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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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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夜雨在凌晨时分停了,留下一个被洗刷得过分洁净、却透着刺骨寒意的黎明。公寓里死寂无声,连暖气运作的微弱嗡鸣都显得突兀。她保持着昨夜蜷缩在餐桌椅上的姿势,直到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毫无温度的白线。
身体是僵硬的,仿佛血液都已凝固。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块被反复擦洗、不留半点污渍的玻璃,清晰地映照出昨夜白布贤二郎摊开在她面前的一切——那些文件、照片、冷冰冰的逻辑链条,以及最终指向的、她早已知道却一直不敢直视的丑陋事实。不是她的错。他反复强调。可“不是她的错”这个认知,此刻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庞大、更无处着力的愤怒和……虚脱。愤怒于被当作货物般评估、交易、利用;虚脱于这愤怒找不到具体的出口,只能反噬自身。
玄关处,那把黑伞不见了。他带走了它,连同那个装满罪证的牛皮纸袋。好像昨夜的一切,真的可以像雨水一样被拭去,只留下地板上那个淡淡的水痕圆印,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冷冽的气息。
早餐的外卖袋依旧准时出现在保温箱。今天换成了和风早餐,热腾腾的白米饭,烤鲑鱼,纳豆,味增汤。她机械地打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却只让她胃部一阵翻搅。她勉强吃了两口米饭,味同嚼蜡。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郁医生的视频通话请求。时间到了。
她接通,屏幕里出现林郁温和而关切的脸。“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林郁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你看起来……很疲惫。”
“没怎么睡。”她哑声回答,避开了林郁的视线。
林郁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耐心地引导着谈话。她试图像往常一样应付,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偷拍的照片,松田谄媚的嘴脸,还有白布贤二郎冰冷陈述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寒潭。她的回答变得支离破碎,心不在焉。
“今天似乎很难集中?”林郁敏锐地察觉到了,语气依旧平稳,“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或者,想到了什么特别的内容?”
她猛地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衣的布料。该说吗?说白布私下做了调查,把血淋淋的证据摆在她面前?说那些她拼命想要忘记、甚至自我欺骗只是“行业常态”的细节,被如此赤裸地摊开?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有人……给我看了一些东西。关于……以前的事。”
林郁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了然,但并不惊讶。“是你信任的人吗?”
信任?她愣住。白布贤二郎?一个分手三年、突然以医生和前男友双重身份闯入她濒死生活的人?他用最冷静、也最残酷的方式撕开她的伤口,这算是信任吗?
“……算是吧。”她最终含糊地应道。
“看到这些‘东西’,你的感受是什么?”林郁问,声音轻柔,却带着引导的力量。
感受?愤怒。耻辱。恶心。还有……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恐慌。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羞耻的……依赖?因为他做了她不敢做、也无力去做的事。
“很……复杂。”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觉得……脏。生气。也……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知道得越清楚,越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终于说出了一直盘旋在心底的恐惧,“好像……没有退路了。”
林郁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当模糊的痛苦被具体化,确实会带来新的压力和无力感。但这往往也是走向真正解决的必经阶段。模糊的恐惧比清晰的敌人更难对付。”她顿了顿,“给你看这些的人,有说过他的意图,或者建议你下一步怎么做吗?”
她想起白布最后那句话:“你可以选择报警,或者……用其他方式。”
“他……给了选择。但没说……具体怎么办。”
“那么,我们现在可以暂时不急着做决定。”林郁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抚慰力量,“先和这些新的感受共处。愤怒,耻辱,都是正常的反应。试着不要评判它们,只是观察。如果你愿意,我们下次可以一起探讨,这些选择分别可能意味着什么,以及你需要什么样的支持。”
通话结束。林郁最后建议她今天尝试一些温和的身体活动,比如简单的拉伸,哪怕只是在房间里走走,帮助身体释放一些积压的情绪张力。
她关了电脑,瘫在椅子上。身体活动?她看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臂,曾经在练功房里挥洒汗水、充满力量感和控制力的身体,如今像一具精致的空壳。跳舞?那个曾经让她觉得自由、让她觉得自己在“活着”的事情,早已和那些肮脏的记忆粘连在一起,变成另一个痛苦的源头。
但莫名的,或许是因为林郁的建议,或许是因为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冰冷的愤怒需要找到一个出口,她慢慢站起身,走到客厅相对空旷的一角。没有音乐,没有把杆,只有窗外惨白的天光。
她试着抬起手臂,一个最基础的、舞蹈准备动作。肌肉记忆还在,动作依旧标准,甚至带着一丝残存的优雅线条。但随之而来的,不是熟悉的舒展和掌控感,而是一阵强烈的、生理性的排斥和恶心。脑海里闪过练舞后松田“欣慰”的拍肩,闪过那些借着“指导动作”名义靠近的、带着酒气的触碰……
她猛地放下手臂,胸口剧烈起伏,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奔跑。
不行。还是不行。
她颓然走回沙发,把自己埋进去。绝望感再次潮水般涌上,比之前更加具体,更加沉重——她连曾经唯一拥有的、表达自己的方式,都被污染了,剥夺了。
这一天过得极其缓慢。她强迫自己吃了点午饭,吞下该吃的药。下午,她再次打开了U盘,点开那些关于“应对愤怒”和“创伤与身体”的资料。文字依旧冷静,提供着方法:安全的身体表达(如击打枕头)、书写愤怒信件(不寄出)、进行有节奏的运动(如快走)……每一条,都似乎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用不上。
