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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卷六 新芽与旧根 上 ...


  •   民国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疑。

      芜城西街的残雪未化尽,新规划的“民生路”已经破土动工。推土机——芜城人管那铁怪物叫“铁牛”——轰隆隆碾过老宅的断壁残垣,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戴着安全帽的工程师拿着图纸指指点点,工人们喊着号子打桩,一切都透着一种不容分说的、属于新时代的蛮劲。

      夏氏医堂成了这条街上最后的孤岛。

      两层的药铺小楼,在周围拔地而起的三层洋楼衬托下,显得低矮而顽固。白墙被尘土染成灰黄,瓦檐下燕子依旧来筑巢——它们认准了这个老地方,年年春归,不知变迁。

      夏常安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外穿梭的工人和车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口深井,映着外头的喧嚣,却不起波澜。

      两个徒弟——大林和二虎,正在后院炮制药材。十七八岁的少年,手脚麻利,但总缺了点“静气”。夏常安能听见他们拌嘴:

      “大林!你这火候又过了!师父说炒白芍要文火慢焙,你看都焦了!”

      “你懂啥!焦了才入肾经…”

      “放屁!师父明明说…”

      夏常安没出声,只是轻轻咳了一声。后院立刻安静了。

      这三年,药铺的变化是缓慢而坚实的。萧璃曦从上海带回来的西医知识和设备,被一点点融入旧有的体系。后堂隔出了一间小小的“处置室”,有简易手术台、消毒器具、和一个装西药的玻璃柜。墙上挂着两幅图:一幅是传统经络穴位图,墨色古朴;一幅是西洋人体解剖图,线条冷峻。两幅图并排挂着,像两个时代的对视。

      萧璃曦现在穿白大褂。不是上海医院那种挺括的洋装,是本地裁缝仿制的棉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她头发依旧绾在脑后,但用了一根银簪——是夏常安母亲留下的旧物。

      她正在处置室给一个工人换药。工人是在工地被钢筋划伤了腿,伤口深,已经感染。萧璃曦先用碘伏消毒,清创,然后敷上自制的“黄连金黄散”——是她改良的方子,加了磺胺粉。

      “萧大夫,您这药…凉飕飕的,舒服。”工人呲牙咧嘴地说。

      “别动。”萧璃曦手上动作不停,“你这伤,光靠西药消炎不够,得用中药拔毒生肌。双管齐下,好得快。”

      “还是您这儿好。”工人感慨,“我去过新开的‘惠民医院’,洋大夫就打针,贵不说,手还重…”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药铺门口,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格外扎眼。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皮包。他抬头看了看“夏氏医堂”的招牌,推门进来。

      “请问,夏常安夏大夫在吗?”

      夏常安从柜台后站起身:“我就是。”

      男人伸出手:“幸会。鄙人周慕文,省卫生厅的专员。”他递上名片,又补充道,“也是‘中华医学会’的理事。”

      夏常安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下。“周专员有何贵干?”

      周慕文环顾药铺,目光在那些古旧的药柜、捣药的石臼、墙上的穴位图上停留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他走到处置室门口,看见正在换药的萧璃曦和那些西药器械,神色才稍缓。

      “夏大夫,我就直说了。”周慕文在柜台前的长凳上坐下,“省里正在推行‘医疗现代化’计划。芜城作为重点建设城市,计划在三年内,取缔所有私人诊所和中药铺,统一改建为公立西医院。”

      他顿了顿,观察夏常安的表情。夏常安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听着。

      “当然,不是一刀切。”周慕文从皮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像您这样有真才实学、又愿意接受新式医学的老先生,我们是欢迎的。只要您通过基础医学考试,取得行医执照,就可以进入新建的‘芜城中心医院’工作。”

      他把文件推过来:“这是考试大纲和申请表。考试内容包括生理学、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都是最基础的西医知识。以夏大夫的才智,想必不难。”

      夏常安没有接文件。

      “周专员,”他缓缓开口,“我这药铺,开了七代。治过的人,数不过来。现在您让我去考‘基础医学’,然后进医院…当个学徒?”

      周慕文笑了,那笑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宽容:“夏大夫,时代变了。中医那一套,阴阳五行,经络穴位…不科学。如今是科学救国的时代,我们要相信显微镜,相信X光,相信化学分析。”

      他指了指墙上的穴位图:“这些东西,该进博物馆了。”

      处置室里,萧璃曦的手停了停。她背对着门口,但肩膀微微绷紧。

      夏常安依旧平静:“周专员,您生过病吗?”

      周慕文一愣:“当然。”

      “生病时,是信‘科学’,还是信能治好病的大夫?”

