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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卷六 新芽与旧根 下 ...


  •   周慕文的西医团队在三天后进驻芜城。

      带队的是个德国留学回来的年轻博士,姓秦,单名一个昭字。二十七岁,白净面皮,金丝眼镜,说话时习惯性夹杂几个德文单词。他在民生路中段租下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挂起“芜城现代诊所”的招牌。招牌是铜制的,擦得锃亮,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开张那天,鞭炮放了足足半个时辰。周慕文亲自剪彩,本地商会会长、几位穿长袍马褂的士绅都来捧场。秦昭穿着笔挺的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站在台阶上致辞:

      “诸位父老,现代医学不是洪水猛兽,而是文明之光!我们要用科学驱逐愚昧,用消毒水代替香灰,用X光透视代替望闻问切…”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更多的是茫然——他们听不懂那些新词,只看见那栋漂亮的小楼,和楼里那些闪闪发亮的陌生器具。

      秦昭的诊所确实“现代”。候诊室有长椅、茶几、报纸;诊室里有无影灯、手术台、消毒柜;药房里是一排排贴着外文标签的玻璃瓶。两个年轻护士穿着浆洗得笔挺的制服,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

      开张第一周,免费义诊。

      来的人不少。多是冲着“免费”二字来的穷苦人,也有好奇想见识“西洋镜”的。秦昭很耐心,量血压,听心肺,看喉咙,然后开出处方——大多是阿司匹林、奎宁、碘酊这类基础西药。遇到复杂的病例,他会建议去省城做进一步检查。

      “秦大夫,”一个老妇人怯生生地问,“我这腰疼了十几年,您这儿…能治不?”

      秦昭给她做了检查,拍了X光片——这是诊所的镇店之宝,芜城第一台。片子显示腰椎严重增生。

      “老人家,这是骨质增生,需要手术。”秦昭指着片子上的阴影,“不过您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我建议先保守治疗,用止痛药,多休息。”

      老妇人似懂非懂:“手术…是开刀吗?”

      “对。”

      “那…要多少钱?”

      秦昭算了算:“连住院、手术、药费…大概一百大洋。”

      老妇人脸色煞白,哆嗦着站起来:“我…我还是回去贴膏药吧…”

      她颤巍巍地走了。秦昭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另一个来看病的是码头工人王老四,干活时被铁链砸断了手指。血淋淋的,白骨都露出来了。秦昭检查后说:“指骨粉碎性骨折,需要截肢。”

      “截…截肢?”王老四脸色惨白,“那我这手…不就废了?”

      “保住性命更重要。”秦昭示意护士准备手术室,“感染会要命的。”

      王老四犹豫了。他看了看自己血肉模糊的手,又看了看那些冰冷的手术器械,忽然转身就跑。

      “我不截!我去找夏先生!”

      他捂着断指,一路滴着血,跑到夏氏医堂。

      夏常安正在给一个孩子拔牙——用麻沸散麻醉,再用丝线缠住病牙,猛地一拽。孩子还没哭出声,牙已经落在托盘里,“当啷”一声。

      王老四冲进来,噗通跪下:“夏先生!救救我手!”

      夏常安洗净手,检查伤口。断指已经发紫,但还有温度。

      “秦大夫说要截…”王老四哭丧着脸。

      “别动。”夏常安让萧璃曦取来银针,在伤手周围几个穴位下针。又用自制的“续骨膏”厚厚敷上,用竹片夹板固定。

      “指头能保住。”他包扎完毕,“但以后可能不灵活,干不了重活。”

      王老四喜极而泣:“能保住就行!能保住就行!”

