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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11.
      素描本很重。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是记忆,是时光,是另一个“她”曾经真实存在过的证据,沉甸甸地压在膝盖上。白布贤二郎离开后,公寓陷入比以往更深的寂静,只有她自己尚未平息的、细微的抽泣声,和窗外东京永不疲倦的、遥远的嗡鸣。

      她抱着它,像抱着一块浮冰,在漆黑冰冷的海面上。指尖抚过粗糙的皮质封面,那些磨损的边角,仿佛能触摸到流逝的岁月。翻开,一页,又一页。铅笔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灰银色的光泽,深深浅浅,勾勒出肌肉的走向,衣褶的飘动,发丝的飞扬。他的观察精准得可怕,甚至捕捉到了她左脚踝上一颗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浅色胎记。

      高中时的她。大学初期的她。在宫城县那个不算宽敞的舞蹈室里,在仙台市某次校际演出后台,甚至有一次,画的是她在车站等车时,无聊地踮着脚尖做半脚尖旋转的侧影,旁边还用凌厉的小字标注着:“持续时间约27秒,平衡稳定,可见日常无意识练习已成习惯。”

      他是什么时候画的?课间?部活结束等她的时候?还是像他标注里写的,特意在某个周三下午四点,跑到舞蹈室东窗外观察光影?她毫无察觉。那时的白布贤二郎,总是沉默,冷静,专注于自己的排球和课业,偶尔来看她练习或演出,也总是站在最不显眼的角落,抱臂靠着墙壁,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眼睛,偶尔会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转动。

      原来,那些她以为他心不在焉的时刻,他都在看。看得如此仔细,如此……贪婪。用他的笔,用一种近乎解剖学般的严谨和一种隐秘的、她从未读懂的热忱,将她一一收录。

      画里的她在笑,在流汗,在咬牙坚持一个高难度动作,在成功后眼睛亮晶晶地看向画外——那个方向,应该就是站着画画的他。那时的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一丝阴霾,是从心底溢出来的、对舞蹈纯粹的热爱和对自身掌控力的确信。

      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闷闷的疼。不是昨晚那种被揭露伤疤的剧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巨大失落和怀念的钝痛。那个女孩,去了哪里?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缩在沙发里、连自己的影子都害怕的境地的?

      她翻到一页。是高三那年的文化祭演出后,她穿着天蓝色的演出服,头上还戴着羽毛头饰,脸上带着浓妆,却笑得像个孩子,手里举着社团后辈送的夸张花束。画页的右下角,有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比那些注解字体更随意些,也更深,力透纸背:

      “今日公演,大成功。观众席第三排,有人哭了。笨蛋。”

      “笨蛋”。他说谁?是说那个看哭的观众,还是……画里这个笑得太傻的她?

      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画纸上,迅速晕开,模糊了铅笔的线条,也模糊了那行小字。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脏,在平整的纸面上留下湿漉漉的、难看的皱痕。像她现在的人生。

      她猛地合上素描本,紧紧抱在怀里,将脸埋进膝盖。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恶心,而是因为一种排山倒海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伤。为那个死去的、明亮的自己,也为那个沉默地、固执地用画笔记录下这一切,如今又用最残酷也最温柔的方式,将碎片捧回她面前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一定不知道,他这份“医疗干预”的一部分,这份“参考物”,对她来说,不啻于一场灵魂的地震。它没有带来即时的治愈,反而掀开了更深、更痛的废墟——原来,她失去的,远比她以为的更多。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不是被噩梦追逐,而是被那些黑白线条构筑的旧日幻影所困。素描本就放在枕边,像一个沉默的、来自过去的幽灵,静静地注视着她。

      第二天,她眼下乌青更重,但眼神里那种完全的空洞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茫然的痛楚。她依旧按时完成林郁医生的线上问诊,在提及“身体记忆”和“积极体验”时,她第一次主动提到了那本素描本,语气艰涩。

      林郁在屏幕那头露出了鼓励的微笑:“这很有意义。正视过去的积极体验,并不意味着否认现在的痛苦,而是为了重新建立与身体、与自我的连接。你可以试着,只是看着那些画,感受当时画中人的状态,不评判,不对比,只是感受那份‘存在’本身。”

      下午,雨停了片刻,有稀薄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她坐在窗边的地毯上,再次翻开素描本。这一次,她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里,而是试着按照林郁说的,只是“看”。

      她看到画中少女绷直的脚背,想起脚尖点地时,从足弓传递到全身的那种轻盈而稳定的力量感。看到舒展的手臂线条,想起双臂划开空气时,那种仿佛能拥抱整个世界的自由。看到专注的侧脸,想起沉浸在音乐和动作中时,那种忘却一切、唯有当下的心流体验。

      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早已沉睡的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河面下,一丝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流。

      傍晚,白布贤二郎来的时候,带来了鳗鱼饭和蔬菜汤。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眼下有明显的阴影,进门时甚至抬手捏了捏眉心。但他的目光在触及她、以及她身边放着的素描本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晚餐时,比往常更加沉默。只有餐具轻微的碰撞声。

      她慢慢吃着鲜美的鳗鱼,忽然轻声开口,眼睛盯着饭盒里的米饭:“……画得很好。”

