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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12.
      右臂抬起的动作,慢得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黏稠阻力。肌肉纤维发出细微的、抗议般的酸胀感,肩关节滞涩地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生锈般的轻响。她盯着镜中那条缓缓抬升、有些颤抖的手臂,脑海里同时浮现出两个画面:素描本上那舒展如鸟翼的线条,和某个昏暗包厢里,那只同样抬起、却带着烟味和不容抗拒力道、试图揽住她肩膀的手。

      胃部猛地一抽。手臂僵在半空,不上不下,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

      门外没有声音。白布贤二郎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仿佛门外只是一片真空。但这沉默本身,却成了一种奇异的压力——一种安全的、不评判的,却明确存在的压力。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模仿着资料里学到的、林郁建议的、白布指导过的呼吸方式。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此刻:脚下柔软防滑垫的触感,运动服布料摩擦皮肤的微痒,空气中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某种清洁剂的气味,还有自己胸腔里,那颗虽然急促但仍在跳动的心脏。

      不是那里。不是那时。

      这是医院康复中心。是晚上。是安全的。他在门外。

      手臂重新开始移动,这一次更慢,但颤抖减轻了些许。她不再看镜子,而是将视线落在前方虚空中的一点,努力回忆素描本上那个阿拉贝斯克动作时,肩胛骨微微下沉、带动手臂延展的感觉。不是机械地抬胳膊,而是想象有一股力量从背后中心升起,顺着脊椎,蔓延到肩胛,再流淌到指尖。

      指尖微微发麻,手臂的线条在镜中逐渐拉长,虽然远不及画中那般流畅优美,甚至因为长期缺乏锻炼而显得有些笨拙虚浮,但至少,它抬起来了,并且在一个相对标准的位置停住。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仅仅维持这个最简单的姿态不到三十秒,她已感到呼吸微促,支撑腿的小腿肌肉也开始发酸。但她没有立刻放下。她咬着牙,感受着那股酸胀感在肩臂处蔓延,这感觉是真实的,是当下的,是属于这个身体的,而不是记忆中那些令人作呕的触感。

      又坚持了十几秒,手臂终于不受控制地垂落下来,沉重地砸在身侧。她大口喘着气,胸口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很累,比想象中累得多。但奇怪的是,心底那片沉重的麻木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透进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带着痛楚的鲜活感。

      她歇了几分钟,再次尝试。这一次,换成了左臂。然后是简单的、双脚不离开地面的重心转移,像婴儿学步般笨拙地左右摇晃。接着,她走到把杆边,手指握住冰凉的金属杆,尝试缓慢地、控制着下蹲,只蹲一点点,便感觉到大腿肌肉的剧烈抗议和膝盖的不稳定。

      每一个动作都艰难无比,充满了身体的抗拒和内心的挣扎。汗水很快浸湿了运动服的后背,额发黏在脸颊上。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潮红(不再是病态的苍白),眼神专注(不再是空洞),尽管眉头因吃力而紧蹙,嘴唇也抿得发白,但……她在动。她在试图重新“使用”这个被她厌恶和遗弃已久的身体。

      时间在寂静和喘息中流逝。她没有去看墙上的钟,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一次尝试半蹲时,膝盖忽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边歪倒。

      “小心。”

      门被推开,白布贤二郎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她身侧,手臂稳而有力地托住了她的肘弯,帮她稳住身形。他的动作很快,但触碰很轻,一触即分,像医生扶住一个险些跌倒的病人。

      她靠着他手臂的力量站直,心跳因为惊吓和后怕而剧烈跳动,呼吸粗重。他的靠近带来一股微凉的、属于夜晚室外和干净衣物的气息,混合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

      “可以了。第一次,强度够了。”他退开半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递给她。“擦擦汗。休息五分钟,然后回去。”

      她接过毛巾,柔软的棉质面料吸走了额角和颈后的汗水。她靠在把杆上,慢慢调整呼吸,腿还在细微地颤抖。

      白布贤二郎没有离开,就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和远处零星几点灯火。他的背影挺拔,在柔和的灯光下,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外套隐隐显出。

      “感觉怎么样?”他没回头,问道。

      她擦了擦脸,毛巾上有很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很累。哪里都酸。”她顿了顿,补充道,“……但是,好像……脑子清楚了一点。”

      不是开心,不是解脱,只是“清楚”。身体剧烈的、真实的疲劳,似乎暂时挤占了一部分盘踞在脑海里的、那些黏稠黑暗的东西。

      白布贤二郎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正常反应。肌肉唤醒,神经重新建立连接,会消耗大量能量,也会暂时转移认知资源的分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汗湿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那眼神是纯粹的医学观察,“明天可能会更酸痛。晚上睡前可以热敷肩背和腿部。继续按时服药。”

      “嗯。”她应道,将毛巾递还给他。

      他没有接。“你留着。下次用。”

      下次。这个词很轻,却带着某种承诺般的重量。

      休息了一会儿,他带她离开了康复中心。夜晚的医院走廊更加寂静,他们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送她到公寓门口,只在医院大楼外分开。

      “自己回去,没问题?”他问,目光扫过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但眼神比来时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评估,又像是……一丝极淡的肯定。

