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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卷九 证在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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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那日,芜城下了场细雨。
雨是清晨开始下的,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春蚕吐的丝。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老槐树的新叶绿得滴翠。证在堂门口挂上了红绸——是周婉贞连夜赶制的,绸子不新,但洗得干净,在细雨里微微飘着。
街坊们都来了。码头的老七带着几十个汉子,穿着干净的短褂,站在最前头;招娣学堂的孩子们排成两排,手里捧着野花——是刚从城外采的,还带着露水;连周慕文都来了,穿着半旧的中山装,站在人群外围,眼神复杂地看着那块新制的匾额。
匾额是顾文渊写的。他的字本就好,这几个月又日日练笔,更见风骨。“证在堂”三个大字,用的是颜体,浑厚端庄;旁边一行小楷:“夏氏医堂扩建,民国十六年春分立。”
夏常安站在门槛内,看着门外密密匝匝的人。他今日穿了件新的月白长衫——是萧璃曦亲手做的,料子普通,但裁剪合身。头发梳得整齐,鬓角的白发没藏,就那么露着,像岁月的证词。
萧璃曦站在他身旁,也穿了新衣——依旧是月白色,但款式新了些,领口袖边绣了淡青的缠枝纹。她的头发绾成髻,插着那根银簪,簪头的一点翠,在细雨天里幽幽地亮。
辰时正,夏常安走到门槛边。
没说话,只是深深一躬。
人群安静下来。雨丝落在青石板上,沙沙地响。
然后他直起身,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今日,证在堂开张。”
顿了顿,继续说:
“这堂子,不大。两层楼,七间房,能看的病有限,能抓的药也有限。”
“但在这儿,有病,就看;有伤,就治;有钱,给诊金;没钱,记个账——账本第一页,我写了八个字:‘但求心安,不问盈亏’。”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崭新的账册,翻开第一页,让所有人看。纸是普通的毛边纸,字是夏常安亲笔,墨迹未干:
“证在堂诊疗账册
首卷·民国十六年春分
规约:但求心安,不问盈亏。
立册人:夏常安”
人群里有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眼里有泪光。
夏常安合上账册:“还有一事。从今日起,证在堂看病,不分中医西医。头疼了,可以吃阿司匹林,也可以扎针灸;咳嗽了,可以喝枇杷膏,也可以打针。怎么治,病人自己选——选定了,我们尽力。”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位是秦昭秦大夫,留过洋,专攻外科。这位是叶静叶大夫,湘雅医学院毕业,擅内科。这位是萧璃曦萧大夫,管药房,兼针灸。我,夏常安,看杂病,开方子。”
他一介绍完,又指向站在一旁的顾文渊:“这位顾文渊顾先生,管文书,教识字——若有想认字的,不论老少,随时来。”
最后,他看向招娣和那些孩子:“这些娃娃,是证在堂的学徒。抓药、煎药、换纱布、量体温……他们都能帮把手。工钱没有,但管饭,教本事。”
介绍完了,他退后半步:“话就这些。现在——开诊。”
话音刚落,第一个病人就来了。
不是别人,是老七手下的一个年轻汉子,叫水生。前日卸货时被铁钩划破了胳膊,伤口深,已经化脓。秦昭检查后说:“需要清创缝合,可能还要用磺胺。”
水生看向夏常安:“夏先生,您说……咋治?”
“听秦大夫的。”夏常安说,“这是外伤,他专业。”
水生犹豫:“那……得多少钱?”
秦昭刚要说话,夏常安摆摆手:“先治。治好了再说钱。”
水生被领进处置室。秦昭洗手,消毒,准备器械。萧璃曦在一旁递工具,叶静负责记录。门外,街坊们挤在窗口看——这是芜城第一次公开做西医清创手术。
过程很快。麻醉,清创,缝合,撒磺胺粉,包扎。水生咬着牙,没哼一声。
完事后,秦昭交代:“三日后来换药。伤口不能沾水,不能喝酒。”
水生看着包扎整齐的胳膊,喃喃道:“这就……好了?”
“没好,但不会恶化了。”秦昭说,“接下来靠你自己养,按时换药,按时吃药。”
水生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夏先生,诊金……”
“记着。”夏常安头也不抬,“等你胳膊好了,能干活了,再还。”
人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
第二个病人是个老妇人,咳嗽半个月了,夜里咳得睡不着。叶静给她听诊,肺部有啰音,开了消炎的西药。但老妇人摇头:“我吃不得西药,一吃就吐。”
夏常安把脉,看舌苔:“痰热壅肺。开麻杏石甘汤加鱼腥草。”
药抓好了,老妇人又问:“这……多少钱?”