      “这…不矛盾。科学就是让治病更有依据…”

      “我祖父治过一个人。”夏常安打断他,“那人肚子里长了个瘤子,疼得打滚。省城来的洋大夫说,要开刀,但成功率不到三成。那人穷,付不起手术费,就来找我祖父。祖父用针灸止痛,用中药消瘤——三个月后,瘤子小了,不疼了。又三个月,没了。”

      他看着周慕文:“您说,这是‘科学’,还是‘不科学’?”

      周慕文脸色有些难看:“个案不能说明问题。现代医学讲究统计学,讲究循证…”

      “我只知道,那人活了。”夏常安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抓出一把当归,“这味药,补血活血,妇人产后必备。您用显微镜看,它就是植物纤维。可它在病人身上起的作用,显微镜看不到。”

      他转身,目光如炬:“周专员,医者治病,不治‘科学’。病人来了,疼了,流血了,我们要做的是止疼止血,让他们活下去。至于用的是银针还是手术刀,是草药还是西药——那只是工具。”

      周慕文也站起身,收起笑容:“夏大夫,我敬您是前辈,才好言相劝。政府规划已定,民生路拓宽工程下半年就要推进到您这儿。这药铺…迟早要拆。”

      他从皮包里又取出一张图纸,摊在柜台上:“这是中心医院的规划图。您看,门诊楼、住院部、手术室…一应俱全。您若肯去,我保证给您安排一个独立的诊室,可以开展‘中西医结合’的尝试。这比您守着这小铺子,能救的人多得多。”

      图纸很精美,钢笔线条工整,水彩渲染明亮。夏常安静静看着,许久,伸手轻轻拂过图纸上“手术室”三个字。

      “周专员,”他抬头,“这医院…收穷人吗?”

      周慕文一怔:“当然,医院面向所有市民…”

      “诊金多少?药费多少?住院一天多少钱?”夏常安问得很细,“西街住的,多是码头工人、人力车夫、洗衣妇人。他们看得起病吗?”

      周慕文语塞,半晌才道:“有困难可以申请救济…”

      “救济要审批,要证明,要等。”夏常安摇头,“可病不等。发烧的孩子等不了,出血的产妇等不了,疼得打滚的腹痛病人等不了。”

      他走到门口,望向街上那些扛着建材、满身尘土的工人。

      “我这药铺,门永远开着。有钱的,给诊金;没钱的,赊账;实在拿不出的,一碗汤药我还给得起。”他转身,看着周慕文,“您那医院…做得到吗?”

      周慕文脸色铁青,收起图纸和文件。

      “夏大夫,您这是…顽固不化。”他戴上帽子,“但我要提醒您,抗拒政府规划,后果很严重。工程队不会因为一间药铺就停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我给您一个月时间考虑。一个月后,若还不搬…我们就按‘妨碍城市建设’处理了。”

      福特轿车绝尘而去,留下一路烟尘。

      大林和二虎从后院探出头,一脸担忧:“师父…”

      “干活去。”夏常安摆摆手,“该晒药晒药,该碾药碾药。”

      他坐回柜台后,拿起那把当归,慢慢摩挲。药材干燥而轻,在他掌心沙沙作响。

      萧璃曦从处置室出来,擦着手。

      “都听见了?”夏常安问。

      “嗯。”萧璃曦走到他身边,“你…真不去?”

      “不去。”夏常安将当归放回抽屉,“去了,就是认输。认中医输给西医,认老法子输给新规矩,认…穷人输给这世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但我不是反对西医。你带回来的那些东西,救了不少人。我只是…不想让这条路,只剩下西医一条道。”

      萧璃曦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笔的指节坚硬如铁。

      “那我们…怎么办?”

      “照常。”夏常安望向门外越来越近的工地,“看病,抓药,教徒弟。等推土机真开到门口的那天…再说。”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招娣的学堂…怕是也保不住。”

      萧璃曦心一沉。

      ---

      翠蒙学堂确实在名单上。

      周慕文的“现代化”计划里,教育也是重点。私塾、旧式学堂一律取缔,统一改建为“国民小学”,使用教育部审定教材,聘请师范毕业的新式教师。

      招娣接到通知时,正在教孩子们唱她新编的识字歌:

      “人之初,性本善,识字明理心不乱。赵钱孙李百家姓,不忘祖宗不忘本…”

      邮差送来公函,盖着鲜红的官印。招娣拆开看了,脸色渐渐发白。

      “怎么了,萧先生?”最大的孩子问。

      招娣深吸一口气,将公函折好,放进怀里。“没事。今天…提前下课。大家回家吧。”

      孩子们面面相觑,但不敢多问,收拾书包走了。空荡荡的学堂里,只剩招娣一人。

      她走到黑板前,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国、家、兴、亡、民、生、在、勤…每一个字,都是一笔一画教出来的,都带着孩子们稚嫩的跟读声。

      现在,有人要用“□□材”把这些都抹掉。

      她想起母亲。母亲不识字,但在油灯下缝补衣裳时,会哼一些古老的童谣。那些童谣里,有月亮,有星星,有田里的青蛙,有灶间的蟋蟀…是母亲能传给她的,全部的世界。

      而她能传给这些孩子的,本可以更多。

      门外传来脚步声。夏常安和萧璃曦来了。

      “招娣,”萧璃曦轻声问,“你知道了?”