      夏常安开了方子:活血化瘀的,消炎止痛的,促进骨骼生长的。又交代:“每日来换药,手指不能沾水,不能用力。”

      王老四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出门时,正好遇见秦昭带着护士追过来——他不放心病人。

      “夏大夫。”秦昭站在门口,语气还算客气,“那位病人的手指,按现代医学标准,必须截肢。您这样处理,感染风险很高。”

      夏常安正在写脉案,头也不抬:“我知道。”

      “知道还…”

      “但他只有一只手。”夏常安放下笔,“没了这根手指,他拉不了纤,扛不了包,全家老小都得饿死。有感染风险,总比饿死强。”

      秦昭皱眉:“这是不负责任。医学伦理要求医生以患者生命健康为首要考虑…”

      “活着,就是健康。”夏常安抬起头,“秦大夫,您从德国学的是‘治病的医学’,我在这儿学的是‘活人的医学’。不一样。”

      两人对视。一个眼里是科学的绝对,一个眼里是生存的弹性。

      秦昭最终摇摇头,转身走了。但走出几步,又回头:“夏大夫,我尊重您的经验。但时代在进步,有些老法子…该淘汰了。”

      “淘汰可以。”夏常安说,“但得先有更好的法子顶上。在更好的法子来之前,老法子…还得用。”

      ---

      这场小小的交锋,很快在芜城传开。

      有人说夏常安迂腐,拿人命冒险;有人说秦昭冷血,动不动就要截肢。更多的人在观望——反正两边都能看病,哪个管用去哪个。

      但渐渐地,诊所那边人多了起来。

      因为秦昭治好了几个“怪病”。

      一个是商会会长的小儿子,高烧不退,说胡话,身上起红疹。夏常安看了,说是“温病入营”,开了犀角地黄汤。但药灌下去,烧不退。秦昭来了,抽血化验,说是“猩红热”,用青霉素——那是他从省城搞来的稀罕药,一支要价十块大洋。两天后,孩子烧退了。

      一个是绸缎庄老板娘,胸口长了个瘤子,越来越大,疼得睡不着。夏常安用针灸止痛,中药消瘤,瘤子小了,但没消失。秦昭建议手术切除。老板娘犹豫再三,还是上了手术台。手术很成功,瘤子切干净了,伤口愈合得很快。

      这些病例被周慕文拿来宣传,登在省报上,标题是《现代医学照亮芜城,千年痼疾一朝除》。

      药铺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冷清了。

      大林和二虎开始着急。

      “师父,咱也进点西药吧?”大林试探着说,“您看秦大夫那儿,打一针就好,多快。”

      夏常安在捣药:“快,就好么?”

      “病人觉得好啊。”

      “你觉得王老四的手指,截了快,还是保住慢?”

      大林语塞。

      夏常安放下药杵:“医者,不是商人。不能什么好卖就卖什么。病人要快,要便宜,要舒服——这些都没错。但我们得告诉他们:有些快,是要付代价的;有些便宜,只是眼前便宜;有些舒服…是麻药给的幻象。”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装着黄连的抽屉。

      “这味药,苦。病人不爱喝。可它能清心火,能解毒,能治拉肚子。西药里有没有替代的?有。但黄连的好处是,它不光治病,还让病人知道——良药苦口。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理:你要好,就得吃些苦;你要活,就得扛些痛。”

      他顿了顿:“秦大夫的医学,是让人不苦不痛。我的医学,是让人知道苦痛从哪来,怎么跟它相处。两条路,都没错。但要病人自己选。”

      二虎小声说:“可病人…都选不苦不痛的那条。”

      “那就让他们选。”夏常安合上抽屉,“等他们选了,尝到甜头了,也尝到苦头了,自然就明白了。”

      话虽这么说,但药铺的门槛,确实越来越冷清了。

      连一些老病号都开始犹豫。头疼脑热,宁愿多走几步去诊所打针,也不来抓药了。只有那些真正穷的、病重的、被秦昭判了“死刑”的,才会抱着最后希望,摸到药铺来。

      萧璃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一日傍晚,她去了秦昭的诊所。

      秦昭刚做完一台阑尾炎手术,正在洗手。看见她,有些意外:“萧大夫?稀客。”

      “秦大夫,方便聊聊么?”

      两人在诊室坐下。护士送来两杯茶——是红茶,用瓷杯装着,还有小勺。

      “萧大夫来找我,是为了夏先生的事?”秦昭开门见山。

      “是,也不是。”萧璃曦说,“我想问问,您对中医…到底怎么看?”

