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骨棋》戴铁牛

6、第6章 遗孤

　　踏雪还没从梦中回神，就感到一堵山，遮天蔽日的盖在头顶，接着，被山提起来夹在腋下。
　　“哎？你做什么！”
　　姜坤将人往塌上一掼，道：“好好睡吧。”
　　踏雪向内滚了一圈，见这大个子躺下只一副全身心就寝的样子，脸上也软和的笑了：
　　“你这人挺仗义，不记仇。”接着盖章姜似的在姜坤肩膀落了一拳，“行，你这兄弟我认下了！”
　　姜坤侧头看了看他，问：“你多大了？”
　　“你先说你多大？”
　　“十六。”
　　踏雪眼中也闪过和老鸨一样的不可思议，十六长这么高大？
　　然后他又认真的回答：“我十七，你得管我叫哥。”
　　“你看着也就十二三的样子。”
　　“你看着还像三十呢。”
　　姜坤转回头闭眼不再讨论。
　　“哎我说，你这年纪，怎么还能沦落到这里来啊？”
　　“娈童都是越小越好，这样才能看起来性向不显，雌雄不辨。”
　　“你这块头，应该参军啊。”
　　姜坤掀开眼皮，瞟了他一眼，道：“我小时候跟着一个老爷，老爷死了，他夫人容不下我，我便跑出来了，是偷跑，没有身份，参不了军。”
　　“哦，那你家老爷对你真挺好的。”
　　瞧这一身精壮如马的肉。
　　想到之前老鸨也说过同样的话，他问了句：“怎么说？”
　　踏雪翻了个身，胳膊肘交叠撑起上半身，道：“娈童都得饿，不然五大三粗的，看着怎么动情，当然，也有人就喜欢白胖的，猪油羊油捏着嘴往里灌。可你嘛，你这一看，就是荤素搭配着吃，时不时的还搞个强身健体的运动，你不像娈童，倒像是个少将军。”
　　姜坤心里一颤，不自觉再一次细细打量这个小少年。
　　他乌目红唇，溜着几缕头发，胸口微微敞开，鱼干一样扁的胸口，确实是瘦的离谱。
　　姜坤想了一下又说：“如果你的身契自由的话，想参军吗？听人说，军营里伙食管够。”
　　“不想。”
　　“为何？”
　　“打仗是要死的！”
　　“你怕死？”
　　“这话说的，你不怕啊？”
　　“男儿自当精忠报国。。。。”他忽然收了声，又缓缓道：“若有机会，我是想参军的。”
　　“你别傻了，那些个军功啊，赏金啊，都是给那些天龙人的，老百姓去了，就是白白送死，是人家登高的垫脚石。”
　　“你年纪不大，思想太消极了。”
　　“我当你兄弟才跟你说的，你知道二十年前的北疆之战么？”
　　夜色中姜坤眸光微亮，那是他父亲的封神之战，他如何会忘。
　　“略有耳闻。”
　　踏雪向他凑近道：“红日将军，听说过吗？”
　　“北疆铁骑左统领，红萨.拓坎。”他下意识说出口，不等他懊悔嘴快，踏雪又落了一拳在他肩膀上：
　　“你可以啊！你家老爷还教你读书了吧。”
　　“嗯，是。”
　　踏雪的眼中流出羡慕的神色，转了身仰躺着，望着褶皱的帷幔，神色憧憬又带着回忆：
　　“若没有那个战争，我现在也是将军的儿子。难以置信吧，红萨将军是我爹。”
　　姜坤神色一凛，他蓦的看向踏雪。
　　这怎么可能？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今年到底多大？”他觉得自己声音发颤。
　　无论是十二三还是十七，年龄都对不上。
　　况且他亲眼看着将军的遗体缓缓沉入石棺，刻碑追封为红日将军，除了他的亲兵，并无家眷。
　　将军竟还有个遗孤吗？红萨将军的儿子流落风尘？
　　怎么会，善待家眷，不杀俘虏，这是铁律。他们为什么下葬的时候没出现呢？
　　但踏雪似乎是感受不到旁边人的情绪波动，目光飘远，慢慢开口：
　　“我娘是烤饼的，烤的饼百步飘香。然后就吸引了红萨将军，他对我娘说「姑娘，你愿不愿意来我的军营做厨娘？」，我娘就点头，说愿意。我娘说，红萨将军不像北疆人，更像西域和南缅的中和，皮肤白的耀眼，却在沙场日复一日的训练下晒成了褐色，就像雪白的面饼烤成金黄色一样，散发出麦子的香味。”
　　军营？厨娘？
　　姜坤努力回想，却一无所获。
　　“那年冬天，北疆比往年下雪都早，我娘冻得受不了，在炉子边慢吞吞的翻着饼，想蹭火烤，被兵长发现，说她浪费军炭，扬鞭就要抽她，可巧，遇到了巡营的将军，红萨将军握着鞭子一转，就把那个兵长甩到了一边。他对我娘说「姑娘，对不起，让你进军营受累了。」，他看我娘冻得厉害，就解下了袍子给我娘披上。”
　　英雄救美，是个老套又美好的邂逅，姜坤心里这么想着，同时又自我怀疑，红萨将军下葬的时候他才五岁，或许真的遗忘了些什么也未可知。
　　“雪后的乌塌菜会特别甜，我娘想做菜羹给将军清咳，进了林子，却遇到了觅食的野猪，我娘爬上树躲着，眼看树干就要被野猪拱断，又是红萨将军及时出现，猎杀野猪，救了我娘。”
　　“「这野猪应该下崽了，雪天难觅食，这才到了军营附近。姑娘，你愿意和我一起找找它的幼崽吗，由着冻死实在可惜，带回军营养大了还能加菜。」然后他们就一起在白雪皑皑的林子里穿行，找到了幼崽，有两只，其中一只已经冻死了。他们抱着那只活的往回走。我娘说，野猪吃得多，脾气爆，肉少，又柴又腥，加不了菜，红萨将军只是心软而已。”
　　心软。
　　是的，姜坤心里想到他爹教的一句话，慈不掌兵。
　　红萨将军的失败，或许就因为他的心软。
　　他再一次打量踏雪，虽然他并没见过红萨将军真人，但这一刻，他似乎从踏雪的侧颜看到了那个雪山丛林里的将军。
　　他想开口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沦落此地，必然是一段难以启齿的狼狈故事。
　　“后来，我娘用野猪的皮缝了靴面和手套送给将军，红萨将军很喜欢，然后就上战场了。”
　　姜坤皱眉，最关键的地方他还没弄明白，年纪对不上啊？
　　他想了一下，问的有些小心：“红萨将军下葬时……你娘……一定很难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