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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卷八 江流与岸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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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击木放回原处的第七日,药铺来了个不寻常的病人。
是个女人,四十出头模样,穿一身半旧的阴丹士林布旗袍,外面罩着深灰色的开襟毛衣。头发剪短了,齐耳,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她左手拎着个藤编的医箱,右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很瘦,眼睛很大,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
“请问……夏常安夏大夫在么?”女人开口,声音温婉,带着明显的湖南口音。
夏常安正在柜台后教大林认药性——今日教的是“十八反”,哪些药不能同用。闻声抬头:“我就是。”
女人看着他,仔细看了片刻,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夏先生,家父让我来寻您。”
“令尊是……”
“家父姓叶,单名一个‘楷’字。”
叶楷。夏常安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是军用的土黄色,折得方方正正。夏常安接过,展开,上面是刚劲有力的毛笔字:
“夏先生台鉴:
日前芜城一晤,匆匆别过,憾未深谈。先生仁心高义,楷感佩于心。今小女叶静携外孙女晓星赴芜,小儿自幼体弱,有痼疾,久治不愈。恳请先生施以援手,楷铭感五内。
另,闻先生有志办中西医结合之诊所,此实为医界创举。若有所需,叶某愿尽绵薄。
叶楷顿首
民国十五年霜降”
信的末尾,附着一个上海的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
夏常安想起来了——叶楷,就是那个北伐军的叶指挥官。戴眼镜,像书生,说“活的历史比死的马路重要”的那个人。
他把信折好,看向那个叫叶静的女人:“孩子什么病?”
叶静把女儿轻轻推到身前:“晓星,让夏爷爷看看。”
小女孩叫晓星,名字好听,但人很瘦,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夏常安让她坐下,伸手把脉。手指刚搭上腕子,就微微一顿——这脉象,他从未见过。
极沉,极细,几乎摸不着。可细品之下,又似乎有极细微的跳动,像地底深处的暗流,若有若无。
“几岁了?”
“八岁。”叶静眼圈红了,“三岁那年发过高烧,之后就……就这样了。时好时坏,好时能走几步路,坏时连站都站不稳。看过很多大夫,中医说是‘小儿痿证’,西医说是……‘进行性肌营养不良’。”
她打开医箱,里面是厚厚一沓病历:上海的,北平的,甚至还有两张外文的诊断书。夏常安一页页翻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几乎所有大夫都给这病判了死刑——“预后极差”“无有效疗法”“生存期不超过十五岁”……最刺眼的是某位德国医生的结论:“此病为基因缺陷所致,以目前医学水平,无法治愈。”
“叶女士,”夏常安放下病历,“这病……很棘手。”
“我知道。”叶静眼泪掉下来,“家父说,若连您都没法子,这世上……就真没指望了。”
夏常安沉默。他看向晓星,小女孩也正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过早懂事的孩子才有的平静——仿佛早就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我试试。”他终于说,“但不保证。”
叶静又要鞠躬,被夏常安拦住:“先别说谢。治这病,不是一日之功,也不是一人之力。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这孩子自己的求生意志。”
他转向后院:“璃曦,秦昭,你们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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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星的治疗方案,是药铺有史以来最复杂的。
夏常安主中医:针灸取穴以督脉、膀胱经为主——督脉总督一身阳气,膀胱经主筋所生病。每日针大椎、命门、肾俞、委中、承山……都是强筋健骨的要穴。中药用虎潜丸加减——黄柏、知母、熟地、龟板、锁阳、陈皮,再加活血通络的丹参、鸡血藤。
秦昭主西医:补充维生素B族、钙剂,配合电疗——那是他从诊所搬来的一台旧设备,能产生微弱电流,刺激肌肉收缩。他还设计了康复训练:每日让晓星扶着墙站一刻钟,再慢慢练习抬腿、勾脚。
萧璃曦负责药膳:用黄芪、当归炖鸡,用山药、茯苓熬粥,用核桃、黑芝麻磨粉……一切以补气血、强筋骨为要。
顾文渊也没闲着。他找出几本童谣和图画书,每日给晓星念故事,教她认字。他发现这孩子虽然体弱,但极聪慧,一首诗听两遍就能背下来。
“夏爷爷,”有一日针灸时,晓星忽然问,“针扎进去……疼么?”
“有点。”夏常安捻动针尾,“但疼了,才知道这腿还在。”
晓星似懂非懂,又问:“那我的腿……还能走路么?”
夏常安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最终还是说了实话:“夏爷爷不敢保证。但我们可以一起试——你每天努力站一站,夏爷爷每天努力扎一扎,秦叔叔每天努力给你做电疗……也许有一天,奇迹就来了。”
“奇迹是什么?”
