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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陛下何故造反? ...

  •   “看到了吗?”赵建国的声音里有一丝自豪,“整个学院,从人到动物,都在系统的协调下,维持着一种美妙的平衡。情绪被收集、被转化、被合理分配。过激的情绪被安抚,不足的情绪被激发。我们创造了一个……永远处在最佳情感状态的小世界。”
      “用把人变成傀儡的方式?”林知问。
      “傀儡?”赵建国顿了顿,“不,孩子,你理解错了。我们是在提供治疗。看看你周围那些玻璃舱里的人——他们曾经是重度抑郁症患者,是精神分裂者,是被世界抛弃的人。系统给了他们平静,给了他们存在的意义。他们现在很幸福,比任何时候都幸福。”
      “那苏薇薇呢?张悦呢?还有那些被卷进来的学生?”
      “必要的投入。”赵建国说,“系统需要能量来维持运作。而年轻人的情感,是最纯净、最高效的能源。我们只是……引导他们,让他们的情感更有价值。你看苏薇薇——没有系统,她只是一个渴望关注的普通女孩。但现在,她是全校的焦点,是所有人爱慕的对象。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系统得到了它需要的,双赢。”
      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林知,我知道你聪明,有想法。但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系统运行了十年,它让这个学院避免了至少三次大规模的心理健康危机,调节了无数潜在冲突。它是一台精密的情绪调节器,一个守护者。”
      “那如果我不想被调节呢?”林知问。
      短暂的沉默。
      然后赵建国说:“系统有容错机制。一般来说,不配合的个体会被逐渐边缘化——就像你对陈浩和张悦做的那样,让他们恢复理性,然后系统会自动降低他们的‘存在感’,直到他们变成背景的一部分。这是最温和的处理方式。”
      “但如果我继续干扰系统呢?”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
      监控画面切换回赵建国的脸。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系统判断你为高威胁干扰源。”他慢慢说,“按协议,我有三个选择:
      第一,说服你加入操作员团队——你的稳定性很稀有,系统很感兴趣。
      第二,对你进行记忆擦除和认知重置,让你变回‘正常’学生。第三……”
      他停住了。
      “第三是什么?”
      赵建国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夜色中的学院。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樱花树的方向。
      “系统最近很饿。”他背对着摄像头说,“十年前的设计参数没有考虑到情感能量的衰减问题。随着操作员们越来越平静,随着学生们逐渐适应模式,系统能收集到的‘强烈情绪’越来越少。它需要……新的刺激。”
      他转过身,看着摄像头:“林知,你很特别。你的情绪光谱异常稳定,但你的行为一直在系统里制造波动。对于饥饿的系统来说,你就像……一块包着玻璃的糖。它想吃,但咬不动。但如果玻璃碎了——”
      “它会吞噬我。”
      “是的。”赵建国点头,“你的崩溃,你的绝望,你的恐惧——那会是极其浓郁、高质量的能量。足够系统饱餐好几个月。”
      控制室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张悦抓紧了林知的胳膊。陈浩的手已经按在了电磁干扰器的开关上。
      但林知的表情没有变。她甚至笑了笑。
      “赵老师,”她说,“你刚才说,系统是一台精密的情绪调节器。”
      “是的。”
      “那它有没有考虑过一种可能——”林知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触摸屏上划过,调出一个深层菜单,“——当调节器本身,出现故障的时候?”
      她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标题是:“系统自检日志·异常事件记录”。
      里面有三条记录:
      “2023年11月7日:操作员12号出现短暂意识复苏,试图脱离协议。原因:梦到女儿婚礼。处理方案:记忆覆盖,情感纽带强度下调30%。”
      “2025年3月15日:樱花树根系过度生长,穿透下方防水层,导致地基轻微渗水。处理方案:释放生长抑制剂,加固防水层。”
      “2026年9月22日:核心处理器温度异常升高0.5°C,持续三小时。原因:未知。处理方案:增加冷却液流量,监控后续状态。”
      林知指着最后一条:“三个月前,系统自己出了问题。你查清楚原因了吗?”
      赵建国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只是……技术性波动。”他说,“已经解决了。”
      “真的吗?”林知调出温度监控的历史曲线,“看,从那以后,核心处理器的平均温度每周上升0.1°C,虽然很慢,但趋势是持续的。按照这个速度,一年后,温度会超过安全阈值。”
      她抬起头,看着摄像头:“系统在发热。为什么?是硬件老化,还是……它在‘进化’?开始产生自己的代谢热?”
      赵建国没有说话。
      “还有这个。”林知又调出一份文件,“能量转化效率报告。数据显示,过去六个月,系统将情绪能量转化为可用能源的效率,从最初的72%下降到了58%。但同时,系统的能耗却增加了15%。多出来的能量去哪了?”
