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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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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橘子味的甜意和姜茶的暖,连同午后公园里清冽的空气和开阔的视野,在心底留下的那点微末的温度,并未能持续太久。夜色重新裹挟东京时,那股熟悉的、黏稠的冰冷与虚无,便又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像涨潮的海水,淹没过脚踝,膝盖,腰际,最后是口鼻。公寓的洁净此刻只衬得她更加污浊不堪,窗外永不停歇的霓虹光芒,也变成了无数只窥伺的、冷漠的眼睛。
那颗软糖带来的片刻慰藉,像一个错觉。
夜里,噩梦以更狰狞的姿态卷土重来。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完整的、令人窒息的场景重现。密闭的和室,榻榻米上散落的坐垫像是扭曲的陷阱,清酒的气味混合着男人身上古龙水的甜腻,令人作呕。经纪人松田谄媚又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只是喝一杯,给前辈个面子……机会难得……”然后是那只带着厚茧和烟味的手,不容抗拒地、带着某种评估货物般令人胆寒的熟稔,抚上她裸露的后颈。她想尖叫,想推开,身体却像被冻住,灌了铅。喉咙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濒死般挣扎。
她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房间里一片漆黑死寂,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在耳膜上鼓噪。胃里翻江倒海,她捂住嘴,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这一次,将晚上勉强吃下去的那些精致食物,连同胆汁一起,吐了个干净。
跪在马桶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瓷壁,她浑身颤抖,眼泪混合着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不是悲伤,是纯粹的恐惧和恶心。那触感,那气味,那声音……时隔这么久,依旧清晰得如同昨日,能瞬间击穿所有脆弱的防御。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显示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七分。屏幕幽幽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和空洞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她点开了通讯录,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白布贤二郎。新存的号码,他给的,“二十四小时开机”。
按下拨通键的瞬间,她几乎要后悔。但听筒里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他的声音传来,带着被惊醒的低哑和一种下意识的警觉,但很清晰,没有半分睡意朦胧。背景音是医院走廊那种特有的、轻微而规律的仪器嗡鸣和脚步声。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泣从喉咙里漏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又做噩梦了?”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再是刚才公式化的清醒,而是带上了一种紧绷的、近乎锐利的东西。“吐了?”
他怎么知道?她没说话,只是用力咬住嘴唇,试图止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破碎的声音。
“待在原地,别动。试着深呼吸。”他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命令式的力量,“吸气……对,慢一点……呼气……”
她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指令,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稍稍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呕意和惊悸。
“听我说,”他的声音继续,语速不快,却不容置疑,“你现在在安全的地方。你的公寓。门锁着。我在医院,但我能听见你的声音。告诉我,你能看见什么?房间里,现在。”
她茫然地抬眼,视线在黑暗的浴室里巡弋。“……马桶。洗手池。镜子。”
“好。镜子里有什么?”
“……我。”她看着镜中那个狼狈的影子。
“描述一下。你穿着什么?”
“……睡衣。蓝色的。”
“嗯。摸一下你面前的墙壁,是什么感觉?”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触碰冰凉的瓷砖。“……凉的。硬的。”
“很好。你现在站得起来吗?慢慢来,扶着墙。”
她依言,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双腿发软。
“现在,慢慢走回卧室。打开灯。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她像提线木偶般,被他冷静的声音牵引着,一步步挪回卧室,按亮了顶灯。骤然的光明刺得她眯起眼。“……床。桌子。窗帘。”
“桌子上的药盒,看到了吗?”
“……看到了。”
“把晚上那格药拿出来。旁边应该还有一瓶矿泉水,我昨天放的。”
她走过去,拿出药格和那瓶水。手还在抖,瓶盖拧了几次才打开。
“吃下去。”他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权威。
她吞下药片,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现在,躺下。盖好被子。”他的指令简洁明了,“闭上眼睛。听我的呼吸声。”
电话没有挂断。听筒里传来他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很轻,但异常清晰,混合着医院背景里那些代表着“秩序”和“正常”的细微声响。他不再说话,只是让她听着。
那呼吸声,像黑暗中一个稳定而微弱的锚点。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药物的微弱作用和这单调却有力的节奏中,一点点松懈下来。颤抖渐渐平息,心跳也恢复了相对正常的节律。冷汗退去,身体感到一种虚脱后的沉重。
她握着手机,贴在耳边,听着他的呼吸,意识在疲惫和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再次滑向混沌的边缘。这一次,没有噩梦来袭。
在她几乎要睡着的边缘,听筒里传来他极低的声音,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一句确认的探询:
“睡了吗?”
她没有力气回答,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含糊的、几乎听不见的“嗯”声。
然后,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那平稳的呼吸声,继续通过无线电波,微弱地、持续地传来,陪伴她沉入无梦的、深不见底的睡眠。
*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她睁开眼,第一感觉是久违的、沉沉的睡眠后的迟钝,而非惊悸过后的虚脱。头痛减轻了许多,身体虽然依旧乏力,却不再像灌了铅。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她解锁,看到通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和白布贤二郎,持续了……四小时十七分钟。一直到早上七点多,才被挂断。
他……一直没挂电话?