“就是……本来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
晓星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想要奇迹。”
这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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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进行了一个月。
变化微乎其微。晓星还是站不稳,走不了几步就要摔倒。但有些细微的改变在发生:她的脸色红润了些,食欲好了些,针灸时腿部的肌肉会微微抽动了——虽然只是极轻微的颤动,但至少证明,那些沉睡的神经,还有反应。
叶静每日都来,从早到晚陪着女儿。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有时她会帮萧璃曦制药,手法熟练——原来她也是学医的,毕业于长沙湘雅医学院,只是婚后放弃了事业。
“叶女士,”有一日配药时,萧璃曦轻声问,“您先生……没一起来?”
叶静的手一抖,药末撒了些在桌上。良久,她低声说:“他……不在了。北伐时,在武昌……没了。”
萧璃曦怔住。
“所以晓星……是我唯一的念想了。”叶静抹了把眼睛,继续捣药,“若她也……我真不知该怎么活。”
萧璃曦握住她的手。两只女人的手,一只细嫩些,一只粗糙些,但都沾着药末,都带着为所爱之人奋不顾身的劲。
“会好的。”萧璃曦说,“常安说过,只要人还想活,老天就不敢收。”
叶静看着她,忽然问:“萧大夫,您和夏先生……是怎么在一起的?”
萧璃曦想了想,笑了:“他呀……用最笨的法子,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她简单说了自己的“消逝症”,说了夏常安如何用银针、用药、用那截桃木,一寸一寸把她钉回人间。
叶静静静听着,眼里有泪,也有光。
“真好。”她轻声说,“这世上,真有这样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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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杨济时从北平来信了。
信很厚,里面除了问候,还有一份油印的文件——《关于设立“中西医结合试点医院”的初步构想》。文件详细规划了医院的科室设置、人员配置、设备需求、乃至经费预算。最后一页,附着一份名单,是杨济时联络的、愿意支持此事的人——有医学界的,有教育界的,有工商界的,甚至还有两位国会议员。
随信还附了一笔钱——五百大洋的汇票,是杨济时和几位朋友凑的“启动资金”。
“夏先生,”信的最后写道,“此事若成,不独为芜城之幸,更为中国医学开一新路。望先生勿辞辛劳,牵头为之。叶楷将军处,我已通过话,他允诺在军方层面给予支持。”
夏常安把信给所有人都看了。
“五百大洋,”秦昭算了算,“租场地、买设备、请人手……不够。”
“但这是个开始。”顾文渊指着那份名单,“这些人脉,比钱更重要。”
萧璃曦看向夏常安:“常安,你怎么想?”
夏常安沉默良久,走到门口,望向那条街——民生路拓宽工程已经推进到离药铺百米处,新铺的青石板在阳光下泛着光。但药铺这一段,因为叶楷的特批,保留了旧貌:青石板还是坑洼的,屋檐还是低矮的,老槐树还在。
新旧之间,那道界限如此清晰。
“办。”他终于说,“但不叫‘医院’,叫‘诊所’。就在这药铺的基础上,扩建。”
“扩建?”大林瞪大眼睛,“师父,咱这地儿……就这么大。”
“后院还有空地。”夏常安走到院子中央,比划着,“把围墙往后退三尺,能多出两间房。楼上再加一层,又能多出三间。前堂不变,还是药铺;后院新建的,做诊疗室、手术室、康复室……”
他越说眼睛越亮:“钱不够,慢慢凑。人手不够,慢慢招。但这事,得做——不为名,不为利,就为让芜城的百姓知道,看病,可以有更多选择。”
顾文渊忽然说:“我……可以写信。”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在日本、在上海、在北平……还有些旧识。”顾文渊缓缓道,“虽然多年不联系,但若为这事……我可以试试。”
他顿了顿:“也算……我为这新世界,做的一点实事。”
周婉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头。
于是,一场无声的“建所运动”开始了。
夏常安画了简单的图纸——他不懂建筑,只按照看病所需,划出各个区域:哪里该放药柜,哪里该放病床,哪里该有充足的采光,哪里该离灶间近些好热敷……
秦昭负责列设备清单:手术灯、消毒柜、显微镜、血压计、体温计……哪些必需,哪些可缓,一一标注。
萧璃曦和叶静一起整理药材库存,计算需要添补的品种和数量。
顾文渊真的开始写信。他用毛笔,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很认真。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陈述事实:芜城有间老药铺,想办个中西医结合的诊所,缺钱,缺设备,缺人才……若有余力,盼施援手。
他不知这些信能否寄到,也不知旧友们是否还记得他这个“消失”了二十年的人。但写本身,就是一种仪式——向过去告别,向未来伸手。
