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09.
雨断断续续下了三天。东京被浸泡在一种无休止的、灰蒙蒙的潮湿里,连霓虹灯的光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毛玻璃,涣散而疲软。公寓里,那种熟悉的、混合着灰尘和停滞空气的味道似乎又悄悄回来了,尽管保洁依然定期上门。
白布贤二郎留下的那把黑伞,一直靠在玄关墙角。水迹早已干透,只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个淡淡的、不规则的圆形印记,像某种沉默的标识。他没有来取,她也没有动它。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异的平衡:他每晚七点出现,带着食物和简短到近乎吝啬的询问;她按时吃药、吃饭、接受线上问诊,偶尔在他问起时,提及U盘资料里一两个艰涩的术语,或冥想练习中一次失败的尝试。
他通常只是“嗯”一声,或者用更专业的词汇稍作解释,然后话题便无以为继。空气里总是弥漫着消毒水、食物香气,以及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氛围,仿佛两人都在一块薄冰上行走,冰下是深不可测的、涌动着未言之语的寒潭。
变化发生在第四天傍晚。雨停了,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彻底清洗过的、清冽的深蓝色,边缘还残留着些许橙红的晚霞。白布贤二郎来时,手里除了保温袋,还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严谨地用棉线缠绕着。
他将晚餐——今天是寿司拼盘和味增汤——摆好,照例询问了当日情况。她回答得比往日稍微详细了些,提到尝试了资料里一种叫做“感官清单”的 grounding 练习,虽然过程中依旧思绪飘忽。
他点了点头,示意她吃饭。自己则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了棉线。
她一边小口吃着鲜甜的鲑鱼腹寿司,一边用余光观察。他从文件袋里抽出几份装订好的纸质文件,还有几张照片。文件抬头是某种律师事务所或私人调查机构的标志,全是日文,但她瞥见了“保密协议”、“背景调查”、“关联方”等字眼。照片似乎是偷拍的,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几个中年男人的侧影或背影,出现在高级俱乐部门口、停车场,或是高尔夫球场。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前经纪人松田,正弯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为其中一个男人拉开车门。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捏着筷子的手指瞬间冰凉。寿司的鲜美在嘴里化为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白布贤二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着头,一页一页,极其缓慢地翻看着那些文件,眉头紧锁,眼神是那种阅读复杂病历或手术方案时才有的、全神贯注的冰冷锐利。他的下颌线绷得像刀锋,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餐厅顶灯的光线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整个人被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场笼罩着,那不仅仅是医生的专业审视,更夹杂着某种……近乎暴怒的寒意,只是被强行压制在冰川之下,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着足以摧毁一切的暗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和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鼓噪。她几乎要喘不过气,胃里翻搅着,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变成沉甸甸的、令人作呕的石头。
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份文件,将它们连同照片一起,重新塞回牛皮纸袋,仔细系好棉线。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像冬夜结冰的湖面。但正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反而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压力。
“这些人,”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异常,几乎不带任何起伏,却字字清晰,像手术刀划开皮肉,“和你经纪公司的上层,以及几个主要制作公司的负责人,有长期、稳固的利益输送关系。模式包括并不限于:为特定艺人争取角色、代言、媒体资源,交换条件包括但不限于陪酒、性招待、以及……”他顿了一下,那个词似乎极其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来,“……更进一步的强迫行为。”
他说话的方式,完全像是在做一份冷酷的、基于证据的病理报告。每一个词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敲进她的耳膜,钉入她的心脏。
“你之前的经纪人,松田健次郎,”他继续,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是这条利益链上的关键中间人之一。他负责物色、说服、以及……管理‘资源’。” 他用了“管理”这个词,平静得令人发指。
她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彻骨的寒意。她想移开视线,想捂住耳朵,想尖叫让他别说了,但身体像被冻住,只能僵硬地坐在那里,承受着他冰冷目光和更冰冷话语的凌迟。