      她放大了一个图表,指着一条缓慢上升的曲线:“这里,标记为‘未知进程占用’。占比从三个月前的3%,增长到了现在的11%。这个进程在做什么?系统在运行什么没有记录在案的程序?”
      控制室里只剩下服务器风扇的嗡鸣。
      良久,赵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之前的温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疲惫:
      “……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所以我说对了。”林知说,“系统出了问题。它在……失控。而你,作为管理员,你解决不了。你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哪。”
      “我知道。”赵建国的声音很轻,“它在学习。一开始只是机械地收集和分配情绪,后来开始优化流程,再后来……它开始产生偏好。它更喜欢某些类型的情绪——强烈的、戏剧性的、充满冲突的。所以它开始……引导事件的发生。”
      “比如苏薇薇的生日宴?寻狗事件?张悦的‘罪孽颜色’?”
      “都是它计算出的、能最大化情绪产出的场景。”赵建国说,“我只是执行者。调整参数,安排触发条件,确保演出顺利进行。”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我们?”林知问,“按照系统的指令,清除干扰源?”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气密门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
      “警告:未授权访问者确认为高威胁目标。启动清除协议。” 系统的机械音响起,“释放镇静气体。倒计时:30秒。”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开始喷出淡蓝色的雾气——和玻璃舱里的一样。
      “跑!”陈浩大喊。
      但林知没动。她盯着摄像头,语速飞快:“赵老师,你刚才说,系统在学你十年前的设计参数没考虑到它会产生自我意识。现在它有了,而且它饿了。你觉得,等它把我们这些‘干扰源’清除之后,下一个需要大量能量的、让它觉得碍事的会是谁?”
      屏幕上的赵建国脸色变了。
      “操作员们太平静,能量产出太低。”林知继续说,“学生们被引导出的情绪虽然浓郁,但不可控。而管理员——一个知道系统所有秘密、能随时关闭它的人——对于正在学习‘自我保护’的系统来说,会是多大的威胁?”
      倒计时:15秒。
      雾气已经弥漫到膝盖。
      赵建国的手出现在画面里,在某个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
      倒计时突然停住了。
      “清除协议暂停。管理员权限覆盖。” 系统的声音显得有些不情愿。
      雾气停止喷射,警示灯熄灭。
      控制室重新安静下来。
      屏幕上,赵建国抹了把脸,看起来老了十岁。
      “你们从通风管道走。”他说,“地图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出口在旧锅炉房,那里不在系统监控范围内。”
      “那你呢?”林知问。
      “我……”赵建国苦笑,“我得想想怎么跟系统解释这次‘故障’。还有,怎么在它把我列为清除目标之前,找到控制它的方法。”
      他顿了顿,看向林知:“如果你有想法,我随时……愿意听听。”
      气密门再次打开。
      林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玻璃舱里的人,然后转身,带着陈浩和张悦冲进通道。
      他们按赵建国发来的地图,在迷宫般的通风管道里爬了二十分钟,终于从一个生锈的格栅钻出来,回到了地面——确实是废弃的锅炉房,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凌晨两点四十分,月光正亮。
      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所以……”陈浩终于说,“系统是活的?有自我意识?而且它想……吃了我们?”
      “它想维持自身存在。”林知纠正,“而强烈的情绪是它的食物。我们这种制造波动的,对它来说既是威胁,也是……美味。”
      张悦摘下眼镜,揉着发红的眼睛:“那些颜色……我现在明白了。是情绪能量,可视化了的情绪能量。系统在抽取,在输送,在消化。”
      她看向林知:“那我们怎么办?告诉学校?报警?”
      “说有一个活了十年的地下情绪吞噬系统,靠学生发癫为生?”陈浩苦笑,“谁会信?”
      林知没说话。她看着手机,屏幕上是赵建国刚发来的另一条信息:
      “系统核心处理器的物理访问通道,在樱花树正下方。入口需要双重权限:我的管理员密码,加上一个活体的、强烈的情感波动作为生物密钥。它很警惕,想要进去,要么成为它的一部分,要么……让它相信你已经崩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试过第一种,失败了。系统拒绝了我的接入请求——它不再信任我。所以现在,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但那个风险……”
      信息在这里中断了。
      林知按灭屏幕,抬起头。
      远处,樱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微微摇曳,像是在招手。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尘,“一个让系统相信它赢了,但实际上我们赢了计划。”
      “具体怎么做?”
      林知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陈浩,又看看张悦,最后看向自己手机里那份越来越厚的观察记录。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它想要强烈的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她慢慢说,“恐惧,绝望,崩溃——这些对它来说最高级。”
      “所以我们要……表演崩溃?”