最出人意料的是招娣。
这日她带着学堂的孩子们来了,每人手里捧着个小陶罐。罐子里是铜板,有磨得发亮的,有生了绿锈的,还有几个是崭新的“袁大头”。
“夏爷爷,”招娣把陶罐放在柜台上,“这是学堂的孩子们……凑的。不多,但……是心意。”
夏常安看着那些罐子,喉头哽住了。
“哪来的钱?”他哑声问。
“有的……是攒的压岁钱。”一个孩子小声说,“有的是……捡废铁卖的。”
“我……我帮人跑腿,挣的。”另一个孩子脸红了。
晓星也捧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她母亲给的零花钱——她一分没花,全攒着。
“夏爷爷,”她说,“等我腿好了,我也要在诊所帮忙。”
夏常安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又看了看所有孩子清澈的眼睛。
“好。”他说,“等诊所建好了,你们都来。学认药,学包扎,学……怎么帮人。”
孩子们欢呼起来。
那一刻,夏常安忽然觉得,这诊所建不建得成,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些孩子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一颗关于“救死扶伤”、关于“新旧共存”、关于“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种子。
这颗种子,比任何砖瓦都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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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还是不够。
即使加上孩子们的零钱,加上杨济时寄来的五百大洋,距离预算,还差一大截。
夏常安甚至动了变卖祖产的念头——药铺后面还有半亩薄田,是祖父留下的,一直租给邻人种菜。若卖了,能凑个两三百大洋。
但他没敢说。他知道,那是祖父的根,是夏家最后的退路。
就在一筹莫展时,转机来了。
那是个雨夜,雨下得很大,哗哗地砸在瓦片上。药铺里,所有人都在——夏常安在整理药材,萧璃曦在记账,秦昭在看医书,顾文渊在写信,叶静陪着晓星认字。
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男人,五十多岁,穿一身半湿的绸缎长衫,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皮箱。他摘下礼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是麻六当年的一个手下,叫老七。芜城光复后,他接手了码头的一部分生意,如今算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夏先生,”老七把皮箱放在柜台上,“深夜叨扰,见谅。”
“七爷有事?”夏常安起身。
老七打开皮箱。里面不是衣物,不是钱财,是满满一箱银元——白的,亮的,在油灯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是……”夏常安怔住。
“码头兄弟们凑的。”老七声音低沉,“听说夏先生要办诊所,缺钱。这些,您先拿着。”
夏常安摇头:“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必须收。”老七看着他,“夏先生,您还记得六爷么?”
怎么会不记得。那个胸口被洋人砍了一刀、死在码头粮仓前的麻六。
“六爷走前说,粮仓的米要分给百姓。”老七眼圈红了,“您做到了。那些米,救了多少人……兄弟们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六爷还说,夏先生是芜城最后的好人。好人……不该为钱发愁。”
夏常安沉默了。
“这钱,不是施舍,是投资。”老七继续说,“诊所建起来,码头工人看病就有地方了。他们伤了,残了,老了……都有个指望。”
他看着夏常安:“您就当……是替六爷,替所有死在码头上的兄弟,建这诊所。让他们在下面……也能挺直腰杆说:看,芜城还有咱的念想。”
话说到这份上,夏常安无法再拒。
他深深鞠躬:“代我……谢过各位兄弟。”
老七摆摆手,戴上帽子,转身走进雨里。皮箱留在柜台上,沉甸甸的,像一颗颗滚烫的心。
钱的问题,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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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工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工匠是码头工人介绍的——都是老手艺人,砌墙的,上梁的,铺瓦的,个个实诚。材料是秦昭通过医学院的关系买的——价格公道,质量上乘。
药铺暂停营业,但病人们还是来——轻症,就在院子里看;重症,暂时转到秦昭的诊所。
夏常安每日都在工地。他不指挥,只是看,偶尔递块砖,递碗水。工匠们起初拘谨,后来熟了,也敢跟他开玩笑了:
“夏先生,您这诊所,以后收诊金不?”
“该收收,该免免。”
“那……码头工人来看病,能便宜点不?”