“根据目前查到的信息,以及时间线交叉比对,”白布贤二郎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在大约两年半前,也就是我们分手后不久,开始频繁被松田带去参加某些‘私人聚会’。随后大约半年内,你拿到了两个原本不属于你的、颇有分量的配角,以及一个轻奢品牌的代言。再之后……你突然减少了工作量,状态开始不稳定,与松田解约,并逐渐淡出公众视野。”
他每说一句,她脸色就白一分。那些被她刻意模糊、试图用“压力”、“不适应”来掩盖的时间点和事件,被他用这样赤裸裸的、逻辑严密的方式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她一直不敢直视的、丑陋的真相轮廓。
不是她的错。他之前说过。但此刻,当这些肮脏的交易链条和她的“机会”如此清晰地并列在一起时,那种被标价、被交换、被利用的耻辱感和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她猛地捂住嘴,另一只手紧紧抓住餐桌边缘,指节惨白。
白布贤二郎看到了她的反应。他眼底那片冰冷的黑似乎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痛楚,又像是更深的怒意。但他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那个牛皮纸袋。
“这些资料,”他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来自一家可靠的私人调查机构。绝对保密。原件我会处理。备份已经加密。你可以选择报警,或者……用其他方式。”
他没有说“其他方式”是什么。但话里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这不是那个冷静开医嘱的医生白布。这是另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白布贤二郎。
“为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为什么要查这些?”
白布贤二郎抬起眼,重新看向她。这一次,他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泄露出底下灼人的岩浆。
“因为你需要知道。”他回答,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近乎偏执的重量,“你需要知道,你经历的不是什么模糊的‘压力’或‘潜规则’,是系统性的、有预谋的侵害。你需要知道,哪些人是加害者,哪些是帮凶。你需要知道,你的痛苦有具体的原因,而不是你自己臆想或脆弱。”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压制着什么。
“因为,”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住她,“只有看清了伤口在哪里,是被什么所伤,才能开始真正的清理和愈合。否则,你永远会困在‘是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这么倒霉’的漩涡里。”
他的话,和他之前用U盘资料告诉她“羞耻感是创伤后遗症”时一样,冷静、锋利、不留情面。但这一次,伴随着这些冰冷的证据和赤裸的揭露,这些话带来的不是被理解的释然,而是更尖锐、更血淋淋的痛楚。仿佛他亲手撕开了她勉强结痂的伤口,让她看清下面腐烂流脓的真实情况。
残酷。但他说的,或许是对的。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破碎的、压抑的抽泣从喉咙里挤出来。
白布贤二郎没有再说话。他沉默地看着她哭泣,看着她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无法自抑地颤抖。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但他依旧坐着,没有靠近,没有安慰,只是沉默地、近乎冷酷地,陪伴着她经历这场迟来的、因为真相而引发的剧烈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也脱力般软在椅子里,只剩下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
白布贤二郎这才动了动。他站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然后,他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东西我带走。”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板,只是比平时更沙哑一些,“你好好休息。如果……想谈谈,或者想做什么决定,随时联系我。”
他走到玄关,换鞋。拿起那把一直靠在那里的黑伞时,他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低着头,泪水滴在面前的桌面上,聚成小小的一滩。
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落锁声轻不可闻。
公寓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她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声,和窗外重新开始淅淅沥沥落下的、冰凉的夜雨声。
桌上的寿司早已冷透,油脂凝结,看起来令人毫无食欲。那杯温水氤氲着淡淡的热气。
她看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曾经放置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但指尖残留的冰冷,胃里翻搅的恶心,和心脏处那种被硬生生剖开、暴露在空气中的尖锐痛楚,都在提醒她,那不是梦。
他查清了。用他冰冷高效的方式,将那些肮脏的、她一直不敢深想的暗处交易,摊开在了明面上。
不是她的错。
可为什么,知道得越清楚,心却越疼,越冷?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敲打着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针,扎在这个刚刚被强行揭开所有遮掩的、鲜血淋漓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