这些,才是她真正的碑文。”

      萧璃曦握紧了他的手。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但某种东西,在沉默中沉淀了,凝固了,像乱葬岗的泥土,覆盖了死亡,却也可能在来年春天,长出新的草芽。

      ---

      又过半月,芜城来了新长官。

      是北洋军正式任命的县知事,姓胡,留过洋,穿西装,会说几句洋文。他贴出告示,说要“重建秩序,恢复民生”,成立了“善后委员会”,夏常安也被列名其中。

      第一次开会,在残存的县学明伦堂。到场的除了新长官和几个军官,还有城中幸存的士绅、商人、医者。夏常安坐在末座,一言不发。

      胡知事讲了很久,从“三民主义”讲到“实业救国”,最后说:“当务之急,是清理废墟,重建街市。西街一带毁损最重,建议全部推平,拓宽道路,仿上海租界样式,建两层洋楼,开设商铺…”

      一个老士绅颤巍巍站起来:“胡大人,西街…有百年老宅,有祠堂,有祖坟…”

      “老先生,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胡知事笑容可掬,“如今是民国了,要破旧立新。那些老宅子,又暗又潮,留着何用?不如拆了,建新式里弄,改善民生。”

      又有人说:“那…祠堂里的祖宗牌位…”

      “集中存放嘛。”胡知事挥挥手,“在城外划块地,建个‘先贤祠’,所有牌位都迁过去。整齐,干净,也便于后人祭拜。”

      夏常安听到这里,终于抬起了头。

      “胡大人,”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静了下来,“西街有间药铺,叫‘夏氏医堂’。传了七代,治过的人,数不过来。这药铺…也在推平之列么?”

      胡知事翻了翻手中的规划图:“哦,夏大夫的药铺…位置不错,正在新规划的十字路口。这样吧,政府在城东给你们划块地,建个新药铺,更大,更敞亮。至于老铺子…为了城市建设,只能牺牲了。”

      夏常安静静地看着他:“若我不愿搬呢?”

      胡知事的笑容淡了些:“夏大夫,这是政府规划,为了全城百姓的长远福祉。个人利益,要服从大局。”

      “我那药铺里,现在还住着十几个无家可归的伤员和孤儿。”夏常安一字一句地说,“拆了铺子,他们住哪儿?吃什么?”

      “这个嘛…政府会设救济所,统一安置。”胡知事有些不耐烦了,“夏大夫,你是明理之人,该知道孰轻孰重。”

      夏常安站起身。

      “胡大人,”他说,“我祖父临终前交代,夏家药铺,必须开在西街。因为西街住的都是穷人,看不起病,抓不起药。我若搬到城东,那些穷人怎么办?走十里路来看病?还是等死?”

      全场鸦雀无声。

      胡知事的脸沉了下来:“夏大夫,你这是…抗命?”

      “不敢。”夏常安躬身,“只是陈述事实。药铺,我不搬。要拆,就连我一起埋在里面。”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满堂错愕的目光。

      走出县学,萧璃曦等在门口——她不放心,跟来了。

      “怎么样?”她问。

      夏常安把会议内容简单说了。萧璃曦脸色发白:“他们…真要拆?”

      “看样子是。”夏常安望向西街方向,“新官上任三把火。拆旧建新,最容易出政绩。”

      “那…我们怎么办?”

      夏常安沉默地走着。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下打着旋儿。走到巷口时,他停下,看着那块被烟熏黑的“夏氏医堂”招牌。

      良久,他说:“不怎么办。药铺在这儿一天,我就开一天。等真到了拆的那日…再说。”

      他顿了顿,忽然问:“萧璃曦,若真到了那一日,你愿意跟我一起…被埋在里面么?”

      萧璃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月牙儿。

      “愿意。”她说,“反正我这命,是你捡回来的。陪你一起埋了,也不亏。”

      夏常安也笑了。这是萧璃曦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舒展,如此…明亮。

      “好。”他说,“那我们就等着。看是他们的推土机硬,还是我们的骨头硬。”

      ---

      然而,推土机没来。

      来的是一纸调令——冯振武的部队要开拔了,北上参加另一场战事。胡知事没了军队撑腰,气焰顿时矮了半截。重建规划被搁置,至少暂时,西街保住了。

      冯振武离开那日,特意来药铺辞行。

      他已经能下地走路,虽然还有些跛,但气色好了许多。他站在药铺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病人,看了很久。

      “夏大夫,”他说,“我要走了。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夏常安拱手:“冯营长保重。”

      冯振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个,你收着。若日后有难处,拿着这封信去保定,找我旧部。他们认得我的笔迹,会帮你。”

      夏常安接过。信是封死的,沉甸甸的,像一份承诺。

      “还有…”冯振武犹豫了一下,“乱葬岗那边,我派人重新整理了。每个坑都立了石碑,刻了数字。虽没有名字…但至少,让人知道那儿埋着人。”

