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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卷七 铁屋与光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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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片飘落在地。
萧璃曦没有去捡。她站在那里,看着周婉贞,看着那张二十年来只在梦里模糊出现的脸,忽然觉得脚下的地砖在晃,药柜在晃,整个世界都在晃。
夏常安弯腰捡起相片。纸已经脆了,边缘泛着焦黄,像被火燎过。他轻轻掸去灰尘,又看了看相片上那张年轻的脸,然后递给周婉贞。
“周夫人,”他声音很平静,“请坐。”
周婉贞没坐,只是紧紧攥着相片,指甲掐进纸背里:“夏大夫……文渊他……病了。”
“什么病?”
“说不好。”周婉贞的声音在抖,“起初是忘事,忘刚说过的话,忘吃过饭没有。后来……话说不利索了,词不达意。再后来,就……不说话了。”
她打开皮箱,取出一沓病历。最上面是上海广慈医院的诊断书,钢笔字写得很潦草,但几个关键词触目惊心:
“进行性失语症。病因不明。大脑语言区退行性病变。无有效疗法。”
下面是一叠化验单、脑电图、还有几张X光片——不是骨头的片子,是头颅的。夏常安看不懂那些阴影和曲线,但看得懂那些箭头标注的文字:“左侧颞叶萎缩”“语言中枢功能减退”……
“西医都看遍了。”周婉贞眼圈通红,“上海、北平、甚至托人问了德国的医生……都说没法治。有人建议开颅探查,但风险太大,成功率不到一成。”
她抬起泪眼,看向萧璃曦:“后来……文渊有一天突然清醒了些,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芜城,夏。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又不说话了。我查了很久,才打听到……芜城有位夏大夫,还有个……萧姑娘。”
萧璃曦终于动了动。她走到柜台边,手撑着台面,指节发白:“他……现在在哪?”
“在客栈。”周婉贞低声说,“我带他来了。但他不肯出门,整日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不说话,也不动。”
药铺里一片死寂。
大林和二虎缩在后堂门口,大气不敢出。秦昭拿着那份病历,眉头紧锁,一页一页仔细看着。
夏常安静静地站着。阳光从门外斜射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照得那些细微的皱纹沟壑分明。他看着萧璃曦——她的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微微颤抖。他看着那张相片——相片上的年轻人笑得那么灿烂,像永远不会老去,不会生病,不会被这世道磨掉所有的光。
然后他开口:“带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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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渊是黄昏时分来的。
周婉贞雇了辆黄包车,把他从客栈拉来。他穿着灰色的长衫,外面罩着黑色的呢子大衣,戴着礼帽,手里拄着根文明杖。下车时,他站得很稳,甚至对车夫点了点头——如果不是那双眼睛,你几乎看不出他是个病人。
可那双眼睛……空了。
不是呆滞,不是浑浊,而是一种彻底的、深不见底的空白。像两口枯井,井底还有水,但水面结了冰,你看不见底下有什么,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冷冷地映在上面。
他走进药铺,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他环顾四周——看药柜,看穴位图,看捣药的石臼,看那些在暮色里泛着幽光的铜秤和戥子。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萧璃曦身上。
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啊……呃……”
萧璃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住嘴,转身冲进后堂。
周婉贞想去追,被夏常安拦住:“让她静一静。”
他示意顾文渊坐下,伸手搭脉。手指按在腕上时,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有力,但乱。像一条被堵住的河,水还在流,但东冲西撞,找不到出路。
舌苔厚腻,色白。眼底有血丝。手指微微颤抖。
夏常安又仔细看了那些病历和片子,然后对秦昭说:“你也看看。”
秦昭接过,看得很仔细。许久,他抬头:“从西医角度看,这是典型的失语症,病因可能是脑部退行性病变,也可能是脑血管问题,或者……肿瘤压迫。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比如脑血管造影,但芜城做不了。”
“能治么?”
