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燕然》知岁不知年

8、第八页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三月光阴，于修士而言不过弹指。然而对暂居盼春归的宋澜而言，这却是脱胎换骨的九十日。
　　她凭着燕行归给予的令牌，如饥似渴地浸泡于千卷楼的浩渺典籍之中，从最基础的引气法诀到艰深的阵法符文、奇闻异志，无所不窥。演法坪上，她更是风雨无阻，观摩内门弟子切磋，时而凝神细思，时而以指代剑，暗自比划。
　　她特殊的体质——那种对阴邪之气的天然净化力与亲和力——在盼春归相对清正充沛的灵气环境中，似乎得到了某种滋养与平衡，修为稳步提升，气质亦愈发沉静内敛，唯有眼底那簇经历劫难后点燃的火焰，始终未熄。
　　燕辞归这三月并未刻意教导她什么，反而时常不见踪影，或是悠哉游哉地在峰顶云松下自己跟自己下棋，或是干脆溜出宗门不知去了何处逍遥。偶有碰面，也只是随口问几句她读了什么书，看了哪些比斗，有何感想，听她磕磕绊绊却认真地说完，往往只是笑笑，不置可否，顶多丢下一句“有点意思”或“路子有点野”，便又飘然而去。
　　宋澜起初有些忐忑，不知这位行事莫测的仙君究竟是何标准。但很快她便定下心来，不再揣测，只专注于眼前能抓住的一切。
　　她发现，燕辞归看似散漫，实则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或是指点她某个典籍中容易忽略的注解，往往能让她豁然开朗，触及更深层的理解。她渐渐明悟，这或许就是燕行归所谓的“看缘分”与“适应路子”——他给予的是一种自由探索的空间，考验的是她的悟性、心性以及独立前行的能力。
　　三月期满那日，燕辞归罕见地主动来到了宋澜暂居的小院。他依旧一身随意的青衫，负手而立，上下打量了宋澜一番，点了点头：“唔，气色不错，眼神也还没呆掉。看来这三月没白待。”
　　宋澜恭敬行礼：“全赖仙君给予机会，宗门福地滋养。”
　　燕辞归摆摆手，切入正题：“行了，虚话少说。三月已过，你初衷未改，我看你也还算顺眼。我盼春归收徒，没那么多繁文缛节，禀明掌教师尊即可。不过，既入我门下，总得有个像样的见面礼。”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宋澜好奇。
　　“剑冢。”
　　二字一出，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剑冢，乃是天衍宗历代先贤、陨落英烈佩剑归葬之地，亦是宗门内藏剑最丰、灵性最盛之处。寻常弟子唯有立下大功或得师长特别恩准，方有机会进入其中，寻求与自己有缘的灵剑认可。
　　燕辞归此举，无疑是对她极大的认可与期许。
　　宋澜心头剧震，刚要开口，另一个清冷的声音已自院外响起：
　　“我也去。”
　　萧然时一袭玄衣，不知何时已站在院门处，目光落在燕辞归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你神魂之伤未愈，剑冢剑气凛冽，煞气未消，恐有冲撞。我随行护法。”
　　燕行辞归“啧”了一声，回头看向萧然时，挑眉道：“阿时，你也太小心了。我好歹是盼春归主人，进个剑冢还能被自家剑气伤着不成？”
　　萧然时不为所动，言简意赅：“上次你说这话之后，在药王谷躺了半个月。”
　　燕辞归：“……”
　　宋澜忍俊不禁，连忙低下头。这位萧仙君，对燕仙君的“黑历史”似乎了如指掌。
　　燕辞归摸了摸鼻子，有些悻悻，却也没再反对，算是默认了沈时的同行。他知道，萧然时决定的事，尤其是关乎他安危的，很少能更改。
　　三人遂不再多言，燕辞归袍袖一卷，带着宋澜，与沈时化作两道流光，直奔天衍宗后山禁地——剑冢。
　　剑冢所在，是一片被强大阵法笼罩的幽寂山谷。尚未靠近，便能感到一股肃杀、苍凉、却又蕴含着无尽锋锐与不屈意志的庞大气息扑面而来。谷口巨石嶙峋，刻着两个古朴大字——“剑冢”，笔划如剑，剑气逼人。
　　守冢长老验过燕行归与沈时的令牌，又深深看了宋澜一眼，尤其在她身上那独特的气息上停留片刻，方才默然打开禁制。
　　踏入谷中，景象豁然一变。只见无数长剑以各种姿态插在大地之上：有的完整如新，寒光闪闪；有的锈迹斑斑，满是岁月沧桑；有的只剩下半截残刃，依旧倔强挺立；更有一些悬浮半空，吞吐着凛冽的剑气灵光。