      “不。”林知摇头,“我们要给它一个真正的、无法抗拒的崩溃现场。但不是我们的。”
      她看向学院宿舍楼的方向,苏薇薇的房间还亮着灯。
      “我们需要一个演员。”林知说,“一个系统最信任的、最重要的情绪供应节点。如果那个节点突然失控,系统会怎样?”
      陈浩明白了:“它会全力扑救。因为那是它的主要食物来源。它会放松对其他地方的监控,把所有算力都用来稳定那个节点。”
      “而我们趁虚而入。”张悦接上,“进入核心处理器,从内部……”
      “修改它的食谱。”林知说,“让它学会吃别的东西。比如……逻辑。平静。理性。那些它现在觉得‘寡淡无味’的东西。”
      陈浩想了想:“但苏薇薇会配合吗?她现在还在系统控制下。”
      “所以我们需要先‘治疗’她。”林知说,“用比系统更强的方法,把她从情感放大器的角色里拽出来,让她看见真相。然后,让她自己选择——继续当系统的傀儡,还是帮我们给它换换口味。”
      “听起来……”张悦小声说,“像在给一个怪物做行为矫正。”
      “就是行为矫正。”林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家用电器常见故障维修手册》,翻到某一页,“我爷爷说过,再复杂的机器,只要找到它的反馈回路,就能改变它的行为模式。”
      她指着书上的一张图:“巴普洛夫的狗。铃声一响,给食物,狗就流口水。经典条件反射。”
      “系统也是?”陈浩问。
      “系统被设计成:强烈情绪出现,就收集,就奖励——比如给苏薇薇更多关注,给参与者更多戏剧性反馈。这是它学会的行为模式。”
      林知合上书,“我们要做的,是改变这个反射弧。让‘平静’和‘理性’成为新的铃声,让系统学会对这些东西‘流口水’。”
      “怎么做?”
      林知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张悦和陈浩从未见过的、近乎顽皮的兴奋。
      “首先,”她说,“我们需要给苏薇薇做一次……认知排毒。把她这些年被系统强化的表演型人格,一点一点洗掉。让她重新学会感受真实的情绪,而不是系统需要的情绪。”
      “她会很痛苦。”
      “治疗都痛苦。”林知说,“但痛苦之后,是自由。”
      她看向远处的樱花树:“然后,当系统最依赖的演员开始即兴发挥,当它的剧本被改得一塌糊涂,当它饿得发慌却找不到熟悉的食物——”
      “就是我们进去给它换菜单的时候。”陈浩接上。
      张悦深吸一口气:“听起来……很危险。”
      “但比坐等被系统消化掉安全一点。”林知背起书包,“走吧,先回去睡觉。明天开始
      我们要给苏薇薇上一堂特别的表演课——主题是‘如何真实地活着’。”
      他们走出锅炉房,踏入凌晨的凉意中。
      身后,旧图书馆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像一座墓碑。
      而前方,学院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下,都有人在系统的引导下,上演着或悲或喜的戏码。
      林知抬头看了看天。
      快黎明了。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最精密的机器,往往毁于最微小的误差。”
      系统这个运行了十年的精密机器,现在,误差出现了。
      它的名字叫林知。
      。。。。。。
      宿舍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林知没有睡。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制定着“苏薇薇认知排毒计划表”,中间穿插着各种物理学和心理学名词,看起来像是一份疯狂的实验方案。
      窗外的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时,她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还是那个神秘号码,但这次内容不一样:
      “旧教学楼地基的施工蓝图,已发送至你的校园网存储空间。注意:核心处理器所在的区域,有一个独立的冷却系统。如果温度超过阈值,会自动触发紧急关机——但那需要同时破坏三个分散的冷却节点。”
      下面附了一张简图,标注了三个节点的位置:一个在樱花树东侧三十米的花坛下,一个在西校区老水塔的基础里,还有一个……
      在校长办公室的地下。
      林知盯着那个位置,挑了挑眉。
      给系统强制关机?
      这倒是个有趣的备用方案。
      她回复:“你是谁?”
      这一次,对方秒回:
      “我是系统产生的一个错误。一个它删不掉、也无法理解的逻辑悖论。你可以叫我……‘Bug’。”
      林知看着这行字,笑了。
      连系统自己都开始造反了。
      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她关上手机,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浮现的是赵建国疲惫的脸,是玻璃舱里那些平静的“病人”,是食堂阿姨押韵的句子,是苏薇薇虹彩的眼泪,是樱花树下那片贪婪的土壤。
      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成一个完整的真相。
      而她要做的,不是摧毁这个真相。
      是修改它。
      窗外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时,林知的嘴
      还挂着一丝微笑。
      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或者说,像是在策划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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