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震颤的涟漪。她放下手机,坐起身。胃里传来一阵清晰的饥饿感,不再是冰冷的空虚或恶心的翻搅。
餐桌上,早餐的外卖袋依旧准时出现在保温箱里。今天是西式的,可颂、煎蛋、沙拉和热牛奶。她默默吃完,味道依旧很好。
上午,她主动拉开了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公寓里整洁明亮,甚至显得有些空旷。她第一次,没有立刻蜷回沙发或床上,而是在客厅里慢慢踱步,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却又好像隔了一层的东西。
下午两点,林郁医生的视频通话再次接通。这一次,她没有等林郁引导,主动提起了凌晨的噩梦和崩溃。
“我吐了……感觉很恶心……身体上的。”她斟酌着词句,声音很低,但比之前连贯,“不只是心里难受。是生理性的……厌恶。”
林郁认真地听着,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专注。“这是创伤后应激反应常见的躯体化症状。当大脑无法处理那些极端的恐惧和屈辱时,身体会代替它做出反应。恶心,颤抖,出汗,都是警报系统在过度工作。”
创伤。这个词被专业人士如此平静地提及,让她有了一丝奇异的释然。好像那些黑暗肮脏的东西,被放到了一个可以观察、可以分析的玻璃皿里,不再只是死死压在她心口的、无形的怪兽。
“你做得很好,及时寻求了支持,并且成功地运用了一些 grounding 技巧(接地技术)来让自己回到当下。”林郁鼓励道,“白布医生引导你的那些方法——描述周围环境,关注触感——是非常有效的。”
原来他那些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指令,是有名字、有道理的。不是敷衍,不是应付。
通话结束前,林郁温和地说:“下次如果再有类似的强烈感受,试着不要对抗它。承认它的存在,观察它,就像观察天气变化一样。然后,运用你学到的技巧,或者联系你的支持系统。”
支持系统……她看着黑掉的屏幕,脑海里浮现出凌晨电话里,那个平稳的呼吸声。
傍晚,七点过几分。门锁转动。
白布贤二郎走了进来。今天他看起来格外疲惫,眼下乌青浓重,脸色是一种缺乏睡眠的苍白,连带着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依旧穿着那件深蓝色冲锋衣,但拉链没拉,里面的灰色卫衣领口有些松垮。手里提着熟悉的保温袋,但动作似乎比往日迟缓了半分。
他将餐盒放在桌上,今天似乎是荞麦面和天妇罗的搭配。摆好后,他没有立刻催促她吃,而是揉了揉眉心,走到沙发边,有些沉重地坐了下来,甚至微微向后仰靠,闭上了眼睛。这是一个完全卸下所有“医生”姿态的、疲惫到极点的姿势。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他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比平时稍重。
“你……”她迟疑地开口,“昨晚……没休息?”
白布贤二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总是过分清醒锐利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也有些涣散。他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凌晨有台紧急手术,主动脉夹层,做了七个多小时。”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手术后特有的、精疲力竭后的松弛感,“刚结束。”
凌晨……她心脏猛地一缩。也就是说,他接她电话的时候,可能刚下手术台不久,或者,甚至是在手术间隙?然后,他陪着她,在电话那头呼吸了四个多小时,直到她睡着,而他自己,可能紧接着又投入了工作,或者,根本没能休息?
难怪他累成这样。
一种混杂着震惊、无措和浓重愧疚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白布贤二郎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他只是在短暂的闭目养神后,重新撑起身体,走到餐桌边,示意她:“吃饭。凉了不好。”
他自己也坐下,拿起筷子,但动作明显慢了很多,夹起一片天妇罗,送进嘴里,咀嚼得很慢,眉头微微蹙着,像是连吃饭都需要耗费力气。
她默默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荞麦面很清爽,天妇罗炸得酥脆。但她食不知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他。
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银色的U盘,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里面是一些资料。”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平缓下来,“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和复杂性创伤(CPTSD)的科普文章,还有正念冥想、呼吸练习的音频引导,都是日语版,比较易懂。你有空可以看看,听听。不一定全信,但了解机制,有助于减少恐惧。”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银色U盘,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他又在给她“治疗方案”,连自我学习的材料都准备好了。
“林医生今天和我同步了情况。”他继续说,目光落在面前的餐盒上,没有看她,“她说你有进步,愿意谈论躯体反应。这是很好的迹象。”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词句,“……噩梦和闪回,是创伤处理过程中常见的。下一次,或许可以试着在感觉安全的环境里,用纸笔简单记录一下噩梦的内容,或者触发你强烈感受的线索。不需要详细,几个关键词就行。这有助于你和治疗师一起,慢慢梳理。”
他的建议依旧专业,冷静。但在此刻,看着他疲惫不堪却依旧强撑着为她安排这一切的样子,那些冷静的字句,似乎带上了不一样的重量。
“你……”她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不用做这些。你刚做完手术,应该去休息。”
白布贤二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很深,带着未褪的血丝和沉重的倦意,却依旧清冽。
“这是我的事。”他简短地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吃饭。吃完我收拾。”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水,等着她吃完。他的疲惫是实质的,像一层看不见的灰色雾气笼罩着他,让他平日里那种冷硬锐利的气场都弱化了不少,反而显出一种罕见的、接近脆弱的平静。
她不再多言,低头尽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他如常收拾好餐盒,检查了一下冰箱和她的药盒。临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U盘里的东西,量力而行。”他说,“早点休息。”
然后,他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里传来他略显拖沓的、远去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许多。
公寓里再次安静下来。她走到餐桌边,拿起那个银色的U盘,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凉,却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一点点温度。
窗外,东京的夜晚依旧璀璨如星河。她走到窗边,看着底下流动的光河。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感到被吞噬的冰冷和孤独。她想起凌晨电话里那个平稳的呼吸声,想起他布满血丝却依旧清冽的眼睛,想起他疲惫到极致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还有手心这个小小的、装着“治疗方案”的U盘。
他像一座沉默的、伤痕累累却依旧竭力运转的灯塔,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海面上,固执地投来一束冰冷、稳定、不带任何温情许诺的光。
而那束光,在这一刻,竟成了这片绝望之海里,唯一可以辨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