秦昭摇头:“目前……没有特效疗法。国外有语言康复训练,但效果有限。药物……主要是营养神经的,治标不治本。”
夏常安静静听着。暮色渐浓,药铺里点起了油灯。火光跳跃,将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群沉默的鬼魅。
后堂传来压抑的哭声。是萧璃曦。
顾文渊听见了,身子微微一震。他抬起头,望向哭声传来的方向,嘴唇又动了动,还是说不出话,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将熄的炭火最后一点火星。
夏常安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
“顾先生,”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我知道你能听见。我知道你心里明白,只是……说不出来。”
顾文渊看着他,眼神有了焦点。
“你这病,西医说没法子。”夏常安继续说,“但中医……或许还有一线希望。我要用针,用药,用一切我能想到的法子,试一试。但前提是——你得信我。你得愿意试。”
顾文渊没反应。
“你不用说话。”夏常安说,“点头,或者摇头。”
漫长的沉默。油灯的火苗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然后,顾文渊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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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方案是夏常安和秦昭一起定的。
“西医这边,继续用营养神经的药物,配合语言训练——每天让他读报,哪怕读不出声,看也行。”秦昭在笔记本上写着,“但重点是刺激大脑语言区。国外有电刺激疗法,但我们没设备。”
“针灸可以。”夏常安在纸上画了个头颅的简图,标出几个穴位,“百会、四神聪、风池、哑门、廉泉……这些穴位,都在头部,贴近语言中枢。针下去,刺激经络,或许能唤醒沉睡的功能。”
“有依据么?”
“有。”夏常安翻开一本线装的《针灸大成》,指着一行小字,“‘哑门穴,主治舌缓不语’;‘廉泉穴,治舌下肿痛,言语不清’。古人早就知道这些穴位和语言有关。”
秦昭推了推眼镜:“但古人不知道大脑皮层功能定位……”
“知不知道,不重要。”夏常安合上书,“重要的是,有效。”
他顿了顿:“但光针灸不够。他这病,根在‘痰蒙心窍’。舌苔厚腻,脉象弦滑,都是痰湿内蕴的表现。痰湿堵了清窍,所以说不出来。要化痰,开窍,通络。”
他开了方子:远志、石菖蒲、郁金、胆南星——都是开窍化痰的药;再加丹参、川芎活血通络;最后用黄芪补气,气行则痰消。
“这方子……”秦昭看了皱眉,“药性很猛。尤其是胆南星,有毒。”
“有毒,才能攻顽疾。”夏常安说,“我会控制剂量,每日监测肝肾功能。若有不良反应,随时调整。”
方案定了。从第二天起,顾文渊每日来药铺。
治疗分三步:先针灸,半小时;再喝药,早晚各一剂;最后是语言训练——周婉贞带来一本《唐诗三百首》,让他看,让他跟着念,哪怕只能发出单音。
第一天,毫无变化。顾文渊安静地接受治疗,安静地喝药,安静地看着诗册,一个字也读不出来。
第二天,依旧。
第三天,针灸时,夏常安发现他手指动了动——不是颤抖,是轻微的、有意识的屈伸。
“有感觉?”夏常安问。
顾文渊点头。
第四天,喝药时,他忽然皱了皱眉。
“苦?”夏常安问。
他点头。
“苦就对了。良药苦口。”
第五天,语言训练时,周婉贞念到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
顾文渊的嘴唇跟着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对了。
周婉贞泪如雨下。
第六天,第七天……日子一天天过去,变化是细微的,像春冰化冻,你听不见声音,但知道它在发生。
萧璃曦一直躲着。
她在后堂制药,在处置室整理器械,在院子里晒草药——就是不去前堂。有时顾文渊来了,她能听见周婉贞轻柔的读诗声,能听见夏常安下针时极轻的破空声,能闻到那股熟悉的、带着苦味的药香。
但她不敢出去。
怕看见那双眼睛,怕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站在樱花树下、说要“开民智、救中国”的年轻人,怕承认——那个曾经照亮她少女时代的太阳,如今成了需要别人点燃的残烛。
夏常安没逼她。只是每晚睡前,他会简单说说治疗进展。
“今天针灸时,他手指能跟着我的指令动了——我说‘屈’,他屈;我说‘伸’,他伸。”
“药喝了十天,舌苔薄了些,脉象也顺畅了些。”
“昨天周夫人念‘春眠不觉晓’,他跟着说了个‘春’字——虽然含糊,但确实是‘春’。”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普通病人。但萧璃曦知道,他在等她开口,等她自己走出那道坎。
直到第十天夜里。
那晚月色很好,满月,银辉洒了满院。萧璃曦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草药,夏常安在一旁帮她。
“今天,”他忽然说,“他问起你了。”
萧璃曦的手一顿:“他……能说话了?”
“还不能。但他写了字。”夏常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用铅笔写的,笔迹颤抖,但能辨认:
“璃……安?”