傍晚,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酝酿着另一场冬雨。六点五十分,门锁转动。
白布贤二郎走了进来。他今天看起来似乎比往常更冷峻一些,脸色是缺乏睡眠的苍白,眼底带着倦色,但那种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的气场却更加明显。他手里依旧提着保温袋,但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用深蓝色布包裹着的长方形物体。
他将晚餐放在桌上——今天是热气腾腾的寿喜烧,小小的便携瓦斯炉上,汤汁咕嘟作响,牛肉和蔬菜的香气弥漫开来。然后,他将那个蓝色布包放在了沙发前的矮几上。
“先吃饭。”他的声音比昨夜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
她沉默地坐下。寿喜烧很美味,热汤驱散了身体的寒意。但她吃得很慢,食不知味,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蓝色布包。
他吃得很快,吃完后,便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炉子里跳跃的蓝色火苗,等她吃完。房间里只有汤汁沸腾的细微声响。
她终于放下了筷子。
白布贤二郎关掉了瓦斯炉。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蓝色布包,放在膝盖上,慢慢解开系着的带子。
深蓝色的布滑落,露出一本厚重的、深棕色皮质封面的素描本。封皮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泛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将素描本递到她面前。
她疑惑地接过,手指触碰到冰凉光滑的皮质。很沉。
“打开看看。”他说,声音低沉。
她迟疑地翻开第一页。
不是空白的。纸上用铅笔勾勒着流畅而有力的线条。是一个少女的背影,穿着宽松的练功服,正在做一个标准的芭蕾阿拉贝斯克(Arabesque)动作。手臂舒展,单腿后抬,脊柱拉出优美而充满力量的弧线。虽然没有画脸,但那动态,那专注的姿态,那种仿佛要挣脱纸面束缚的、蓬勃的生命力……如此熟悉。
是她。高中时,舞蹈室里的她。
她手指微微颤抖,翻到第二页。是侧影,她在压腿,额头抵着膝盖,马尾辫垂落,带着训练后的疲惫和专注。第三页,她坐在地板上系舞鞋的带子,低垂的脖颈线条柔和。第四页,她在笑,手里拿着矿泉水瓶,对着画外(或者说是对着画画的人)扬起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一页,又一页。全是她。跳舞的她,休息的她,擦汗的她,大笑的她,凝神思考动作的她……从高中到大学初期,各种场景,各种姿态。笔触从一开始的稍显青涩,到后来的越来越流畅精准,捕捉到的不仅是形,更是那种独一无二的神韵——那种对舞蹈纯粹的热爱,那种身体与灵魂合二为一时的光芒,那种……活着的感觉。
有些画页的角落,还有小小的、凌厉的字迹注解,是白布贤二郎的字:“肩线再低2度更平衡”、“此处光影参照周三下午4点舞蹈室东窗”、“表情捕捉失败,下次重点观察眉眼神情”……
他画了她。画了这么多。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胀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眼眶瞬间发热,视线迅速模糊。那些被她刻意遗忘、以为早已丢失在黑暗中的、属于“她”自己的模样,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鲜活地从纸面上跃然而出,与现在镜中这个苍白、空洞、行尸走肉般的女人,形成了最残忍也最温柔的对照。
“为什么……”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为什么……画这些?”
白布贤二郎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上,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硬。
“不知道。”他回答,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坦诚,“大概是……觉得那样子的你,很好看。需要记录下来。”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深蓝色布的粗糙纹理。
“身体不会说谎。”他忽然转回视线,看向她,目光深而沉,带着医生特有的、洞悉本质的锐利,“你厌恶它,因为它承载了糟糕的记忆。但记忆是记忆,身体是身体。它曾经是你表达自我的工具,是你感受快乐和自由的通道。它记得的,不应该只有痛苦。”
他的话语,和他展示这些画一样,直接,甚至有些笨拙,却精准地击中了核心。
“这些画,”他示意她手中的素描本,“画的是同一个身体。不同的只是时间和经历。”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找回对它的掌控感,找回它曾经能带给你的、好的感觉,是康复的一部分。不一定非要跳舞。可以是别的。走路,拉伸,甚至只是……认真地呼吸,感受肌肉的收缩和放松。”
他将那份关于“创伤与身体”的资料打印稿也拿了出来,放在素描本旁边。
“林医生应该也提到了身体活动的重要性。这些画,”他指了指素描本,“或许可以提醒你,你的身体,除了是‘受害者’,也曾经是别的东西。”
他说完了。然后,他站起身,开始像往常一样收拾餐具,检查冰箱和药盒。动作依旧利落,背影挺直。
她抱着那本沉重的素描本,指尖抚过纸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线条。泪水终于滑落,滴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不是昨晚那种崩溃的、充满耻辱和愤怒的眼泪,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混合着巨大悲伤、怀念,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难以捕捉的……悸动的泪水。
他收拾好一切,走到玄关。换鞋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素描本,留着。或者扔掉。随你。”他说,“只是个……参考物。”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合拢。
公寓里重新被寂静填满。寿喜烧的余温还未散尽,空气中残留着食物的香气和他带来的、冷冽的气息。
她紧紧抱着那本素描本,仿佛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脆弱而珍贵的碎片,一个被冰封在时光里的、属于“她自己”的证据。
窗外的东京,华灯初上,冰冷的霓虹再次开始闪烁。但在这一方狭小、曾充满绝望的空间里,一本陈旧的素描本被打开了。那些黑白线条勾勒出的、曾经鲜活动人的生命力,像一簇极其微弱、却顽强不肯熄灭的火种,在这个寒意深重的冬夜里,静静地、执拗地燃烧着。
映亮了她被泪水浸湿的、苍白的脸庞,也映亮了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