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燕然》知岁不知年

9、番外一 新年

　　盼春归，冬，新岁至，听松小阁处。
　　满山飞霜，青砖黛瓦衬着白雪纷扬洒洒，天地同色，人世间的喧嚣仿佛被风声吞去。
　　“阿时早安，”燕辞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在眼前人的怀里胡乱蹭着，不时还吻了吻那人的下巴，声音略带沙哑，“早安吻，还有——新元安乐……”
　　萧然时对怀里的人一向毫无抵抗力：“嗯，新元安乐，好了，该起床了。”
　　“不嘛，再睡会儿吧。”
　　“不早了，宋澜他们早就开始准备了。”
　　“没力气了，都怪你……”
　　“好，赖我，是我的错，都怪我昨夜……唔！”
　　萧然时话未说完，一片柔软便贴了上来。
　　燕辞归轻轻捂住他的唇，眼尾还带着未散的绯红，眸光却清亮狡黠：“不许说。”
　　萧然时眼底漾开笑意，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好，不说。”
　　燕辞归看着他，下意识的吻了上去。
　　他吻得没什么章法，带着刚醒的迷糊和赖床的决心，只是凭着本能厮磨，温热的气息交融，昨夜残留的、更为深切的亲密记忆悄然漫上来，轻易点燃了空气。
　　萧然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手掌扣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本该蜻蜓点水的“早安吻”。
　　直到燕辞归呼吸不畅，轻轻推了推他，萧然时才退开些许，额头相抵，气息同样不稳。
　　“这下有力气了？”萧然时低声问，指腹蹭过他微湿的唇角。
　　燕辞归脸上晕开薄红，眼神却还黏糊着，手臂环得更紧，把脸埋回他肩窝，闷声道：“……没有，更不想动了。”
　　萧然时低笑，胸腔微微震动，没再催他，只一下下抚着怀里人散落在背上的长发。
　　晨光透过窗棂上细细的冰凌花，折进帐内，落在燕辞归光滑的肩颈和凌乱的亵衣边缘，暖融安谧。
　　直到窗外，雪压松枝的寂静里，传来一声刻意放重又清了清喉咙的咳嗽。
　　燕辞归身体一僵，随即在萧然时怀里不满地扭了扭，像只被惊扰的猫。
　　萧然时拍了拍他的背，扬声道：“知道了，你师父才醒。”
　　门外脚步声轻轻远去。
　　“宋澜越来越像老妈子了。”燕辞归小声抱怨，终究还是慢吞吞地松开手，拥着被子坐起来。
　　亵衣滑落一边肩头，露出昨夜留下的几处浅淡红痕，在雪白肌肤上格外扎眼。
　　萧然时目光掠过，眸色深了深，却也没说什么，径自下床，取了烘在熏笼上的干净衣物过来。“抬手。”
　　燕辞归配合地让他帮自己穿衣，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不就是过年么，年年都过……”
　　“是，年年都过，”萧然时耐心系好他中衣的带子，又拿起外袍，“但今年是宋澜在盼春归过的第一个年。”
　　燕辞归一怔，抬头看他。
　　“也是，这可得重视起来了。”
　　萧然时神色平静，只是仔细抚平他衣襟上最后一点褶皱。
　　这话没什么特别，却像一小簇暖炭，悄无声息地烘进心窝里。他忽然就不抱怨了，只是唇角悄悄弯起来。
　　萧然时替燕辞归细细拢好长发，以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固定。
　　指尖无意间擦过燕辞归后颈肌肤时，燕辞归便忍不住轻颤一下，回眸看他：“你故意的。”
　　他回眸，眼尾上挑，语气笃定，带着点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被撩拨后的嗔意。
　　萧然时放下手，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坦然承认：“嗯。”
　　他弯腰，贴近燕辞归耳畔，声音压得低，气息拂过耳廓：“昨夜是谁说……这里碰不得？”
　　燕辞归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昨夜某些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他瞪了萧然时一眼，那一眼却没什么威力，反而像浸了春水。他转过头不理他，耳朵的红晕却一路蔓延到了衣领之下。