　　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仿佛一片由剑构成的森林，或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的冷冽气息与一种沉重的悲怆感，万剑低鸣，似在诉说往昔的荣耀与寂寥。
　　“去吧，”燕辞归对宋澜道，“凝神静气，释放你的气息与剑意——哪怕你现在还很微薄。用心去感应，哪把剑与你共鸣。记住，是剑选人，亦是人选剑。莫要强求，也莫要小觑任何一把看似平凡的剑。”
　　萧然时则默默站定在燕行归身侧稍前的位置，周身气息沉凝，隐隐形成一个无形的护罩，将燕辞归护在其中，同时警惕着谷中可能因生人闯入而激荡的异常剑气。
　　宋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与激动。她缓步走入剑林，闭上眼睛，按照燕辞归所说，缓缓运转灵力，同时回想自己修行以来的感悟，回想清都劫难中的坚守与决绝，回想这三月来的求索与明悟。一股清正之中带着一丝独特净化之意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开来。
　　起初，周围只有沉默。但渐渐地，一些剑开始有了反应。几把靠近她的灵剑发出轻微的嗡鸣，剑身微颤，似乎在审视，又似在迟疑。宋澜不为所动，继续向前，心神沉浸在与这片剑之坟墓的交流之中。
　　突然，左前方一道清冷如月的银光一闪，一柄剑身修长、线条流畅、宛如一泓秋水的长剑自动从地面升起，悬停在她面前三尺之处。剑身轻吟，其音清越，带着几分灵动与跳跃，仿佛月下清泉潺潺流动。剑柄处，两个古篆小字若隐若现——“初一”。
　　几乎是同时，右后方传来一声低沉浑厚的剑鸣。一柄造型古朴、剑身略宽、色泽沉黯如深潭玄铁的重剑，亦缓缓浮起。它的气息与“初一”截然不同，沉稳、厚重，甚至带着一丝不动如山的威严与历经沧桑的孤寂。剑身之上，同样浮现两字——“十五”。
　　两把剑，一轻灵，一厚重；一清越，一沉浑；一似新月初升，一似满月当空。它们并未争抢，只是静静悬浮，剑尖微垂，指向宋澜，发出持续而稳定的共鸣之音。
　　宋澜喃喃重复：“初一……十五？” 她隐约觉得这名字似乎有些……特别？
　　燕辞归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拍了拍宋澜的肩膀，语气带着戏谑与某种深意：“不错不错，初一、十五，好名字啊！正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看来你这丫头，命里合该有这两把剑盯着……哦不，是护着！以后行走修真界，惹了麻烦，记得跑快点，毕竟……初一十五都在你手上了嘛！哈哈哈！”
　　萧然时也微微颔首，目光在两把剑上扫过：“初一灵动迅疾，擅攻不备；十五厚重无锋，擅守善镇。二者相辅，攻守兼备，确是不错的选择。尤其‘十五’，其性沉凝，或有助调和稳定她体内那过于‘活跃’的净化之力。
　　宋澜睁开眼睛，看着眼前这一轻一重、气息迥异却又奇妙和谐的两把剑，心中涌起强烈的亲切与共鸣。
　　她能感受到“初一”的灵动与锐意，仿佛能助她斩断世间奸邪诡谲；亦能感受到“十五”的沉稳与守护之意，如同可以镇压一切动荡不安。
　　她伸出双手，分别轻轻握住两把剑的剑柄。
　　嗡——！
　　清越与浑厚的剑鸣同时大作，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光芒绽放，将宋澜笼罩其中。两把剑的灵性毫无阻碍地与她连接，认主成功！
　　光芒渐敛，宋澜手持双剑，虽感分量不轻，尤其是“十五”，心中却充满踏实与喜悦。
　　她转身，走向燕行归与沈时，再次拜下：“弟子宋澜，幸得灵剑认可。谢师尊，谢沈师叔护持！”
　　燕行归哈哈一笑，上前虚扶一把：“起来吧。双剑认主，在我天衍宗也属罕见。看来，你这徒弟，我收得不亏。日后，可要好好待它们，也要对得起这份机缘。”
　　沈时看着宋澜手中气息逐渐与主人相融的双剑，又看了一眼身旁虽面带倦色却眼神发亮的燕行归，心中暗忖：或许，有这样一位特别的弟子在身边，能让这位总爱“逞强”的师兄，多几分牵挂与安定，也少几分胡来吧。
　　剑冢的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新的气息。宋澜的修行之路，自此真正握在了自己手中，且注定与这对名为“初一”、“十五”的灵剑，密不可分。
　　云海之下，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