萧璃曦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背过身,肩头剧烈地颤抖。
夏常安没安慰,只是继续说:“周夫人问他什么意思。他指了指你常坐的那张椅子,又指了指门外——大概是想问,你过得好不好,安不安稳。”
月光下,草药散发出清苦的香。
许久,萧璃曦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清明了。
“常安,”她轻声说,“我明天……去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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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萧璃曦穿了那件月白色的短褂——和夏常安常穿的那件一样,洗得发白,但干净利落。她把头发绾得整整齐齐,别上那根银簪,然后走进了前堂。
顾文渊正在接受针灸。他闭着眼,头上、颈上扎了十几根银针,像只沉默的刺猬。周婉贞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诗册,轻声念着:“两个黄鹂鸣翠柳……”
萧璃曦走到治疗床前。
顾文渊睁开眼。看见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很短暂,像火柴划过黑暗,“嗤”地一声,又暗下去。但足够了。
萧璃曦在他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接过周婉贞手里的诗册。
“我来念吧。”
她翻开一页,是杜甫的《春望》。她的声音很稳,很轻,像春风拂过新绿的柳枝: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念到“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时,顾文渊的嘴唇动了动。
萧璃曦停下:“你想念?”
顾文渊看着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念。”
虽然含糊,虽然嘶哑,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字。
周婉贞捂住嘴,泪流满面。
萧璃曦继续念:“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念完了,她合上书,看着顾文渊。
“文渊,”她叫他的名字,像叫一个老朋友,“这些年……你过得好么?”
顾文渊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削,苍白,手背上还有针灸留下的红点。他用食指,在床单上,一笔一划地写:
“悔。”
一个字。千言万语,都在里头了。
悔当年一别,悔音信全无,悔让她独自承受那些流言蜚语,悔这二十年,各自飘零。
萧璃曦的眼泪掉下来,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我也悔。”她轻声说,“悔当年……没勇气跟你走。”
顾文渊摇头,又写:
“不。你……对。”
他写得很慢,很用力,像用尽全身的力气:“我……空谈。你……救人。”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配药的夏常安,又看向萧璃曦,眼里有泪光,但嘴角,竟微微上扬——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笑像是在说:你选对了人。你做了对的事。
萧璃曦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但还有温度。
“都过去了。”她说,“现在,你好好治病。治好了,我们……都好好活着。”
顾文渊点头。握紧了她的手。
虽然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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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继续。
变化越来越明显。顾文渊能说的字多了,从单音到单词,从单词到短句。虽然发音含糊,虽然语速极慢,但他在恢复。
针灸的穴位在调整,药方也在调整。夏常安根据他的脉象变化,加了养心安神的酸枣仁、柏子仁;秦昭监测着他的肝肾功能,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一个月后,顾文渊已经能进行简单的对话。
“今天……天气好。”他看着窗外的阳光说。
“药……苦。”喝药时皱眉。
“诗……喜欢。”指着那本《唐诗三百首》。
他甚至开始关心时事。周婉贞带来报纸,他会指着上面的标题,问:“北伐……怎样了?”
周婉贞念给他听。听到革命军节节胜利时,他眼睛会亮——虽然不再有年轻时的狂热,但那种光,还在。
有一日,夏常安正在给他针灸,他忽然开口:
“夏……先生。”
“嗯?”
“谢谢。”
夏常安手一顿,针尖停在半空:“不必。”
“不是……谢治病。”顾文渊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清晰,“是谢……待她好。”
夏常安抬眼看他。两人对视。
一个躺,一个站;一个病人,一个医者;一个旧爱,一个丈夫。
但此刻,他们都只是两个男人——两个都爱着同一个女人,都希望她好的男人。
“她是我妻子。”夏常安说,“待她好,是本分。”
顾文渊笑了。那笑很苦,但很释然:“我……放心了。”
针灸结束,夏常安拔针。最后一根针取下时,顾文渊忽然又说:
“夏先生。”
“嗯?”
“若……我死了。”
夏常安的手停住。
“把我……葬在能看到这药铺的地方。”顾文渊望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我想看着……这盏灯,一直亮着。”
夏常安静静地看着他,许久,说:
“你不会死。”
“万一……”
“没有万一。”夏常安收拾针具,“你还有话没说,有诗没写,有国……没看到它变好的那天。阎王爷不收你。”
顾文渊怔了怔,然后,笑了。
那笑,像乌云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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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半月,顾文渊已经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散步了。他说话虽然还慢,但条理清晰。他甚至开始写东西——不是文章,是日记。用铅笔,写得很短:
“今日晴。针灸时,夏大夫说脉象好转。喝了药,苦。璃曦念《长恨歌》,至‘在天愿作比翼鸟’,泪下。我亦泪下。不是为情,是为……时光。”
“周专员来过,催拆迁事。夏大夫只说:人在,铺在。硬气。”
“秦大夫教我认穴位。哑门、廉泉、风府……原来人身上,有这么多开关。西医开颅,中医开穴——异曲同工。”
这日午后,顾文渊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萧璃曦在旁整理草药,夏常安在屋檐下教大林切药。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墙角的薄荷发出清凉的香气,金银花开了一小片,黄白相间,招来几只蜜蜂。
顾文渊忽然说:“璃曦。”
“嗯?”