　　萧然时不再逗他，直起身，替他理了理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好了。去看看宋澜他们忙得如何。”
　　·
　　落花院中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长案铺开，宋澜刚刚搁笔，一副墨迹未干的对联写就，笔力遒劲，气势开阔：“松风煮雪香盈户，梅影摇窗福满庭。”
　　不离和流霜正小心翼翼地拎着对联两端，比划着往门框上贴。流霜个子矮些，踮着脚，嘴里指挥着：“不离，左边再高一点点……过了过了，低一点！”
　　不离一脸无奈，却依言调整。
　　午后，大家聚在暖意融融的厨房里包饺子。
　　面粉的轻尘在阳光里飞舞，燕辞归被萧然时半哄半抱地按在椅子上，手里被塞了一小块面团。
　　他看着萧然时修长的手指利落地捏出匀称的褶，自己却捏出个胖墩墩的古怪形状，忍不住笑起来，指尖沾了点面粉，轻轻抹在萧然时鼻尖上。
　　不离和流霜凑在一起，比赛谁包的饺子能站得最稳，笑声像檐下风铃般清脆。
　　·
　　暮色四合时，雪停了。
　　听松阁各处檐下都挂起了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晕染着晶莹积雪，平日里清寂的宅院，此刻满是人间烟火的暖意。
　　丰盛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宋澜稳重，举杯说了几句吉祥话，不离活泼，叽叽喳喳说着街上听来的年节趣闻，连素来少言的流霜也浅笑着抿了一小口酒。
　　燕辞归和萧然时坐在一处，听着，应着，碗里总是被彼此或旁人夹来的菜肴堆满。
　　饭后，不离拉着流霜要去院子里放烟花。宋澜嘱咐小心，也披了外袍跟出去照看。
　　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残羹暖烛。
　　燕辞归喝了点酒，脸上泛着淡淡的绯色，眼波比平日更亮些。他忽然侧头，对萧然时低声道：“我想去松云下看看。”
　　萧然时有些意外：“现在么？外面冷。”
　　“就一会儿。” 燕辞归眼神里带着点央求，和一丝跃跃欲试。
　　萧然时没再反对，起身取来两人的大氅，仔细替他系好风帽，又拢了拢领口，才带着他悄悄从侧门出去。
　　松云是听松阁后园一株倚着假山生长的古松，形态奇崛，冬日覆雪，更显苍劲。树下有一小片避风的空地，置着石桌石凳，夏日是乘凉的好去处，冬日则少有人至。
　　此刻雪光映着远处灯笼的微光，这里比别处更显幽静。积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响。古松枝桠托着厚厚的雪，偶尔不堪重负，便滑落一片，扑簌簌洒下细密的雪粉。
　　燕辞归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黑沉枝干与皎洁积雪勾勒出的剪影，呵出一口白气：“这里看雪真好。”
　　萧然时站在他身侧，将手炉塞进他微凉的手里。“不及屋里暖和。”
　　“没趣，”燕辞归转身，背靠着冰冷的石桌边缘，面对着他，眼里映着雪光与远处隐约的灯火，亮得惊人。“阿时。”
　　“嗯？”
　　“新年了。”
　　“嗯。”
　　远处，一束烟花“咻”地窜上夜空，“啪”地绽开一团金灿灿的光华，瞬间照亮了两人相拥的身影，又在雪光的反射下，碎成无数流动的星子，落进燕辞归湿润的眼底。
　　“萧然时。”
　　“嗯？”
　　“新岁安乐。”
　　“应尔所祈，岁岁如今朝。”萧然时低头，吻了吻他泛红的眼尾，郑重如誓言。
　　更响亮的烟花接连炸开，绚烂光芒明明灭灭，映着松云下静静相拥的两人。
　　雪花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细细的，柔柔的，落在他们发上、肩头，却丝毫侵不透那方寸之间交织的体温与心跳。
　　新岁的脚步，便在这寂静与喧哗交织的雪夜里，稳稳地踏了过来。
　　“阿时，我们结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