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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05.

      门锁落下的轻响在过分洁净的客厅里荡开,最后一丝属于他的气息——消毒水、秋夜微寒,还有极淡的、属于他本人的那种冷冽而干净的味道——也渐渐消散在食物的余香里。她蜷在沙发上,橙子味软糖的甜意在舌尖顽固地停留,与胃里那顿过于精致、也过于刻意的粤菜带来的饱胀感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近乎反胃的滋味。

      她最终还是咽下了那颗糖,甜得发腻。

      目光落在窗外。东京的夜晚从来不是纯粹的黑暗,是无数霓虹、灯牌、车流汇成的,一片混沌而璀璨的光海,永不疲倦地涌动,将天空映成一种暧昧的暗红色。她的公寓在涩谷边缘一栋不算新的高层里,窗户正对着交错复杂的轨道和更远处新宿林立的摩天楼群。白日里,这里是令人目眩的繁华和忙碌,到了深夜,便只剩下这片庞大机器低沉的嗡鸣和冰冷的光污染。像一座巨大的、没有温度的玻璃牢笼。

      当初选择这里,是因为离经纪公司近,交通便利,也符合一个“上升期新星”该有的体面。现在,这体面像个讽刺的壳,里面早已朽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经纪人松田先生发来的LINE消息,公式化的问候,询问她“调整”得如何,附上一个近期可能(但希望渺茫)的试镜机会链接。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空,良久,按熄了屏幕。松田大概已经接到了白布贤二郎的电话,或者收到了来自“白布医生”的某种通知。圈子不大,消息传得快。他们会怎么想?过气女演员精神崩溃,需要前医生男友来收拾残局?还是更恶意的猜测?她几乎能想象那些藏在礼貌背后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胃部一阵紧缩。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晚上吃下去的那些精心烹制的食物在胃里翻搅,喉咙火烧火燎,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食道。她撑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大口喘气,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眼窝深陷的女人。漂亮?或许吧,但更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精美的人形标本。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她漱了口,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客厅。白布分装好的药盒就放在餐桌上,像个沉默的监督者。她走过去,拿起晚上该吃的那一格。两片白色的药片,和那颗橙色的软糖并排躺着。医嘱上写得很清楚,药片是助眠和稳定情绪的,糖……大概是怕她觉得苦?

      她扯了扯嘴角,终究没笑出来。拿起药片,就着杯中残留的冷水吞下。苦味在舌根蔓延开来。她没有去碰那颗糖。

      躺回床上,刻意忽略了客厅沙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坐过的痕迹。床单冰冷,带着许久未换洗的、淡淡的灰尘味道。助眠药物的效力混合着身心的极度疲惫,像潮水般缓慢上涌,意识逐渐模糊。但在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闪现:不是舞台的聚光灯,也不是镜头前的巧笑嫣然,而是更幽暗的场所——高级料亭的包厢,隔音良好,榻榻米上散落着坐垫,空气里弥漫着清酒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西装革履的男人举着酒杯,笑容满面,眼神却像黏腻的触手,刮过她裸露的肩颈和手臂;经纪人松田在旁边低声催促,说着“这是难得的机会”、“前辈很赏识你”、“只是喝一杯”;还有更早以前,家里那个永远冰冷整洁、像样板间一样的客厅,母亲挑剔地打量她练舞后汗湿的额头,父亲在电话里永远只有关于学费和“不要丢脸”的训诫……

      这些碎片搅在一起,变成一团黑暗的、令人窒息的漩涡。她在梦中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门铃声吵醒的。不是保洁,是穿着某家高级和食店制服的外送员,送来了温热的粥、小菜和玉子烧。同样没有需要她对接,东西放在门口保温箱里。附着的纸条打印着简单的“请用餐”。

      她机械地吃完,味道很好,但她尝不出什么滋味。上午,林郁医生的视频通话再次准时响起。这一次,她稍微多说了几句,关于持续的噩梦,关于对人群和镜头的抗拒,关于那种挥之不去的、自己很“脏”的感觉。但她依旧绕开了最核心的部分,那些具体的人和事,像守着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堤防。林郁耐心地听着,没有逼问,只是引导她进行简单的呼吸放松练习。

      下午,她试图看一会儿剧本——松田发来的那个。台词在眼前晃动,字句分离,无法拼凑出意义。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却是白布贤二郎昨夜离开时挺直却难掩疲惫的背影,和他那句冰冷的“医疗干预的一部分”。

      他不是在照顾她。他是在履行某种责任,或者,在处理一个麻烦的病例。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心?至少,这不像施舍,更像一种冷硬的、等价的交换。他用他的秩序和专业,来镇压她的失控和混乱。

      傍晚时分,天色尚未完全暗透,涩谷街头已经亮起炫目的霓虹。十字路口巨大的人流如同潮水,遵循着信号灯的指令,涌来,散去,井然有序得令人心悸。她站在窗前,看着底下那片喧嚣而疏离的风景,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麻木行走的人偶,并没有什么不同。

