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糖霜碑 ...
-
老赵回到乡下后,真的不再熬糖了。
不是不会,是不敢。一闻见糖稀在铜勺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甜腻焦香,他就想起儿子大勇——想起他小时候趴在摊子边,眼巴巴等着父亲画完最后一笔,然后小心翼翼接过糖蝴蝶,舔一下,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笑,太甜。甜得让人心口发疼。
乡下日子清苦。侄儿家也不宽裕,多一张嘴吃饭,侄媳妇虽不说,眉头却总皱着。老赵就拼了老命干活:劈柴、挑水、种菜、喂猪…六十多岁的人,干得比年轻后生还狠。他想,多干一点,就少欠一点。欠侄儿的,欠这世道的,欠…儿子的。
直到那日,村口来了个货郎。
货郎担着两个大竹筐,摇着拨浪鼓,叮咚叮咚。孩子们围上去,货郎就变戏法似的掏出些小玩意儿:玻璃弹珠、彩色头绳、洋画片…还有,糖。
不是糖稀画的糖人,是机器压的硬糖,红红绿绿,用透明玻璃纸包着,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一个铜板能买五颗。
孩子们疯了,缠着大人要钱。老赵的侄孙狗娃也想要,拽着母亲的衣角,眼泪汪汪。侄媳妇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吃吃吃!就知道吃!钱是大风刮来的?”
狗娃“哇”地哭了,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老赵在旁看着,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他默默回屋,从床底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打开,里面是那口熬糖的铜锅,锅底还有没洗净的糖渍,黑黢黢的,像干涸的血。
他抱着锅,走到侄媳妇面前。
“他婶子,”老赵声音沙哑,“给我…十个铜板。我去镇上买点糖。”
侄媳妇愣住:“三伯,您…您要熬糖?”
“嗯。”老赵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狗娃,“让孩子…尝尝甜的。”
侄媳妇眼圈红了,掏出十个铜板,塞进他手里:“三伯,您…别太累。”
老赵去了镇上,用五个铜板买了最便宜的黑糖,又用剩下的买了点面粉和食红。回来,他把铜锅架在灶上,加水,熬糖。
糖稀咕嘟咕嘟冒泡时,他的手开始抖。不是老了,是怕。怕那甜味勾起回忆,怕那热气熏出眼泪。但他咬着牙,继续。
第一锅糖稀熬好了,颜色暗沉,不够透亮。他舀起一勺,在刷了油的青石板上试了试——手生了,蝴蝶的翅膀拉不匀,断了。
他愣愣地看着那摊失败的糖稀,忽然蹲下身,抱住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狗娃怯生生地走过来,拉拉他的衣角:“三爷爷…您别哭…”
老赵抬起头,满脸是泪,却挤出个笑:“三爷爷没哭…是烟熏的。”
他抹了把脸,重新站起来。第二勺糖稀舀起,手腕翻转,糖丝如金线流淌。这次,他没画蝴蝶,没画动物,没画任何活物。
他画了一座碑。
糖丝勾勒出碑身、碑座、碑顶。碑身是空白的,没有字。糖稀在石板上迅速凝固,变成一座透明的、琥珀色的、甜味的碑。
狗娃看呆了:“三爷爷…这是啥?”
“是碑。”老赵轻声说,“给…一个回不来的人。”
他铲起糖碑,粘在秫秸杆上,递给狗娃:“吃吧。甜的。”
狗娃小心翼翼地舔了一下,眼睛亮了:“真甜!”
老赵看着他舔糖碑的样子,忽然间,释怀了。
儿子死了,可这世上的孩子,还在吃糖。甜味还在,糖稀还在,这双手…还能画。
那天下午,老赵的糖人摊子,在乡下村口重新支了起来。
他不再画复杂的动物,只画简单的碑。糖碑有大有小,有高有矮,碑身都是空白的。孩子们拿着糖碑,一边舔一边问:“三爷爷,这碑上为啥不写字?”
老赵就摸摸他们的头:“因为要写字的人…还没回来。”
孩子们不懂,但糖是甜的,就够了。
渐渐地,邻村的孩子也闻讯而来。老赵的糖碑出了名。有大人偷偷问他:“赵伯,您这碑…是给阵亡将士立的吧?”
老赵不答,只是埋头熬糖。
后来,有个从省城回来的教书先生看见了,沉默良久,说:“老伯,您这糖碑…是在给所有无名死者立碑啊。甜的碑,比石头碑…更有人味。”
老赵还是没说话。但那天收摊后,他多画了一座糖碑,插在自家屋后的山坡上,面朝武昌方向。
碑身依旧空白。
但风过时,糖碑会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晶体摩擦的沙沙声。
像有人在轻声念碑文。
---
三年后,老赵病逝。侄儿整理遗物时,发现他枕头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用炭笔画满了糖碑,大大小小,足有上百座。每座碑旁,都写着一个名字——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只有一个姓。纸的角落,有一行歪斜的小字:
“甜碑三百座,座座无名姓。但求后来人,知此糖曾甜。”
侄儿不懂,将纸随手烧了。但村里的孩子们记得,很久以前,有个驼背的老爷爷,会熬一种特别的糖,甜得让人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