      夏常安深深一躬:“多谢。”

      冯振武摆摆手,翻身上马。走出几步,又回头,对夏常安说:

      “夏大夫,我杀过很多人。有的该死,有的不该死。但像你这样…一个不杀,只想救人的人…我头回见。”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世道,配不上你这样的人。但正因为有你这样的人…这世道,才勉强还能待。”

      说罢,他一夹马腹,带着队伍走了。马蹄声远去,消失在秋日干燥的尘土里。

      萧璃曦走到夏常安身边,轻声说:“他好像…变了。”

      “不是变了。”夏常安望着远去的烟尘,“是看见了以前没看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人命。”夏常安收回目光,“不是数字,不是军功,不是棋子——是一个个会流血、会痛、会怕死的,活生生的人。”

      他转身回药铺,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伸手摸了摸那块招牌。

      招牌被战火熏黑,被风雨侵蚀,但“夏氏医堂”四个字,依旧清晰。

      像一句誓言。

      ---

      冬天来了。

      芜城的冬天湿冷,寒气能钻到骨头缝里。药铺里炭火不敢断,因为伤员和孤儿们还住着,需要取暖。粮食紧张,每日只能喝稀粥,但至少,没饿死人。

      萧璃曦学会了更多。她不仅能处理简单的外伤,还能分辨常见的药材,能按方抓药,甚至能独自接诊一些头疼脑热的轻症。她的手不再抖,眼神不再涣散,说话做事,有了夏常安那种沉静的力道。

      有时,她会站在药柜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屉。当归、黄芪、黄连、甘草…每一种都有性味归经,都有主治功效。她忽然觉得,这些药材,就像一个个字。夏常安用它们,在病人的身体上,写药方;而她,也在用它们,书写自己的新生。

      一日,她整理药柜时,在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旧木盒。

      盒子没有锁,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每张纸上,都记录着一个病人的脉案:姓名、年龄、症状、药方、预后。笔迹从稚嫩到成熟,从工整到潦草,跨越了几十年。

      她认出最早的笔迹,是夏常安祖父的。然后是夏常安父亲的。最后,是夏常安的。

      她一张张翻看。看见“光绪二十三年,王李氏,产后血崩,用独参汤加阿胶,愈”;看见“宣统元年,赵大牛,腿骨折,手法复位,夹板固定,三月后可行走”;看见“民国元年,周家小儿,高热惊厥,用紫雪丹,救回”…

      每一张纸,都是一个被挽回的生命,一段被记住的“在”。

      翻到最后,是几张新纸。上面没有病人的名字,只有日期和简单的记录:

      “九月廿八,萧璃曦,脉象沉细如丝,眼神涣散,疑为失魂之症。予黄连苦参汤,以苦味唤知觉。”

      “十月初五,萧璃曦,言‘我像块抹布’。予桃木一块,刻‘曦’字,令随身携带。以实物证存在。”

      “十月廿二,萧璃曦,首次主动提及往事。母周婉如,弟萧明远,镇口老槐树。病有转机。”

      “腊月廿三,雪夜。萧璃曦言将赴上海。予画一幅,证二人之在。她落泪,拥抱。体温三十七度二,心跳八十六。”

      最后一张纸,墨迹最新:

      “民国四年元月,萧璃曦独立接诊三人:腹痛、风寒、刀伤。处置得当,病患称谢。她笑,眉眼如月。病愈大半,魂已归位。”

      萧璃曦捧着这些纸,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在她以为自己快要“散”掉的那些日子里,有一个人,用最朴素的方式,一笔一划地,将她一点点拼凑起来,记录下来,证在纸上。

      像给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每日浇水、松土、捉虫,然后在本子上记录:今日长出新叶一片,今日花苞微绽,今日茎秆挺直三分…

      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笨拙、也更深情的“治疗”了。

      她将那些纸小心放回木盒,抱着盒子,走到前堂。

      夏常安正在给一个老人扎针。老人咳嗽多年,肺气虚弱。银针刺入穴位,老人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呼出,表情舒展。

      “夏大夫,您这手针…神了。”

      “是您自己的气通了。”夏常安捻动针尾,动作轻柔。

      萧璃曦站在一旁,等他施完针,送走病人,才走上前,将木盒放在柜台上。

      “这个…我看见了。”

      夏常安看了一眼盒子,表情没什么变化:“嗯。我祖父留下的规矩。每个病人,都要记。记得越多,医术越精。”

      “可这些…”萧璃曦指着最后几张纸,“不是医术。”

      夏常安静静地看着她:“那是什么?”