      白布贤二郎夹菜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向她。

      她没抬头,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连我左脚踝上那颗小痣都画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沉默地咀嚼着食物。半晌,才“嗯”了一声,声音低沉:“观察是基础。”

      又是这种医生式的、剥离感情的回答。但不知为何,此刻听在她耳中,却不再觉得冰冷,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好像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无关风月,只是他曾经认真“观察”过她,仅此而已。

      “林医生说……看看这些,有好处。”她又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他汇报。

      “嗯。林医生专业。”他简短地肯定。

      吃完饭,他照例收拾。检查药盒时,他忽然说:“明天开始,尝试把晚上的助眠药,减半。”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最近睡眠的连续性有改善,噩梦频率降低。”他解释,语气平稳,“可以逐步调整剂量,减少药物依赖。如果减半后睡眠质量明显下降,再恢复原量。”

      “好。”她应下。

      他收拾好东西,走到玄关。换鞋时,他背对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声音有些闷:“画……看了多少?”

      “差不多……都看了。”她低声回答。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仿佛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平缓的节奏。素描本成了她每日“功课”的一部分。她不再总是抱着它哭泣,而是开始真的“看”,试图回忆、感受画中那个身体的状态。有时,她会对着某一幅画,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模仿那个动作——不是跳舞,只是非常缓慢地,感受肌肉的牵拉,关节的转动。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巨大的心理阻力和身体因长期废用而产生的僵硬酸痛,但她强迫自己坚持下去,哪怕只是五分钟。

      白布贤二郎带来的“医疗干预”也进入了新阶段。他开始在晚餐时,插入一些极其简短的、关于她身体感受的询问:“今天尝试活动了吗?哪里感觉最僵?”“减药后睡眠深度如何?早晨几点醒?”“有没有出现新的躯体不适?”

      她的回答也从单音节,渐渐变成简短的句子:“试着抬了抬手臂,肩膀很紧。”“昨晚醒了两次,但能很快再睡着。”“有时候……会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他会根据她的回答,给出一些同样简短的“医嘱”:“肩部可以尝试热敷。胸口发闷时,试试用鼻子缓慢吸气,用嘴巴像吹蜡烛一样缓缓呼气,延长呼气时间。”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像真正的医患交流。只是,在这冷静的表象下,那些素描本里的线条,那些深夜电话里平稳的呼吸声,那些他默默更换的牛奶和洗净的水果,像暗流一样无声涌动着。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白布贤二郎没有带晚餐来。他只背着他的黑色双肩包,进门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扁平的纸盒,放在她面前。

      “打开。”他说。

      她疑惑地打开纸盒。里面是一套叠放整齐的运动服,浅灰色的,面料柔软。还有一双同样崭新的、白色为主的室内训练鞋,款式简单轻便。

      “换上。”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她有些不安。

      “医院。”他回答,看到她瞬间僵硬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康复中心。晚上没人。有个空的物理治疗室可以用。”

      她捏着那套柔软的运动服,指尖冰凉。“去那里……做什么?”

      白布贤二郎看着她,目光平静而深邃:“你需要一个安全、专业、中性的环境,重新学习感受和控制你的身体。舞蹈室或健身房对你来说刺激可能太大。康复治疗室最合适。有镜子,有把杆,有垫子,空间私密。”

      他考虑得如此周全,甚至连环境可能引发的创伤反应都预估到了。她无言以对。

      “只是走路,拉伸,最基础的。”他继续说,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我就在外面。你可以随时停下。”

      她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形挺拔,表情是一贯的冷静,但眼底有着不容错辨的、笃定的光。那不是请求,是安排好的下一步“治疗”。

      挣扎了片刻,内心深处那丝微弱的、被素描本点燃的、想要“做点什么”的悸动,最终压过了恐惧和抗拒。

      “……好。”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她换上那套柔软合身的运动服和鞋子。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陌生而奇异,不再是睡衣那种慵懒的包裹,也不是演出服那种紧绷的束缚,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便于活动的轻盈。

      白布贤二郎没有多看,等她换好,便示意她跟上。

      夜晚的医院走廊,空旷而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回响。白炽灯洒下冰冷明亮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他带着她穿过几条走廊,来到一扇挂着“康复治疗部”牌子的门前。刷卡,进入。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分割成不同的区域,摆放着各种康复器械。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应急灯和远处某个仪器指示灯在幽幽闪着光。他领着她走到最里面一个相对独立的小房间,推开门。

      果然如他所说,是一个小型的物理治疗室。一面墙是巨大的落地镜,旁边有低矮的把杆。地上铺着柔软的防滑垫。角落里放着瑜伽球和一些小型训练工具。灯光可以调节,他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

      “这里。”他指了指垫子中央,“从最基础的开始。我在门外。需要就叫我。”

      他没有给她任何具体的指令,只是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绝对可控的空间。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隙。

      治疗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镜子里那个穿着灰色运动服、头发低束、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不再完全死寂的女人。

      她站在垫子中央,面对着巨大的镜子。镜中的影像清晰得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素描本上,那个做着阿拉贝斯克的身影。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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