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日》是蟹壳青

6、第 6 章

　　06.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身上是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驼色牛角扣大衣——还是大学时和他一起买的，款式早已过时，但足够宽大，能将整个人松松裹住。下身是简单的深蓝色牛仔裤和一双柔软的平底短靴。头发用一根黑色发绳低低束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苍白，眼底的乌青在自然光下无所遁形。嘴唇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陌生又熟悉。像个试图模仿普通人、却处处透着格格不入的女大学生，而非那个曾在镜头前妆容精致、身姿曼妙的演员。

　　两点整，门锁转动，白布贤二郎准时推门进来。他今天没穿昨天那件风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灰色的卫衣，下身是黑色工装裤和运动鞋。整个人少了些医院里的冷峻严肃，多了几分……日常的随意，虽然那随意里依旧透着股一丝不苟的劲儿。他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不轻。

　　他扫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微微颔首：“可以。走吧。”

　　没有问她是否准备好，没有解释要去哪里，仿佛这只是一次既定的、不容置疑的行程。

　　她默默跟在他身后，走出公寓，进入电梯。电梯下行时，不锈钢墙壁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他站得笔直，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她则微微垂着头，盯着自己靴子的鞋尖。

　　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初冬下午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东京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隐约食物香气的味道。阳光很好，是那种穿透了寒意、明亮却不带多少温度的淡金色，斜斜地洒在街道上。涩谷街头的人流一如既往地汹涌，嘈杂的人声、车声、商店里传出的音乐声瞬间将人淹没。

　　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手指蜷进大衣袖口里。太久没有置身于这样密集的、充满生气的喧嚣中了，感觉像被剥去了外壳，赤裸地暴露在无数视线和声浪的冲刷下，皮肤都微微发麻。

　　白布贤二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僵硬。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稍微放慢了一点，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位置，不算亲近，却无形中替她挡住了部分迎面而来的人流。他的背影挺阔，在涌动的人群中，像一道沉默而稳定的分水岭。

　　他没有带她走向最近的车站入口，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侧街。街道两旁是些颇有年头的商铺和小餐馆，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旧旧的光泽。行人少了许多，节奏也慢了下来。

　　他们沉默地走了大约十分钟，穿过几个路口，周围的景色逐渐从涩谷核心区的繁华喧嚣，过渡到更生活化的区域。最后，他停在了一个岔路口，旁边立着一块指示牌，上面写着“代代木公园”。

　　公园？她有些意外，抬头看向他。

　　白布贤二郎已经迈步走了进去。“下午人不多。”

　　确实。工作日的午后，公园里显得颇为空旷。巨大的榉树和银杏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遒劲的枝干伸向湛蓝高远的天空，在平整的草坪和步道上投下清晰的、斜长的影子。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面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空气清冷而干净，带着泥土和草木休眠的气息，与外面街市的浑浊截然不同。

　　他没有走向那些热门的小广场或喷泉，而是挑了一条僻静的碎石小径，向着公园深处走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沙沙作响。偶尔能遇到几个遛狗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还有慢跑者从身边经过，带来一阵短暂的风。

　　她跟在他身后，最初的不安和紧绷，在这片开阔、安静、充满自然气息的空间里，慢慢松懈下来一些。阳光落在脸上、肩膀上，带来些许暖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涌入肺叶，冲淡了胸口的滞闷。

　　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片不大的池塘，水很清，能看见底下枯黄的荷叶茎秆和游动的锦鲤。池塘边有一张空着的长椅。

　　白布贤二郎停下脚步，示意了一下长椅。“坐会儿。”

　　她坐下。他将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放在长椅一端，自己也坐了下来，和她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望着波光粼粼的池塘水面，和对面一片萧疏的树林。远处传来孩童隐约的嬉笑声，更显得此处静谧。

　　过了一会儿，白布贤二郎拉开背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姜茶。热的。”

　　她接过来，捧在手里。杯壁传来的温热透过手套渗入掌心。她小口啜饮着，甜中带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盒，打开，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苹果、梨、蜜柑，还有几颗饱满的草莓，洗得干干净净，水珠欲滴。

　　“补充维生素。”他将盒子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言简意赅。

　　他自己也拿出一个同样的保温杯，喝着。目光依旧望着池塘，侧脸在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她看着那盒鲜艳欲滴的水果，又看看他安静喝水的侧影。阳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冲锋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灰色卫衣的布料。这个样子的他，比她记忆里任何时候，都更接近一个……普通人。而不是那个永远穿着白大褂、眼神锐利、言辞冰冷的医生，或者高中时那个一丝不苟、冷静得近乎无情的排球部二传手。