“三帖药,九个铜板。”
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个旧手帕,层层打开,数出九个铜板,小心地放在柜台上。
夏常安收下,又找回一个:“今日开张,优惠。八个就行。”
老妇人愣住,眼圈红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病人络绎不绝。有看头疼的,有看肚疼的,有带孩子来看疹子的。轻症由叶静或萧璃曦处理,重症才转到夏常安或秦昭那里。
顾文渊坐在一旁的桌子后,面前摆着笔墨纸砚。他负责登记病人信息:姓名,年龄,住址,病症,诊疗经过,用药……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杨济时要求的——要数据,要病例积累,要“用事实说话”。
招娣带着几个大点的孩子在药房帮忙。称药,包药,贴标签,动作虽稚嫩,但认真。晓星坐在角落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摊着本《三字经》,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遇到不认识的,就举手问:“顾先生,这个字念什么?”
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裂缝里漏下来,照在证在堂的白墙上,照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照在门口那块红绸上——绸子湿了,颜色更深了,像一滩凝固的血,又像一颗跳动的心。
午时,周婉贞端出准备好的饭菜:馒头,稀粥,咸菜,还有一大盆白菜炖豆腐。所有人——大夫、学徒、病人、街坊——都有一份。
大家就在院子里,或站或坐,捧着碗吃。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孩子们偶尔的嬉笑。
周慕文一直没走。他站在巷口,远远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捧着碗、脸上带着笑容的人,看着那间新旧交融的诊所,看着那块“证在堂”的匾额……
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做的所有“规划”,所有“现代化”,好像都缺了点什么。
缺的,就是这碗白菜豆腐汤里的热气,就是这细雨初晴后阳光的温度,就是这种……活生生的、有温度的人间。
他默默转身,走了。
走出很远,又回头望了一眼。
证在堂的红绸,在微风里轻轻飘着。
像一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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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后的日子,证在堂渐渐步入正轨。
每日辰时开门,戌时关门。病人多时,忙到深夜也是常事。但没人抱怨——秦昭睡在诊所二楼的观察室,叶静和晓星住在后院厢房,夏常安和萧璃曦依旧住老药铺,顾文渊夫妇也在后院安了家。大家离得近,有事喊一声就成。
病人五花八门。有信中医的,有信西医的,有拿不定主意的。这时,夏常安就会让病人自己选:
“你这咳嗽,西药见效快,但可能伤胃;中药慢些,但治本。你自己定。”
病人若犹豫,他会补充:“或者,先吃三天西药控制症状,同时喝中药调理——双管齐下。”
多数人会选最后一种。于是证在堂的病历上,常常出现这样的记录:
“王李氏,女,四十二岁。咳嗽痰黄,发热。西药:磺胺噻唑,一日三次;中药:麻杏石甘汤加黄芩。三日后复诊,热退,咳减。停西药,续服中药五日,愈。”
数据一点点积累。顾文渊把每份病历都抄录两份,一份存档,一份寄给杨济时。杨济时回信说,他正在整理这些材料,准备在北平的医学会议上做报告。
“夏先生,”信里写道,“您的实践,正在改变很多人对中医的看法。请务必坚持记录——每一个治愈的病例,都是射向偏见的一颗子弹。”
但日子不总是顺利。
开张半个月后,来了个棘手的病人。
是个年轻媳妇,姓何,产后高热不退,已经三天了。接生婆来看过,说是“产后风”,用了土方子——用艾草熏,用热砖敷,不见效。家人急了,抬到证在堂。
叶静检查:体温四十度,脉搏细速,意识模糊。下腹部有压痛。
“可能是产褥感染。”她低声对夏常安说,“很危险。”
秦昭也来看:“需要立刻用大剂量抗生素,但……我们库存的青霉素,只剩两支了。”
一支青霉素,要十块大洋。何家是佃户,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这么多。
夏常安把脉:脉洪大而数,舌红苔黄腻。典型的“热入血室”。
“先用中药。”他开了方子,“白虎汤合五味消毒饮,重加金银花、连翘、蒲公英。同时用针灸泄热——刺十宣放血,针曲池、合谷、大椎。”
药煎好了,灌下去。针扎下去,放了十几滴黑血。
一个时辰后,体温降到三十九度。
两个时辰后,降到三十八度五。
到夜里,病人清醒了,能喝下米汤。
次日,热全退了。