      “嗯。”她点头。距离不远,她认得路。

      “明天晚上,如果状态可以,继续。”他说,语气是陈述,不是商量。“时间地点一样。”

      然后,他转身,朝着与公寓相反的方向——大概是医生值班室或者停车场——走去。他的背影很快融入医院庭院疏朗的树木阴影和远处路灯的光晕里。

      她独自走回公寓。夜风很凉,吹在汗湿的后颈和额发上,激起一阵寒颤,却也让人头脑清醒。身体各处传来的、新鲜的酸痛感,随着每一步的迈动而清晰可辨。这感觉很陌生,带着不适,却奇异地……踏实。仿佛这具身体,终于不再是飘浮在痛苦之上的、麻木的躯壳,而是重新与大地、与重力、与她这个“人”连接了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上了发条。每晚七点,白布贤二郎准时出现,带她去康复中心那间小小的治疗室。训练内容逐渐从最简单的抬臂、重心转移,增加到靠墙静蹲、借助瑜伽球的核心激活、极其缓慢而控制的本体感觉练习。他从不亲自上手指导动作,只是站在门外,或者靠在门框边,远远地看着,偶尔在她动作明显变形或即将失去平衡时,简洁地提醒一句:“膝盖不要超过脚尖。”“注意力放在腹部。”“呼吸,不要憋气。”

      他的指导永远精准、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完全是一个康复治疗师的口吻。但每次训练结束,他递过来的毛巾总是干燥温暖的,偶尔还会多一瓶补充电解质的运动饮料。他观察她日益明显的进步——颤抖减轻,控制力增强,坚持时间变长——却从不表扬,只是会在调整训练计划时,平淡地告知:“今天可以尝试增加两组。”“这个动作可以稍微加大幅度。”

      而她,在日复一日的、伴随着汗水、酸痛和不时涌上的心理阻力的训练中,开始发生极其缓慢、却真实的变化。镜中的女人,脸色不再总是死白,偶尔会因为用力而泛起血色;眼神虽然依旧时常流露出挣扎和疲惫,但那份空洞的死寂被一种专注于当下的“拧着劲儿”的东西取代了;最明显的是身体,虽然依旧消瘦,但薄薄的肌肉线条开始重新显现,姿态也不再总是畏缩蜷曲,开始有了些许挺直的意图。

      素描本被她放在了床头。她不再总是抱着它哭泣,但睡前会偶尔翻开某一页,看看画中那个轻盈有力的身影,然后感受着自己此刻酸痛的肌肉,在困倦中模糊地想:也许,不是要变回那个她。也许,只是要在这具饱受创伤的身体里,重新开垦出一小块可以安放自己的、不那么痛苦的地方。

      林郁医生的线上问诊中,关于身体感受和情绪联结的部分越来越多。她开始能更清晰地描述训练时的感受:“今天静蹲的时候,觉得大腿前面火烧一样,但心里反而没那么慌了。”“有一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手臂,突然觉得……那个动作是我自己做出来的,不是别人摆弄的。”

      林郁总是温和地肯定这些细微的觉察。

      白布贤二郎带来的“医疗干预”也在同步推进。药物继续缓慢调整,营养补充剂定期更换,他甚至开始在她的晚餐里,加入一些更利于肌肉恢复和神经系统健康的食材,并且会简短地解释一句:“三文鱼,Omega-3,对情绪和炎症反应有益。”“菠菜,镁含量高,有助于放松神经。”

      他们的对话,依旧围绕着症状、反应、训练效果、医嘱。但在这冰冷专业的表象之下,有些东西在悄然滋长。她开始能从他平淡的语气里,分辨出极细微的情绪变化:当她完成一个稍难的动作时,他沉默观察的时间会比平时长零点几秒;当她因为疲劳或情绪反复而状态不佳时,他周身的气压会略微降低,调整训练计划时会更加谨慎;偶尔,在她因为突破一个小瓶颈而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亮光时,他会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像两块被坚冰覆盖的陆地,在地壳深处缓慢而坚定地移动、靠近,表面却依旧维持着万里冰封的假象。

      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训练结束时,她比往常更加疲惫,白天似乎有些低烧的前兆,训练时注意力难以集中,一个简单的单腿站立平衡练习,失败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甚至踉跄着差点撞到把杆。

      白布贤二郎及时扶住了她。这一次,他的手在她肘弯处停留的时间比以往略长了半秒,掌心传来的温度似乎也比平时高一些。

      “今天就到这里。”他松开手,声音有些低沉,“你体温有点高。回去多喝水,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感觉头重脚轻。

      回公寓的路上,他罕见地送她到了楼下。在电梯口,他将一直提着的双肩包递给她。

      “里面是新的运动服,洗过了。还有几盒补充剂,按说明吃。”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和明显失神的眼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明天休息,不用训练。如果有发烧,及时联系我。”

      “嗯。”她接过背包,很沉。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身。

      白布贤二郎站在电梯外,没有立刻离开。电梯门缓缓合拢的间隙,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很沉,不再是纯粹的医学观察,里面翻滚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担忧,像是挣扎,又像是某种压抑到极限的、灼热的东西。

      门彻底关上前,他似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电梯上升。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抱着沉重的背包,身体一阵阵发冷。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他最后那个眼神。

      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只是心脏某处,随着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也跟着空落落地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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