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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图书馆的巴普洛夫与电子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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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图书馆藏在学院最西边的角落,是一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建筑,门牌上的字迹模糊得只能勉强认出“图……馆”两个字。
据说这地方十年前就该拆了,但不知为何一直留到现在,成了堆放过期期刊和淘汰设备的地方。
林知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手里捏着那张写有密码的纸条——圆周率小数点后第七到第十位数字:5358。
凌晨一点十五分,整个学院都在沉睡。只有远处樱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浓重,像是用墨汁泼出来的。
张悦坚持要跟来,理由是“颜色变化需要实时记录”。陈浩也来了,背着他的自制电磁干扰器,表情严肃得像要去拆弹。
“你确定密码是这个?”陈浩压低声音。
“不确定。”林知把纸条塞回口袋,“但如果神秘人想害我们,有更简单的方法——比如直接告诉苏薇薇我们在调查她。”
这逻辑无懈可击。陈浩点点头,开始调试设备。
张悦戴着那副特制眼镜,手指紧紧攥着记录本:“这里的颜色……很奇怪。”
“怎么奇怪?”
“不是流动,是……凝固的。”她指向图书馆墙壁,“像琥珀,把过去的颜色封在里面了。这块是焦虑的黄色,那扇窗边是孤独的灰色……还有门口这一片,是暗红色的,很浓,像血干涸了。”
林知记下这些描述,手放在了门把上。
铁门比她想象中轻,推开时只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混着别的什么——淡淡的、类似机房服务器的臭氧味。
大厅里堆满了蒙着白布的书架,月光从破掉的窗玻璃斜射进来,在灰尘中切出几道光柱。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学院创始人——一个穿着维多利亚式西装、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根造型古怪的手杖,杖头镶嵌着某种多面的晶体。
“这个人……”张悦突然说,“他在画里……是活的。”
“什么?”
“颜色在动。”张悦走近几步,眯起眼,“很慢,但确实在动。从他心脏位置开始,淡蓝色的……沿着血管一样的路径流动,到手杖,再到杖头的晶体……然后消失。”
林知也走过去。油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逼真,创始人的眼睛似乎在跟着人移动——那可能是光影错觉,但她注意到,手杖杖头的晶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泛着极微弱的虹彩。
和食堂管道、苏薇薇的眼泪、樱花树下的土壤,是同样的虹彩。
“先找入口。”林知收回目光,“第三排书架后面。”
他们穿过堆积如山的旧书,灰尘在脚下扬起。第三排书架果然不同——其他书架都是普通的木制,这一排却是金属的,表面有规律的散热孔,摸上去冰凉得不像是室温。
林知试着推了推书架。纹丝不动。
她蹲下身,用手电照向书架底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数字键盘,屏幕暗着,只有一个小红点规律闪烁。
“密码。”陈浩说。
林知输入5358。
键盘发出轻微的蜂鸣,红光变绿。紧接着,整个书架开始无声地向侧边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通道——不是楼梯,而是一个向下的、闪着幽蓝指示灯的斜坡。
空气从通道里涌出来,带着更强的臭氧味,还有……极微弱的声音。
是键盘敲击声。
嗒、嗒、嗒……
规律的、机械的敲击声,中间夹杂着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有人?”陈浩紧张起来。
“或者有什么东西。”林知率先走进通道。
斜坡比想象中长,向下延伸了至少两层楼的高度。墙壁是光滑的金属,每隔五米就有一盏蓝色的指示灯。温度在下降,湿度却在上升,空气里渐渐有了水汽的味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上有个小小的观察窗。林知凑过去——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中央是一个复杂的、由无数屏幕和操控台组成的控制台,屏幕上流动着数据流和波形图。而在控制台周围,立着六个圆柱形的玻璃舱。
每个舱里都有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坐在椅子上,头上戴着布满电极的头盔。所有人都闭着眼,表情平静,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他们的胸口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如果这还算活着的话。
更诡异的是,每个玻璃舱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
“操作员07号·情绪分流协议运行中”
“操作员12号·能量转化效率监控中”
“操作员19号·系统稳定性维护中”
标签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签名:赵建国。
那个后勤处的老头。
“这是……”陈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系统的管理员。”林知轻声说,“或者应该说,被系统接管的管理员。”
她正要推门进去,张悦突然拉住她:“颜色……好多颜色……”
“哪里?”