何家人跪在院子里磕头。夏常安扶起他们:“还没好全。接下来要调理气血,不然落下病根,一辈子受累。”
他开了八珍汤加减,让连服一个月。
“这药……贵么?”何家老汉颤声问。
“不贵。”夏常安说,“都是寻常药,一个月,两块大洋。”
老汉又要跪,被夏常安拦住:“去抓药吧。记住,产妇要静养,别受凉,别生气。”
病人走了。秦昭看着病历,久久不语。
“秦大夫,”夏常安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秦昭推了推眼镜,“如果只用西医,这病人需要至少五支青霉素,加上住院费,没有五十大洋下不来。可您用中医,不到五块大洋,就治好了。”
他顿了顿:“这不是省钱的问题。是……很多穷人,根本拿不出五十大洋。若没有中医,他们就只能等死。”
夏常安静静看着他:“所以,中医不是‘不科学’,是‘另一种科学’——一种让穷人也能活下去的科学。”
秦昭深深点头。
这件事传开后,来证在堂的病人更多了。很多是穷人,被西医的高价挡在门外,听说这里“能治穷病”,都抱着希望来了。
证在堂的账册上,赊账的人越来越多。夏常安从不催,只在名字后面注个小字:“缓”。顾文渊有时会提醒:“常安,这么赊下去,诊所撑不过半年。”
夏常安总是那句话:“撑一天,是一天。撑不下去了再说。”
奇妙的是,诊所并没垮。
那些赊账的病人,后来有了钱,会主动来还。有的人还钱时还带点东西——一篮鸡蛋,一把青菜,几只活鱼。夏常安不收,他们就放下就跑。
“夏先生,您救我娘一命,这点东西算什么!”
“我儿子烧退了,能上学了,这点诊金您务必收下!”
“我爹的腿能走了,他说要来给您磕头,我先来还钱……”
钱一点点回流。虽然慢,虽然少,但细水长流,竟也勉强维持。
有一日,老七来了,带着十几个码头工人。每人手里提着东西:有米,有面,有油,有肉。
“夏先生,”老七说,“兄弟们凑的。知道您这儿赊账的多,怕您揭不开锅。”
夏常安不肯收:“这怎么行……”
“必须收。”老七把东西堆在院子里,“码头工人来看病,您从不嫌脏,从不嫌穷,该扎针扎针,该开刀开刀。兄弟们心里有数——这诊所,是咱穷人的救命堂。它倒了,我们也没活路。”
他说得很直白,但真诚。
夏常安收下了。作为回报,他让萧璃曦每周去码头一次,给工人们做免费体检——量血压,听心肺,有伤治伤,有病看病。
于是证在堂又多了一项“业务”:巡回义诊。不光码头,还有城外的棚户区,砖窑,染坊……萧璃曦、叶静、秦昭轮流去,夏常安坐镇诊所。
顾文渊也跟着去。他身体好了,能走远路了。去了不看病,就教那里的孩子认字——没有纸笔,就用树枝在地上划。他教最简单的字:人,口,手,米,药……
孩子们围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他们叫他“顾先生”,虽然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虽然他的话还是有点慢,但孩子们喜欢他——因为他有耐心,从不发火,一个字教十遍也不嫌烦。
有一日,在染坊的窝棚区,一个瘦小的女孩问他:“顾先生,识字……有什么用?”
顾文渊想了想,说:“识字了,你就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就不会被人随便叫‘喂’;识字了,你就能看懂药方,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药;识字了,你就能写信,给远方的亲人报平安……”
女孩似懂非懂,但记住了。
后来她真的来证在堂学认字了。她叫小菊,九岁,父母都在染坊做工,手上永远有洗不掉的靛蓝色。她学得很用功,三个月后,已经能写全家的名字了。
她把写好的字拿给父母看。父亲摸着那张皱巴巴的纸,眼圈红了:“好,好……我闺女会写字了。”
小菊仰起脸:“爹,我还要学。学很多很多字,将来……也当大夫。”
她的话,被一旁的萧璃曦听见了。
萧璃曦摸摸她的头:“想当大夫,就要先认全药柜上的字。来,我教你——当归,黄芪,黄连,甘草……”
小菊跟着念,声音稚嫩,但认真。
夕阳西下,染坊的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但在这简陋的窝棚前,一个九岁的女孩,正一字一句地,念着那些古老药名。
像一颗种子,落在贫瘠的土里,悄悄发了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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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一月月地过。
证在堂的名声渐渐传开。不光芜城,连邻县都有人慕名而来。有得了怪病西医束手无策的,有穷得看不起病的,有想见识“中西医结合”到底是什么样的……
夏常安来者不拒。但他立了规矩:重症优先,急症优先,穷人优先。
“有钱人的头疼脑热,可以等;穷人的要命病,等不得。”他说。
有时会有富商坐着轿子来,指名要夏常安亲自看诊,诊金随便开。夏常安会让学徒接待:“先登记,排队。轮到您了,自然会叫。”
富商不满:“我有的是钱!”