      七点刚过,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布贤二郎走了进来。今天他穿着黑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衬衫和西裤,肩上似乎还带着室外的寒气。手里依旧提着保温袋,但另一只手还拎着一个印着某家大型药局Logo的纸袋。

      “晚上好。”他打了声招呼,语气平淡得像在查房。他将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打开,今天不是粤菜,是精致的日式定食,烤鱼、煮物、米饭、味噌汤,一应俱全,甚至有一小份当季的柿子作为餐后水果。

      然后,他拿起那个药局纸袋,走到她面前,从里面拿出几个盒子。“维生素D,Omega-3,还有这个,是改善睡眠质量的补充剂,副作用小。”他一边说,一边将药盒放在茶几上,与她原有的那些药分开。“东京秋冬日照不足,容易加剧情绪问题。这些是基础补充。”

      他的动作和语气,完全是一个医生在为病人调整辅助治疗方案。专业,细致,不带多余情感。

      她看着他低头检查药盒说明的侧脸。灯光下,他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习惯性地微微抿着。三年过去,他褪去了少年时最后一点青涩,轮廓更加深刻清晰,也……更加冷峻。唯有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倦色,和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紧绷着的弦,泄露了平静表象下的东西。

      “你医院不忙吗?”她忽然问,声音有些干。

      白布贤二郎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忙。”他简短地回答,将一份份菜肴从保温盒里取出,摆好。“外科没有不忙的时候。”

      “那你还……”

      “时间可以调整。”他打断她,将筷子递到她面前,目光终于抬起,与她相接。那目光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却有什么东西在潭水深处静静燃烧。“吃饭。”

      她接过筷子,坐下。烤鱼的皮脆肉嫩,煮物入味,味噌汤温热咸鲜。又是无可挑剔的一餐。她默默地吃着,味同嚼蜡。

      他也坐下,吃自己那份。两人之间只隔着窄窄的餐桌,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厚重的玻璃墙。

      “林医生今天和我通了电话。”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汇报病情般的平稳,“她说你有进步,愿意谈一些感受了。”

      她捏着筷子的手指收紧。

      “但是回避核心创伤,治疗效果会打折扣。”他继续说,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你不需要现在对我说。但你需要对林医生说,或者,用其他安全的方式表达出来。压抑只会让情况恶化。”

      她猛地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创伤?”声音有些发颤。

      白布贤二郎停下了夹菜的动作,抬眼看着她。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她有些心慌。

      “症状,反应,还有这个圈子可能存在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选择了更中性的,“压力源。不难推断。”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瞬间苍白的脸和下意识蜷缩起来的肩膀,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我看了你这几年的一些报道。还有,你经纪公司的一些风评。”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胸口剧烈起伏起来。那些浮光掠影的报道,那些真假难辨的绯闻,那些藏在通稿下面的暗流……他都去看了?去查了?为什么?因为责任?还是……

      “这不关你的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尖利,带着防御性的刺。

      “你现在是我的责任。”他回答得很快,很冷,也很干脆。“至少,在你能对自己负责之前。”

      责任。又是这个词。

      她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胃里沉甸甸的,堵得难受。

      白布贤二郎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吃完后,他像昨晚一样,利落地收拾好餐盒,然后开始检查公寓。他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和霓虹,又回头看了看她缩在椅子里的样子。

      “明天天气不错。”他突然说,话题转得有些突兀,“下午我轮休。带你去个地方。”

      她愕然抬头。

      “不是医院,也不是问诊室。”他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你需要离开这个房间,接触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下午两点,我过来接你。”

      说完,他没等她回答,提起收拾好的东西,走向门口。

      “等等。”她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回头。

      “钥匙……”她声音很低,“你怎么有……”

      “备份。昨天保洁来的时候,我让她帮忙配的。”他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医疗措施,“便于紧急情况处理。”

      他拉开门,身影融入走廊的光线中。

      “按时吃药。”最后一句叮嘱传来,门轻轻关上。

      公寓再次恢复寂静。比昨晚更加难熬的寂静。

      她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和桌上那几盒崭新的、他带来的营养补充剂。窗外,东京的夜色喧嚣而璀璨,巨大的广告牌上,当红偶像的笑脸在电子屏幕上循环播放,光芒透过玻璃,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他像一场突然降临的、不容分说的冷空气,强硬地侵入她这片濒死的废墟,试图用他严谨的“医疗方案”和冰冷的“责任”,来重新规划这里的秩序。

      而她,这个废墟本身,在最初的麻木和抗拒之后,竟隐隐感到一种近乎恐惧的、冰层裂开般的悸动。

      明天,下午两点。他要带她去看“不一样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只是下意识地,手指抚上了脖颈。那里,在高领睡衣的遮掩下,有一道旧日练舞时留下的、淡淡的淤痕早已消退,但此刻,皮肤却仿佛又隐隐灼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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