      秦昭推了推眼镜:“从科学角度,中医缺乏实证基础。阴阳五行,看不见摸不着;经络穴位,解剖学上找不到对应;草药成分复杂,有效性和毒性都不明确。”

      他说得很客观,不带贬低,只是陈述。

      “但您不否认,中医确实治好了很多人。”

      “是。”秦昭点头,“安慰剂效应,心理暗示,或者…某些我们尚未理解的机理。但这不能成为拒绝进步的理由。现代医学建立在实验、数据、可重复性之上。每一个结论,都要经得起检验。”

      萧璃曦沉默片刻,从随身带的布包里取出几页纸。

      “这是我整理的几个病例。都是夏先生治好的,用纯中医手段。”她递过去,“这是详细记录:症状,脉象,舌苔,用药,疗程,愈后。我想请您…用西医的眼光分析分析。”

      秦昭接过,认真看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第一例是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被秦昭判了“最多三个月”。夏常安用针灸利尿,中药软肝散结,配合饮食调理。一年后,病人腹水消退,能下地干活了。

      第二例是个中风偏瘫的老人,秦昭说“神经损伤不可逆”。夏常安用头针疗法,配合中药通络,三个月后,老人能拄拐走路了。

      第三例…

      秦昭抬起头,眼神复杂:“这些病例…都是真的?”

      “病历都在,病人可以随时来复查。”萧璃曦说,“秦大夫,我不是要证明中医比西医好。我只是想说…医学的海洋很大,西医是一条船,中医也是一条船。两条船都能渡人,为什么非要凿沉一条?”

      秦昭放下病例,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萧大夫,您说得对。”他声音低下来,“我在德国时,导师常说:真正的科学家,不是相信自己知道一切,而是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我…太傲慢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但这些病例,说服不了周专员,也说服不了上面的政策。他们要的是‘标准化’,‘现代化’,‘效率’。中医…太个体化,太依赖经验,太难‘标准化’了。”

      “所以就要消失么?”萧璃曦问,“就像老赵的糖人,阿翠的豆腐,麻六的码头…因为它们不够‘标准’,不够‘现代’,就要从这世上抹去?”

      秦昭无言以对。

      窗外,民生路的工地上,打桩机又响了。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

      “萧大夫,”良久,秦昭开口,“我能做什么?”

      萧璃曦看着他,缓缓说:“我想请您…和夏先生合作。”

      “合作?”

      “您有设备,有西药,有手术技术。夏先生有经验,有中药,有针灸绝活。我们选一些疑难病例,一起治。西医为主,中医为辅;或者中医为主,西医为辅。看看结果…会怎样。”

      秦昭眼睛亮了:“中西医结合…这个想法,我在德国时就听说过。但国内阻力很大。”

      “所以在芜城试试。”萧璃曦说,“我们不公开,不宣传,就悄悄地做。治好了,是病人的福气;治不好…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顿了顿:“也许有一天,人们会明白:治病救人,不是比赛,不是信仰战争,而是一场…需要所有船只一起出航的救援。”

      秦昭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伸出手:“好。我同意。”

      萧璃曦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一只细白,带着消毒水味;一只粗糙,带着药香。

      ---

      第一次合作,选了个棘手的病人。

      是个年轻媳妇,姓何,产后大出血,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命保住了,但留下了后遗症:全身浮肿,尿少,面色惨白如纸。秦昭诊断为“急性肾损伤”,用了利尿剂,效果不明显。夏常安看了,说是“产后血虚水泛”,要补气血,利水湿。

      两人在药铺后堂会诊——秦昭坚持去药铺,说是“尊重主场”。

      “利尿剂已经用到最大剂量了。”秦昭指着化验单,“肾功能指标还在恶化。按西医标准,可能需要透析…但芜城没这条件。”

      夏常安给何氏把脉,良久,说:“气血两虚,水湿壅盛。光利水不行,得补气。气行则水行。”

      他开了方子:黄芪、白术、茯苓、泽泻…都是补气利水的药。

      秦昭看了方子,眉头紧锁:“这些药…有临床试验数据么?”