“在这儿,钱不是规矩,命才是规矩。”夏常安头也不抬,“您若等不及,城里还有别的诊所。”
富商气走了。但过几日,又灰溜溜地回来——因为他的病,别处治不好。
夏常安依旧给他看,诊金按标准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富商病好了,感慨:“夏先生,您这样的人……不多了。”
“多一个,是一个。”夏常安说。
最让证在堂出名的,是那年秋天的霍乱。
疫情是从码头开始的。一艘从汉口来的货船,带来了病菌。起初只是几个人拉肚子,后来蔓延开来,码头工人倒了一片。症状凶险:上吐下泻,四肢厥冷,几个壮汉子一天就没了。
官府慌了,下令封码头,烧病人用过的物品。但疫情还是扩散到了城里。
西医说,这是霍乱弧菌感染,需要隔离、消毒、补液。可芜城没有隔离医院,没有足够的生理盐水,更没有特效药。
证在堂成了最后的希望。
夏常安翻遍了祖传的医书,找到了一个方子:“蚕矢汤”。主药是晚蚕砂——就是蚕的粪便,要霜降后的。这药寻常药铺不备,但夏常安有——祖父留下的,存了十几年,用油纸包着,藏在药柜最底层。
他按古方加减:蚕砂,黄芩,黄连,栀子,半夏,厚朴……又加了自己琢磨的几味药。
秦昭负责西医部分:用生理盐水静脉补液——生理盐水是自己配的,蒸馏水加精盐,严格消毒。没有静脉输液器,就用大号注射器慢慢推。
叶静和萧璃曦负责护理:给病人擦身,换衣,喂药,记录出入量。
顾文渊和招娣带着学徒们,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熬预防的药汤——是夏常安开的“辟瘟散”:贯众,金银花,连翘,甘草。熬好了,免费发给街坊。
诊所里住满了病人。轻症的躺在一楼诊室,重症的抬上二楼病房。院子里也搭了棚子,铺上草席,能躺一个是一个。
夏常安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穿梭在各个病人之间,把脉,看舌,调方。萧璃曦跟着他,递水,递毛巾,偶尔强迫他坐下吃口东西。
第四天,第一个重症病人好转了——是个年轻的码头工人,本来已经昏迷,经过三天补液和中药,醒过来了,能喝米汤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第七天,疫情控制住了。证在堂收治的四十七个病人,死了三个——都是年纪太大、送来太晚的。其余四十四人,全部康复。
消息传开,全城震动。
连省报都派记者来采访。记者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拿着本子,问夏常安:“夏大夫,您用中医治好了霍乱,是否证明中医比西医更有效?”
夏常安摇头:“不是中医比西医有效,是中医和西医一起,比单独任何一种更有效。”
他指了指还在忙碌的秦昭和叶静:“没有秦大夫的静脉补液,那些脱水严重的病人撑不过三天;没有叶大夫的护理和消毒,疫情会扩散得更快。而我用的‘蚕矢汤’,是古人的智慧——他们没见过细菌,但知道这种病要用‘清热化湿、辟秽解毒’的法子。”
记者刷刷地记,又问:“您认为,中西医结合,是未来医学的方向么?”