      招娣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萧姑姑…他们要关了学堂…说我们教的‘不合规范’…”

      夏常安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些字。“你教得没错。”

      “可他们说…要‘统一思想’,要‘强国强种’…”招娣哽咽,“我不懂…教孩子们识字明理,怎么就不强国了?”

      夏常安沉默良久,忽然说:“招娣,你知道你娘的名字怎么写吗?”

      招娣一愣:“我娘…就叫阿翠。”

      “不。”夏常安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

      “周翠”

      “你娘姓周,名翠。这是她的全名。”他转身,看着招娣,“你教了这么多字,可曾教孩子们写自己父母的全名?写祖父母的全名?写那些被遗忘的、只有一个小名的人,真正的名字?”

      招娣怔住了。

      “他们要□□材,你就教统一的。”夏常安缓缓道,“但在统一之外,你要教点不一样的。教每个孩子,查自己家的族谱——如果还有的话;问长辈,父母叫什么,祖父母叫什么,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然后,让他们把这些名字,这些故事,写下来。”

      他顿了顿:“用统一的纸,统一的笔,写不统一的故事。这才是真正的‘识字明理’。”

      招娣的眼睛渐渐亮了。

      “可是…他们不让开私学…”

      “那就换个名目。”萧璃曦接口,“不叫学堂,叫…‘民间文化传承班’。教孩子们收集民间故事、童谣、手艺…说是为了‘保存国粹’。上面要面子,我们就给面子。”

      招娣破涕为笑:“萧姑姑,您…真狡猾。”

      “不是狡猾,是生存。”萧璃曦摸摸她的头,“招娣,你要记住:他们要抹掉的,往往是最该记住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抹掉之前,多记一点,再多记一点。”

      三人走出学堂。夕阳西下,工地上依然喧嚣。推土机的轰鸣声,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正一寸一寸吞噬着旧日的痕迹。

      但旧日的根,在地下深处,盘根错节。

      只要还有人记得浇水,就还能发出新芽。

      ---

      当夜,药铺后院。

      夏常安和萧璃曦在月光下整理药材。新收的薄荷叶要阴干,金银花要挑去杂质,田七要切片…这些活计做了几十年,成了某种仪式,能让心静下来。

      “常安,”萧璃曦忽然说,“周慕文说的…也不全错。西医确实有它的长处。手术、抗生素、疫苗…救了很多过去救不了的人。”

      “我知道。”夏常安将切好的田七片摊开,“所以我没全拒。你用的那些西药,我都让你用。”

      “那为什么…”

      “因为我怕。”夏常安停下手,望向夜空,“我怕有一天,这世上只剩下一种治病的方法,只剩下一种‘对’的标准。怕孩子们只知道阿司匹林,不知道麻黄汤;怕肚子疼只知道开刀,不知道针灸;怕…人变成机器,病变成数据。”

      他转过身,看着萧璃曦:“你记得陈先生吗?当年他要我去上海办医院,说能救更多人。我没去,不是因为不想救更多人,而是怕…救人的法子,只剩一种。”

      萧璃曦想起陈先生,想起他带来的蓝图和那句“时不我待”。这么多年过去,她终于有点明白夏常安的坚守了。

      他不是守旧,是守多样性。守生病时除了开刀还有别的选择,守穷人除了等死还有地方可去,守这个世界除了“进步”还有一种叫“慈悲”的古老温度。

      “可工程队…真会拆吗?”她问。

      “会。”夏常安说,“但拆了房子,拆不了记忆。你我在,药铺就在;招娣在,学堂就在;老赵的糖碑虽然化了,但吃过糖的孩子还在。”

      他拿起一片田七,对着月光。药材的切面在月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纹理清晰,像大地的年轮。

      “这世上,有些东西是推土机推不掉的。”他轻声说,“比如药性,比如记忆,比如…爱。”

      萧璃曦靠在他肩上。月光如水,洒满后院。新种的草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苦的香。

      远处,工地的探照灯依旧亮着,像一只不眠的巨眼。

      但药铺里的灯,也亮着。

      两盏灯,在同一个夜晚,照着不同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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