      “没有。”夏常安坦然道,“但我祖父用过,我父亲用过,我也用过。治好的产妇,不下百人。”

      秦昭犹豫了。

      萧璃曦轻声说:“秦大夫,试试吧。西药继续用,中药同时用。我们每日监测尿量、体重、肾功能指标。有效,就继续;无效,就停。”

      秦昭最终点头。

      何氏开始服药。第一天,尿量没变化;第二天,稍微多了些;第三天,明显增多;一周后,浮肿开始消退,面色有了血色。复查肾功能,指标在好转。

      秦昭拿着化验单,反复看了好几遍。

      “这…不科学。”他喃喃道。

      “但发生了。”夏常安说。

      秦昭抬头看他,眼神里有震撼,也有困惑:“夏先生,您能解释原理么?”

      “不能。”夏常安摇头,“我只能说,人不是机器。气、血、水、火…在身体里流转,像四季更替,像江河奔流。堵了,就要通;虚了,就要补;寒了,就要温;热了,就要清。道理就这么简单。”

      “可这道理…无法量化。”

      “为什么要量化?”夏常安问,“你会量化春天的温度,来决定该开什么花么?会量化江河的水量,来决定该往哪流么?”

      秦昭语塞。

      何氏康复出院那天,她丈夫跪在药铺门口,磕了三个响头。

      秦昭站在诊所二楼窗口,远远看着。他忽然想起在德国时,教授说过的一句话:“医学的本质是谦卑——对生命的谦卑,对无知的谦卑。”

      他可能一直没懂,直到今天。

      ---

      合作继续。

      一个肺结核病人,在秦昭那里用链霉素,咳血止住了,但低烧不退,盗汗,消瘦。夏常安加了百合固金汤,一个月后,症状全消。

      一个糖尿病患者,胰岛素控制血糖,但四肢麻木,视力下降。夏常安用针灸通络,中药养阴,麻木减轻了,视力不再恶化。

      一个晚期胃癌老人,秦昭说“只能姑息治疗”。夏常安用中药扶正固本,配合针灸止痛,老人多活了半年,走的时候没怎么受罪。

      每个病例,秦昭都详细记录:症状、体征、化验结果、治疗方案、转归。数据越来越多,规律渐渐浮现。

      他发现:在西医的“病”之外,中医还看到了一种叫“证”的东西。同样的肺炎,有人是“风热犯肺”,有人是“痰热壅肺”,用药完全不同。同样的胃痛,有人是“脾胃虚寒”,有人是“肝胃郁热”,针灸取穴天差地别。

      而这“证”,往往决定了治疗的效果。

      他开始跟着夏常安学把脉。起初觉得荒谬——几根手指按在手腕上,就能知道五脏六腑的情况?但夏常安让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脉的浮沉、迟数、强弱、滑涩…

      “这个病人,脉沉细,是虚证。”夏常安说。

      秦昭睁开眼,看化验单——贫血,低蛋白。

      “这个,脉弦滑,是痰湿。”

      化验单显示:血脂高,血液粘稠。

      “这个,脉结代,是心气不足。”

      心电图提示:心律不齐。

      秦昭的世界观,开始出现裂缝。

      原来有些东西,仪器测不出来,但脉搏会说话;有些变化,数据反映不了,但舌苔会显影;有些联系,解剖图找不到,但经络在暗中勾连。

      不是不科学,而是…另一种科学。

      一种更古老、更整体、更模糊,也更贴近活生生的人的科学。

      ---

      周慕文发现了他们的合作。

      他怒气冲冲地来到诊所,把一沓病历摔在秦昭桌上。

      “秦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跟那个老顽固混在一起,搞什么‘中西医结合’?这是开倒车!是给现代医学抹黑!”

      秦昭平静地收拾病历:“周专员,我在做临床观察。数据表明,在某些病例上,中西医结合治疗,效果优于单一疗法。”

      “数据?什么数据?阴阳五行是数据吗?经络穴位是数据吗?”周慕文冷笑,“上面要的是‘科学化’‘标准化’!你搞这一套,是想砸了自己的前程吗?”