“不是方向,是现实。”夏常安说,“病人不管你是中医西医,只管能不能治好病。我们能做的,就是放下门户之见,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就像打仗,步枪能用,大刀也能用,能打赢就是好兵器。”
报道登出来后,引起了很大反响。杨济时从北平来信,说卫生部正在讨论“中西医结合”的正式推广,证在堂的经验被列为重要参考。
周慕文也来了。他这次没提拆迁,没提规划,只是深深鞠躬:“夏先生,您救了一城的人。”
夏常安扶起他:“救人的不是我,是这间诊所里所有的人,是那些送米送面的街坊,是那些日夜熬药的学徒,是那些自己病着还帮别人擦身的病人……是所有人,一起救了所有人。”
周慕文怔怔地站了许久,走了。
后来听说,他主动申请调去了卫生部门,专管“基层医疗建设”。再后来,他主持修订了芜城的城市规划,把“保护历史街区、鼓励多元医疗”写进了章程。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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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过后,证在堂彻底站稳了脚跟。
不仅站稳,还在扩大。后院又加盖了两间房,一间做图书室——里面是顾文渊搜集的医书,中医的,西医的,都有;一间做教室——招娣的学堂正式搬过来了,白天孩子们上课,晚上开成人识字班。
学生越来越多。不光孩子,还有大人——码头的工人,染坊的女工,甚至有几个年纪大的街坊,都来学认字。顾文渊教得很耐心,从“人、口、手”教起,到能写自己的名字,到能看懂简单的药方……
有一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颤巍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赵——大——山”。
写完了,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老泪纵横。
“我一辈子……没写过自己的名字。”他哽咽着,“别人都叫我‘老赵头’,‘喂’,‘那个扛包的’……原来我也有名字,我叫赵大山。”
顾文渊拍拍他的肩:“对,您叫赵大山。以后谁再叫您‘喂’,您就告诉他:我有名字,我叫赵大山。”
老汉用力点头,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像揣着一件宝贝。
晓星的腿也在一天天好转。现在她能扶着墙走十几步了,虽然还走不稳,但至少,能走了。叶静每日陪她做康复训练,脸上渐渐有了笑容。
有一日,晓星忽然说:“娘,我长大了,也要当大夫。”
“好。”叶静搂着她,“当大夫好,能帮人。”
“我要当……像夏爷爷那样的大夫。”晓星认真地说,“中医也会,西医也会,穷人来了也给看。”
叶静的眼泪掉下来:“好,娘教你。”
母女俩抱在一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
日子就这样,平静而充实地流淌着。
直到那日,顾文渊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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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得很突然。
那日他在教室教课,正讲到“药”字的写法,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手里的粉笔掉在地上,“啪”地断了。
孩子们吓坏了:“顾先生!顾先生!”
他扶着讲台,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嘴角歪了,口水流下来。
是中风。
秦昭和夏常安一起抢救。针灸,放血,用药……能用的法子都用了。到夜里,顾文渊醒过来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含糊不清。
“文……渊……”周婉贞握着他的手,泪如雨下。
顾文渊看着她,眼神很平静。他努力动了动还能动的右手,指了指书桌。
周婉贞会意,拿来纸笔。
他用颤抖的手,写下一行字:
“别哭。我……值了。”
写完,他看向窗外的证在堂,看向那些灯火通明的窗户,看向院子里那株在夜风中摇曳的老槐树……
嘴角,竟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真正的、释然的、近乎幸福的微笑。
仿佛在说:我这一生,空谈半世,潦倒半世,但最后这几年,终于做了点实事。值了。
夏常安给他把脉。脉象很弱,但平稳。
“能活。”他轻声对周婉贞说,“但……可能恢复不到从前了。”
周婉贞点头,眼泪还是掉,但眼神坚定了:“能活就行。能活,我就陪着他。”
从那天起,顾文渊的床搬到了一楼诊室旁边的小间里。这样,他躺着也能看见来来往往的病人,听见孩子们的读书声,闻见那股熟悉的、混杂着中药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
他不能说话,但眼睛很亮。每日,周婉贞会念报纸给他听,会推他到院子里晒太阳,会指着来来往往的人告诉他:这是谁,得了什么病,怎么治好的……
他听着,看着,偶尔点点头。
仿佛这间诊所,这来来往往的生命,就是他最后的、最珍贵的药。
有一日,夏常安坐在他床边,给他针灸。
针扎下去时,顾文渊忽然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握住了夏常安的手。
握得很紧。
然后,他努力地、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谢……谢……你。”
谢你收留我,谢你给我一个家,谢你让我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终于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夏常安反握住他的手。
“该我谢你。”他说,“谢你教孩子们识字,谢你整理医案,谢你……证着这间诊所,证着这些人,证着这个时代里,还有人在乎那些快要被遗忘的东西。”
顾文渊笑了。
那笑,很淡,但像深秋的阳光,温暖而澄澈。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
又是一年秋。
但这一次,没有人担心冬天。
因为这间证在堂里,有足够多的灯火,足够多的人,足够多的……不肯消散的暖意。
足以抵御任何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