“那些玻璃舱。”张悦指着里面,“每个人头上都连着……彩色的管道。从头盔出来,向上延伸,汇到天花板的中央……那里有个东西,在旋转,在吸收所有颜色。”
林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天花板中央确实有一个装置——像是一个倒置的漏斗,表面覆盖着不断变幻的虹彩。从玻璃舱延伸出来的、半透明的彩色光带,正源源不断地被吸进漏斗的窄口。
“像静脉注射。”陈浩喃喃道,“他们在给系统输血。”
就在这时,控制台的主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被谁按亮的——是自动亮的。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身份识别中……”
然后是一个摄像头转动的机械声。
林知立刻拉着两人退到门边阴影里。
摄像头转了一圈,停在他们的方向。屏幕上开始跳出数据:
“面部识别匹配:学生林知(奖学金档案编号S-2187)”
“情绪光谱分析:冷静(峰值97%),好奇(2%),轻微焦虑(1%)——异常稳定,不符合标准学生模型”
“权限评估:无访问权限。建议处理方案——”
屏幕停顿了三秒。
“建议处理方案:邀请进入观察者协议
原因:测试样本稀缺性。”
气密门发出气压释放的嘶声,缓缓打开。
“它邀请我们进去?”陈浩不敢相信。
“更像是要抓我们当实验品。”林知盯着屏幕,“但既然门开了——”
她走了进去。
控制室里比外面冷得多,空调系统发出持续的嗡鸣。那些玻璃舱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依然闭着眼,胸口的起伏规律得像机器。
林知径直走向控制台。主屏幕上的数据流飞快滚动,她勉强能辨认出一些关键词:
“实时情绪能量输入:347标准单位/分钟
“主要贡献者:苏薇薇(节点代号“花蕾”),贡献率41%”
“次级贡献者:校园集体事件(节点代号“共鸣器”),贡献率28%”
“系统饱和度:67%——状态:轻度饥饿”
“建议:激活备用节点(食堂工作人员),增强能量采集效率”
下面还有一个子菜单,标题是“节点健康状态监控”。林试点开,跳出一排头像:
苏薇薇的照片在第一个,状态显示“活跃·服从度92%”。后面的备注写着:“初级接口,情感放大器,稳定性良好。
注意:近期出现认知偏差迹象(开始怀疑系统真实性),需加强情感投喂。”
接着是张悦的头像,状态:“异常·观察者觉醒”。
备注:“意外获得次级感知能力(‘颜色视觉’),已尝试通过滤光眼镜进行纠正,效果有限。
建议:纳入观察者协议,或进行记忆擦除。”
再往后,林知看到了自己的头像。
状态:“未知·干扰源”。
备注:“行为模式不符合预期,持续破坏系统平衡。已尝试三次情绪植入(图书馆幻觉、短信引导、深夜探索诱导),均未能激发强烈情绪反应。稳定性异常,建议深度分析或直接清除。”
清除。
这个词让林知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它一直在引导我们。”陈浩也看到了,声音发紧,“图书馆那晚的震动,那些短信,还有今晚——都是它设计好的,想看看我们会有什么反应。”
“科学实验。”林知说,“我们是小白鼠。”
“那现在怎么办?”
林知没有回答。她开始快速操作控制台——不是乱按,而是有目的地点开一个个子菜单,查看系统结构图。
屏幕上的三维模型显示,整个学院地下布满了管道网络,而中央的汇点确实是那棵樱花树。但模型还显示,系统有一个核心处理器,不在树底下,而是在——
“旧教学楼地基。”林知放大模型,“系统真正的核心,在樱花树正下方十五米。这些玻璃舱的操作员,只是外围管理员。”
“那这些操作员……”张悦看向那些玻璃舱,“他们还活着吗?”