      萧璃曦的眼泪掉下来:“是…是爱。”

      夏常安沉默了。许久,他伸手,擦掉她的眼泪。指腹粗糙,但动作温柔。

      “爱这个字,太轻。”他低声说,“我做的这些,不过是想让你知道:你这辈子,没白来。有人见过你哭,见过你笑,见过你痛,见过你好…有人,需要你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像我需要你,帮我捣药,帮我递针,帮我记住那些病人的脸…没有你,这药铺,就只是一间屋子。有你,它才成了‘夏氏医堂’。”

      萧璃曦哭得更凶了,却笑着:“夏常安…你这辈子,就没说过几句好听的话。”

      “好听的话,治不了病。”他也笑了,“但能治病的人,在这儿。”

      他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带着药香,都带着薄茧,都带着救过人、也被人救过的温度。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子,沙沙地敲打着窗纸。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快过年了,还有人记得过年。

      药铺里,炭火噼啪作响。几个孩子在角落认字,声音稚嫩:“人…口…手…”

      阿翠的小女儿睡着了,梦里咂着嘴,仿佛在吃糖。

      萧璃曦靠在夏常安肩上,轻声问:“年后…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夏常安想了想,“把老铺子修葺一下。瓦漏了,得补。药材不够了,得进。还想…在后院开片地,种些常用草药。自给自足,总比买来得放心。”

      “还有呢?”

      “还有…”他顿了顿,“教你识全《本草纲目》。三百味药,一味一味认,一味一味尝。等你全学会了,这药铺…就交给你。”

      萧璃曦一震:“那你呢?”

      “我?”夏常安望向窗外纷飞的雪,“我还在。在旁边看着,看着你把夏氏医堂,一代代传下去。传到…这世道真正太平的那一天。”

      萧璃曦的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是暖的。

      “那你…可不能偷懒。”

      “不偷懒。”他握紧她的手,“我们说好了的。黄泉路上,我也得跟着你。你散到哪,我就跟到哪。”

      萧璃曦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

      雪越下越大,将芜城覆盖成一片素白。废墟被掩埋,血迹被冲刷,创伤被暂时抚平。明天,雪化了,伤疤还会露出来。但至少今夜,这座城可以睡一个安稳觉。

      药铺的油灯亮了一夜。

      像这动荡人间里,最后一盏不肯熄灭的——

      证在的灯。

      ---

      (尾声)

      三年后,上海某医院。

      萧璃曦穿着白大褂,走在明亮干净的走廊里。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耳,利落。胸前别着名牌:“药剂科萧璃曦”。

      三年前,她来了上海。带着夏常安给她的《本草纲目》手抄本,和陈先生的推荐信。从药房学徒做起,认药、配药、学西药药理,一步步考取了药剂师资格。

      如今,她是这家医院最年轻的药剂科副主任。她改良的中西药结合方剂,救了不少人。有报社来采访,称她为“新时代的女华佗”。

      她总是笑笑,说:“我不过是个抓药的。”

      下班后,她回到租住的小屋。房间不大,但整洁。书桌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是那幅画——药铺,郎中,女人,中间连着银针般的线;二是一块桃木,上面刻着“常”字,已被摩挲得光滑如玉。

      每晚临睡前,她都会写一封信。信不长,就几句话,说说今日见了什么病人,用了什么药,效果如何。然后封好,贴上邮票,投进街角的邮筒。

      信寄往芜城,西街,夏氏医堂。

      回信总在半月后到。也是短短几句,说说药铺近况,说说街坊琐事,说说新收的徒弟笨手笨脚,打翻了药碾。

      信的末尾,总是一样的八个字:

      “一切安好,勿念。常在。”

      她将每封信都收好,按日期排列,已经攒了厚厚一摞。

      有时深夜,她会推开窗,望向西方。上海的天空总泛着霓虹的光,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三百里外,芜城的夜空下,有一盏灯,亮着。

      那盏灯下,有个人,在等她回去。

      或许明年,或许后年,等她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完,等她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她就回去。

      回到那间药铺,回到那个人身边。

      把在上海学到的西医知识,和夏家七代相传的中医精髓,结合在一起。建一个小小的、却足够温暖的中西医结合诊所。

      继续看病,继续救人,继续证每一个走进那扇门的人,都曾在这个世界上,狠狠地“在”过。

      而她和夏常安,也会继续他们的“证在”。

      用一生。

      ---

      (全文终)

      ---

      后记:
      这个故事始于“消逝”,终于“常在”。
      萧璃曦从自我抹杀的边缘,被夏常安用最笨拙也最坚韧的方式,一寸一寸拉回人间。
      而夏常安,这个看似冷硬如铁的男人,用一生的坚守,诠释了何为“医者仁心”——不只是治病的仁心,更是证人之在、护人之存的大仁。

      爱情从未被宣之于口,却渗透在每一剂药方、每一次针灸、每一封简短的信件里。
      它不轰轰烈烈,却比任何誓言都坚固——因为它是两个灵魂,在动荡时代中,互为锚点、互为见证、互为永恒的证据。

      感谢你陪伴这个故事走过战火与温情。
      愿我们都能在属于自己的时代里,找到那个为我们“证在”的人。
      也愿我们,都能成为他人生命中,那枚小小的、却至关重要的——铆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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