“不是便宜。”夏常安说,“是记账。有了再还,没有……就算了。”
工匠们笑了:“得,冲您这句话,这墙,我给您砌得比城墙还结实。”
顾文渊也没闲着。他身体好些了,就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给工匠们念报纸,念诗,念他当年在东京听来的见闻。工匠们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爱听他说话——声音温和,不急不缓,像春日的溪水。
有一日,他念到梁启超的《少年中国说》: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他看着院子里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看着旁边学堂里传来的读书声,看着正在学走路的晓星……许久,轻声说:
“原来……少年中国,不在文章里,在这儿。”
周婉贞在一旁听着,眼泪掉下来。她知道,丈夫心里那个空了二十年的洞,正在被一点一点填满。
萧璃曦和叶静负责后勤。每日熬一大锅绿豆汤,蒸几笼馒头,炒两大盆青菜。工匠们吃得香,干得更起劲。
秦昭则成了“技术总监”。他对照着图纸,检查每一处细节:手术室的地面要略倾斜,便于排水;药房的窗户要朝北,避免阳光直射;康复室的墙要加厚,隔音要好……
“秦大夫,您这要求……比盖洋楼还细。”一个老匠人嘀咕。
“因为这里要救命。”秦昭推了推眼镜,“差一寸,可能就差一条命。”
老匠人不说话了,埋头干活,更仔细了。
最快乐的是孩子们。招娣带着学堂的学生,每日放学后都来“监工”。他们数砖头,量尺寸,还画了很多幼稚的图画——想象中的诊所,有高高的楼,亮亮的灯,穿白衣服的医生护士在忙碌。
晓星也画了一张。画上有个小女孩,站在阳光下,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我好了,在诊所帮忙。”
她把画贴在工地最显眼的地方。每个工匠经过,都会看一眼,然后干得更卖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地基打好了,墙砌起来了,梁上好了,瓦铺上了……
三个月后,诊所初具雏形。
是一座二层小楼,白墙灰瓦,样式朴素,但结实。前院保留了原来的药铺——门脸没变,招牌没换,只是里面重新布置过:药柜更整齐了,添了玻璃柜台,墙上挂了新的穴位图和人体解剖图,并排挂着,相得益彰。
后院是新建的诊疗区:一楼是候诊室、诊室、药房、处置室;二楼是手术室、观察室、康复室、还有两间简易的病房。
楼上楼下,都有宽敞的走廊,廊檐下挂着一排灯笼——是招娣和孩子们糊的,红的,黄的,绿的,晚上点亮,暖融融的。
诊所没有名字。夏常安说,等开张那天,让第一个来看病的病人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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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前夜,所有人都没睡。
夏常安在药铺里,最后一次擦拭那些药屉。每个抽屉都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在跟老伙计们告别——虽然只是搬到隔壁,但感觉不一样了。
萧璃曦在整理新的白大褂。一共六件:她和夏常安各一件,秦昭一件,叶静一件,还有两件是给将来新大夫预备的。衣服是周婉贞亲手缝的,针脚细密,袖口绣了小小的“夏”字——不是姓氏,是“华夏”的夏。
秦昭在调试设备。手术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消毒柜嗡嗡作响;显微镜的镜头擦了又擦。他像个孩子得到新玩具,兴奋,又紧张。
顾文渊在写“诊所日志”的第一页。他用毛笔,蘸饱了墨,写下日期:“民国十六年,春分。”然后停住了,不知该写什么。
周婉贞在灶间准备明天的吃食——按芜城风俗,新屋落成要请街坊吃“进屋酒”。她蒸了馒头,炖了肉,熬了粥,忙得额头上都是汗。
招娣带着孩子们在挂灯笼。一个一个,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
晓星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二楼窗口透出的灯光。忽然,她扶着墙,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站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她笑了。那笑很轻,但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夜空。
叶静看见,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她冲过去,抱住女儿,泣不成声。
夏常安闻声出来,看见这一幕,也怔住了。
许久,他轻声说:“看,奇迹来了。”
是啊。奇迹来了。
不是突然的,是这三个月来,每一针、每一药、每一次电疗、每一次康复训练……点点滴滴,汇成的。
是晓星那句“我想要奇迹”的念想,是叶静不眠不休的陪伴,是药铺所有人日复一日的努力……浇灌出来的。
是这间还没正式开张的诊所,迎来的第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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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灯笼都点起来了。
红的光,黄的光,绿的光,交叠在一起,把整座小楼照得温暖而明亮。
夏常安和萧璃曦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常安,”萧璃曦轻声说,“还记得你第一次给我下针时,说的话么?”
“记得。”夏常安说,“我说:‘疼了,才知道自己在’。”
“现在呢?”
“现在……”夏常安望向二楼窗口,那里,秦昭还在调试设备,灯光把他专注的侧影投在窗纸上,“现在,疼不疼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还能让多少人,知道自己‘在’。”
萧璃曦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粗糙,那么稳,那么暖。
“常安,”她忽然说,“给诊所起个名字吧。”
“不是让病人起么?”
“我想先起一个。”萧璃曦看着他的眼睛,“就叫……‘证在堂’。”
夏常安一震。
“证一人之在,证医道之在,证这新旧交替的时代里,那些不肯消散的魂……之在。”萧璃曦一字一句,“我们在这里,治病,救人,也证着——活着,就是一场漫长的、但值得的‘证在’。”
夏常安静静听着。夜风吹过,灯笼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许久,他点了点头。
“好。就叫‘证在堂’。”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江涛声。
是长江,在春日的夜晚,奔流不息。
它带走了泥沙,带走了浮木,带走了无数个昨天。
但岸还在。
这间新生的“证在堂”,就是芜城最新的岸。
虽然小,虽然朴素,但它会站在这里,迎着江流,迎着风雨,迎着所有顺流而下、需要一处攀援的——
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