“我想……去看看老槐树。”
萧璃曦手一停。
“听周夫人说……你母亲葬在那儿。”顾文渊看向她,“我该……去磕个头。”
萧璃曦的眼圈红了。她看向夏常安。
夏常安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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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
焦黑的疤痕还在,新枝更茂密了。树下,周婉如的坟包上长了青草,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顾文渊拄着拐杖,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不是女婿的礼,是晚辈的礼。
起身时,萧璃曦扶住他。
“伯母,”顾文渊对着坟茔轻声说,“当年……是我莽撞,连累了璃曦。对不住。”
风吹过,槐叶沙沙响。
“但我不悔。”他继续说,“若重来一次,我还会跟她讲那些话——讲新世界,讲自由,讲女子也该读书,也该有选择。只是……我会做得更好些。”
他转向萧璃曦:“璃曦,这些年,你怨过我么?”
萧璃曦摇头:“不怨。你给了我……第一道光。没有那道光,我可能早就散了。”
她顿了顿:“就像夏常安说的——人活着,需要被‘证’。你证过我,他证着我,我们……都在互相证着。”
顾文渊笑了,那笑里有种终于放下的轻松。
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看夕阳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
回去的路上,顾文渊忽然说:“璃曦。”
“嗯?”
“我想……留在芜城。”
萧璃曦愣住。
“不是为情。”顾文渊说得很坦然,“是为……赎罪。我这辈子,空谈太多,实事太少。现在病了,做不了大事,但……还能教几个孩子识字,还能帮夏大夫整理医案,还能……看着这药铺,别让它灭了。”
他看着远方工地上林立的脚手架:“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人忘了根。我想……留在这儿,记得些东西。记得老槐树,记得夏氏医堂,记得……曾经有个人,用一根针、一碗药,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
他顿了顿:“这也算……证我存在过。”
萧璃曦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暖的。
“好。”她说,“我帮你跟常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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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常安听了,没反对。
“后院还有间空厢房,收拾出来,能住。”他说,“教孩子的话,招娣的学堂正缺先生。你读过书,留过洋,教他们认字、算数、讲讲外头的世界——再好不过。”
顾文渊深深鞠躬:“谢夏先生。”
“不必。”夏常安扶住他,“这儿……也是你家。”
当晚,顾文渊和周婉贞搬进了药铺后院。房间不大,但干净,有窗,窗外能看到那株老槐树的新枝。
安顿好后,顾文渊坐在灯下,又开始写日记:
“今日,新生。从上海到芜城,从病人到……半个大夫?不,是学生。学中医,学活着,学怎么在时代洪流里,做一块小小的、但坚硬的石头。”
“夏先生说:石头的存在,不需要证明。它在,就在。但我想,石头也需要记得——记得自己从哪座山来,被哪条河磨圆,又将在哪片土里安身。”
“我愿做这样一块石头。记得来路,安于当下,证于未来。”
写罢,他吹熄了灯。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洒了满床。
隔壁,夏常安和萧璃曦的房里,灯还亮着。
“常安,”萧璃曦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容他留下。”
夏常安翻了个身,面对她:“他不是情敌,是病人,是街坊,是……一个终于找到家的游子。”
他顿了顿:“何况,他活着,对你很重要。”
“对你就不重要么?”
夏常安沉默片刻:“重要。他若死了,你会难过。你难过,我就难过。”
很朴素,但很真。
萧璃曦靠在他肩上:“常安,你说……他的病,能全好么?”
“不知道。”夏常安实话实说,“但至少,他现在能说话,能写字,能教孩子——这已经是奇迹。”
“是啊……奇迹。”
“但这奇迹,不是我的功劳,也不是秦昭的功劳。”夏常安望着窗外月色,“是他自己,还想活,还有话要说,还有事要做——这股‘想活’的劲,才是最好的药。”
萧璃曦想起自己当年,也是一股“想活”的劲,被夏常安一点点唤醒了。
原来医者能做的,不是创造生命,而是点燃生命里本就有的火种。
只要火种还在,哪怕只剩一点火星,也能被重新吹燃,烧成照亮黑夜的——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