“生理上活着。”林知调出一份档案,“但意识被接入了系统,负责监控和微调。他们以为自己在维护学院稳定,实际上是在喂养一个……”
她停住了。
因为档案的最后一段写着:
“操作员协议自愿签署于2013年。签署理由:治疗重度精神疾病(包括但不限于双相情感障碍、重度抑郁、解离性身份障碍等)。
系统提供情绪平衡与认知矫正服务,作为交换,操作员需提供基础算力与监控服务。
协议期限:终身。”
“他们是病人。”陈浩明白了,“系统用‘治疗’的名义,把他们变成了零件。”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玻璃舱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咳嗽声。
07号操作员——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然后慢慢聚焦,落在林知脸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其沙哑的声音:
“……快……走……”
“你能说话呀?”林知走近玻璃舱。
“系统……不稳定……”女人断断续续地说,“它饿了……要找新的……食物……”
“什么食物?”
“强烈的……情绪……”女人艰难地转头,看向其他玻璃舱,“我们……太平静……不够……它要更浓的……更极端的……”
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胸口起伏加剧。屏幕上的她的生命体征曲线开始波动。
“警告:操作员07号意识波动超出阈值。” 系统发出机械音,“正在注入镇静剂。”
玻璃舱底部喷出淡蓝色的雾气。女人的眼睛开始失去焦点,但她还在挣扎着说最后一句话:
“……赵……建国……他……不是……管理员……”
“他是什么?”
“……他……也是……”
话没说完,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规律。
控制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然后,主屏幕又亮了,这次出现的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一个实时视频画面——
画面里是后勤处那个小楼。赵建国坐在桌子前,背对着摄像头。但他面前的墙壁上,投影着控制室里的实时画面。
他在看他们。
接着,画面切换,变成了赵建国的脸。他转过头,对着摄像头——也就是对着他们——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温和,温和得让人发毛。
“林知同学。”他的声音从控制室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带沙哑的慈祥,“这么晚了,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林知没有慌。她甚至也对着摄像头点了点头:“赵老师,我们来交作业。”
“作业?”
“《圣樱学院异常现象研究报告》。”林知面不改色,“需要实地考察数据。”
赵建国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这孩子……一直这么有意思。好吧,既然来了,我请你们看个东西。”
画面切换,变成了另一个地方的监控——是食堂的后厨。凌晨一点半,后厨应该空无一人,但画面里,王阿姨、李师傅、刘阿姨……所有食堂工作人员都在。
他们在工作。
但不是准备食材,而是……在重复某种仪式。
王阿姨站在灶台前,手里没有锅铲,只有一把勺子。她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敲击着空锅,嘴里念念有词,但监控没有声音,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
李师傅在切菜,但砧板上什么都没有。他的刀悬空落下,抬起,再落下,动作精准得像机器。
刘阿姨在擦桌子,来来回回擦同一块区域,已经擦了至少五分钟。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半睁半闭的,表情恍惚。
“他们在做什么?”陈浩忍不住问。
“晨间准备工作。”赵建国的声音依然温和,“每天早上五点半,食堂要开始准备早餐。为了保证效率,系统会在凌晨一点至四点期间,让他们在潜意识里进行预演练习。通过重复动作形成肌肉记忆,这样真正工作时,效率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解释一个普通的培训项目。
“那些押韵的话呢?”林知问。
“语言模式优化。”赵建国说,“系统发现,押韵的、有节奏的指令更容易被学生接受。所以在他们的潜意识里植入了基础模板,需要时会自动调用。当然,目前的版本还有点……粗糙,我们正在改进。”
屏幕上的画面又变了,这次是校园各处的实时监控拼接:
宿舍楼里,有学生在睡梦中喃喃自语,说的都是白天听到的、苏薇薇说过的台词。
教学楼走廊,夜巡的保安会不自觉地走到苏薇薇教室门口,停留几秒,再继续巡逻。
甚至学院里的流浪猫,都会在固定时间聚集到樱花树下,趴着不动,像是朝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