      秦昭抬起头,直视他:“周专员,您生过病吗?”

      又是这个问题。

      周慕文一愣。

      “我生过。”秦昭缓缓说,“在德国时,我得过严重的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西医开了安眠药,吃了能睡,但第二天头昏脑胀。后来我去看了当地的一个中医——是的,德国也有中医。他给我针灸,开了草药。我睡得好了,第二天精神也好。”

      他顿了顿:“从那天起,我就在想:也许医学,不该只有一种声音。”

      周慕文脸色铁青:“秦昭,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以为你是新时代的医生,没想到…还是个老古董。”

      “我不是老古董。”秦昭说,“我只是…不想当瞎子。西医教会我用显微镜看细胞,用X光看骨骼,用化验单看指标。但夏先生教会我…用脉象看气血,用舌苔看寒热,用眼睛看整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街对面的药铺。

      “周专员,您说时代在进步。是的,在进步。但进步不意味着要抹杀过去,不意味着要割断所有的根。真正的进步,是让新旧对话,让不同的智慧,一起为生命服务。”

      周慕文沉默了许久,最终拂袖而去。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你们继续搞吧。但药铺…迟早要拆。这是城市规划,谁也挡不住。”

      门“砰”地关上。

      秦昭站在窗前,看着周慕文的车消失在街角。然后他转身,对护士说:

      “准备一下,下午我去药铺。有个中风病人…需要针灸。”

      ---

      当夜,夏常安和萧璃曦在院子里晾晒药材。

      月光很好,药材在竹席上摊开,散发着各自的气味:薄荷的清凉,当归的辛香,甘草的甜润…混在一起,成了夏夜独有的安神香。

      “秦昭今天来,学了火针。”夏常安说,“手有点抖,但胆子大。”

      萧璃曦笑了:“他进步很快。”

      “是块料子。”夏常安拿起一把艾叶,在手里揉搓,“可惜…生错了时代。若早生几十年,能成大家。”

      “现在也不晚。”

      夏常安摇摇头:“周慕文不会让他继续的。上面要的是‘整齐划一’,不是‘百花齐放’。”

      他望向民生路的方向。工地灯火通明,夜班工人还在忙碌。推土机已经推到离药铺不到百米的地方了,明天,也许后天,就会推到门口。

      “璃曦,”他忽然说,“若药铺真没了…你想过以后吗?”

      萧璃曦依偎在他身边:“你去哪,我去哪。”

      “我不是说这个。”夏常安轻声道,“我是说…我们的医道。若这铺子没了,这些药柜、脉案、祖传的方子…怎么办?大林二虎还没出师,招娣的学堂朝不保夕,秦昭…终究是外人。”

      他顿了顿:“我怕,夏氏医堂这一脉,到我这,就断了。”

      这是萧璃曦第一次听他说“怕”。不是怕死,不是怕苦,是怕传承断绝,怕几百年的医道,消失在推土机的轰鸣里。

      她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断不了。”她说,“只要我们还在,就断不了。药铺没了,我们可以开诊所;诊所没了,我们可以去乡下;乡下也没了…我们还可以教徒弟,写医书,把方子刻在木板上,埋在地下。只要还有人记得,只要还有人需要,这医道…就灭不了。”

      她想起母亲坟前那枝新芽,想起老赵的糖碑,想起麻六用血写的那张纸。

      存在,不一定非要有个房子。

      可以是一张方子,是一段记忆,是一个被治好的病人,是一个学会把脉的年轻医生,是一群会写父母名字的孩子…

      是所有这些碎片,在时间里闪烁,连成一条不灭的星河。

      夏常安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粒星子。

      许久,他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医道在人,不在屋。只要还有病人疼,还有大夫想治疼…这路,就断不了。”

      远处,火车鸣笛,呜呜——悠长,苍凉,像一声穿越时空的叹息。

      但药铺院子里的艾草香,依然在夜风中飘散。

      苦的,清的,执拗的香。

      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此道,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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