　　“为什么是公园？”她忽然问，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

　　白布贤二郎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盖上杯盖。“绿色空间有助于缓解焦虑和抑郁情绪。阳光可以促进血清素和维生素D的合成。适度的户外活动改善睡眠。”他答得流畅，完全是医学解释，“比一直待在封闭的房间里好。”

　　又是“医疗干预”。她垂下眼，用叉子戳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清甜，爽脆。

　　“你经常来？”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偶尔。”他回答得很简洁，“医院附近没什么像样的公园。这边……离你那里不算太远。”

　　他没说“离你公寓近”，但意思很明显。他是特意选了这里。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模糊的城市背景音。

　　她慢慢吃着水果，一块，又一块。甜美的汁液在口腔里蔓延。阳光晒得后背暖洋洋的，僵硬了许久的四肢似乎也微微舒展开来。紧绷的神经，在这片空旷的宁静里，获得了片刻的、奢侈的松懈。

　　她甚至注意到，池塘对面，一只灰色的鸽子正笨拙地跳来跳去，试图从结了薄冰的泥地上啄食什么。很平常的景象，她却看了很久。

　　“累了吗？”他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回过神，摇摇头。“还好。”

　　“前面有个瞭望台，可以看到公园全景。想去看看吗？”他问，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提供下一个治疗方案选项。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收起水果盒和保温杯，重新背上背包。两人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瞭望台不远，是一座不高的木质结构，盘旋而上的楼梯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登上顶层，视野豁然开朗。整个代代木公园尽收眼底，枯黄的草坪，蜿蜒的小径，光秃的树林，远处涩谷的高楼大厦如同积木般矗立在天际线上，与公园的静谧形成奇异的对比。天空是那种冬日特有的、清澈的淡蓝色，几缕云丝懒懒地飘着。

　　风大了一些，吹起她的头发和衣角。她扶着栏杆，望向远方。东京这座庞大的城市，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柔的角度呈现在她眼前。不再是困住她的牢笼，更像一幅庞大而复杂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图景。

　　白布贤二郎站在她旁边，也望着同样的方向，没有说话。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我……”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很久没看过这么远的景色了。”

　　公寓的窗户，只能看到对面的大楼和交错的天线。排练厅和片场的窗户，通常被厚重的窗帘遮住。舞台和镜头前，视野更是被局限在方寸之间。

　　白布贤二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落进他深色的眼眸里，映出一点微光。

　　“视野开阔，有助于打破思维反刍。”他依旧用他那套医学理论解释，但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心情也会好一点。”

　　最后半句，他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她转过头，看向他。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疏离。那双总是洞察一切、带着审视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的倒影，身后是辽阔的天空和城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风声，远处的车流声，脚下木板的轻微晃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不早了。该回去了。你还需要休息。”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异议。

　　回去的路，两人依旧沉默，但气氛似乎不再那么紧绷凝滞。夕阳开始西斜，将他们的影子在碎石路上拉得很长。

　　走出公园，重新汇入涩谷傍晚渐起的喧嚣中，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人潮感再次涌来。但她抓着大衣口袋边缘的手指，不再像出来时那样用力到指节发白。

　　回到公寓楼下，他送她到电梯口。

　　“明天林医生的线上问诊，别忘了。”他提醒。

　　“嗯。”

　　“按时吃饭，吃药。”

　　“嗯。”

　　电梯门缓缓打开。

　　“白布。”她忽然叫住他，在他转身前。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谢谢。”她轻声说，眼睛看着地面，“……今天的公园。”

　　白布贤二郎站在电梯门外，光影分割，他一半在楼道的灯光里，一半在渐浓的暮色中。他看着她低垂的头，看了几秒钟。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低沉。“明天见。”

　　电梯门合拢，缓缓上升。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壁里，她的脸颊似乎被风吹得有些泛红，不是苍白。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点残留的温度。

　　回到空旷却洁净的公寓，窗外，东京的夜晚再次亮起无边的灯火。她脱下大衣，走到餐桌边，打开抽屉。

　　那些分装好的药盒旁边，他今天带来的营养补充剂整齐地放着。她拿起标着“晚上”的药格，里面除了药片，依旧有一颗橙色的软糖。

　　这一次，她犹豫了一下，拿起那颗糖，放进了嘴里。

　　橘子味的甜意，混合着下午姜茶的微辣，水果的清新，还有……阳光、风、开阔的视野，以及他沉默却稳定的背影。

　　味道似乎……没那么让人抗拒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底下流光溢彩的城市。远处，代代木公园的方向，只剩下黑魆魆的、安静的轮廓，隐没在璀璨的灯海边缘。

　　明天见。

　　她咀嚼着那颗糖，甜意在舌尖化开，一路蔓延到心底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带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