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燕然》知岁不知年

10、番外二 初雪

　　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细盐般的雪末子从铅灰色的天空洒下，尚未触地便化了一半，将清泉镇古旧的青石板路洇得深一块浅一块。集市却因此更热闹了几分，呵气成雾的人声裹着各种吃食的香气，在湿冷的空气里蒸腾出团团暖意。
　　燕辞归裹了件雪青色的鹤氅，毛毛领子簇着下巴，越发衬得眉眼生动。他兴致勃勃地东瞧西看，一会儿停在卖泥人的摊子前评头论足，一会儿又被吹糖人的老师傅手艺吸引。萧然时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墨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松，与这喧嚣市井格格不入，目光却始终如影随形地落在前面那人身上，替他隔开不经意挤撞过来的人流。
　　“阿时，你看这面具如何？”燕辞归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傩戏面具，转身就要往萧然时脸上扣。
　　萧然时侧头避开，瞥了一眼那狰狞面具，面无表情：“丑。”
　　“没眼光。”燕辞归也不恼，笑嘻嘻放下，又溜达到下一个摊子。
　　忽然，一阵甜腻里带着果酸的特殊香气飘来。燕辞归脚步一顿，循着味儿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老汉扛着草木棒子，上面插满了一串串红艳艳、亮晶晶的冰糖葫芦。薄脆透明的糖壳在雪光映照下闪着诱人的光泽，裹着里头饱满的山楂，顶上还沾着几粒白芝麻，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萧然时自然也看见了。他知燕辞归虽不重口腹之欲，但对这类零嘴小点，尤其甜中带酸的，偶尔会起兴致。见他目光在那糖葫芦上停了片刻，便开口问道：“想吃？”
　　燕辞归收回视线，拢了拢鹤氅，一脸正经地摇头：“小孩子才吃这个，粘牙。”
　　萧然时“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两人继续往前走，燕辞归的视线却像被那抹亮红勾住了似的，又悄悄往回瞟了一眼。
　　又逛了半条街，燕辞归停在一个卖暖手炉的铺子前佯装挑选，眼角余光却瞥见萧然时不知何时走开了。他心下微动，正猜想，就见那抹墨色身影已回到了糖葫芦摊前，正掏出铜钱。
　　燕辞归嘴角不自觉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装作专注地研究手里一个黄铜手炉的花纹。
　　不多时，萧然时举着一串鲜红欲滴的糖葫芦走了回来，糖壳晶莹，半点未损。他径直走到燕辞归身边，并未递给他，只是自己举着，似乎打算就这么拿着。
　　燕辞归用余光瞄着那串近在咫尺的冰糖葫芦，冰糖的脆亮和山楂的深红在雪天里格外分明。他忽然转头，一脸惊讶：“咦？阿时你买了？不是说不吃吗？”
　　萧然时举着糖葫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淡淡道：“突然想尝。”
　　“哦——”燕辞归拖长了调子，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看手炉，仿佛真的不感兴趣。
　　萧然时看了看他侧脸，又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迟疑片刻，还是低头，轻轻咬向最顶端那颗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
　　就在他的唇即将碰到糖壳的刹那——
　　身旁青影一闪！
　　燕辞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凑过头来，就着萧然时的手，啊呜一口，精准无比地叼走了那颗本该属于萧然时的、最红最亮、糖衣最厚的山楂！
　　“咔嚓！”
　　清脆的糖壳碎裂声在耳边响起，甜丝丝的冰凉瞬间在口腔化开，紧接着是山楂恰到好处的微酸，完美中和了那点甜腻。燕辞归眯起眼，满足地嚼着，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萧然时完全僵住了。
　　他举着瞬间空了一颗的糖葫芦串，保持着低头欲咬的姿势，唇瓣距离光秃秃的竹签只有寸许。冰凉柔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了一瞬——那不是糖壳，是燕辞归凑过来时，发丝或脸颊不经意擦过的微痒。
　　雪花静静地落，一片刚好沾在萧然时浓密的眼睫上，他眨了眨眼，才缓缓直起身，看向身旁正鼓着腮帮子、得意洋洋嚼着山楂的某人。
　　燕辞归咽下山楂，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还舔了舔沾到一点糖渍的唇角，笑道：“看你吃好像挺香，我就尝一颗。唔，味道还行。”
　　萧然时没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手里缺了一颗的糖葫芦串。那沉默让燕辞归心里有点打鼓，正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却见萧然时忽然将那串糖葫芦又往他这边递了递。
　　“还吃么。”声音听不出情绪。
　　燕辞归眨眨眼，看着那串依然诱人的红色，又看看萧然时平静无波的脸，忽然笑开，也不客气，就着萧然时的手，又咬了一颗。这次他咬得慢了些，细细品着那酸甜滋味。
　　萧然时等他吃完，这才将竹签转了个方向，就着燕辞归刚才咬过的下一颗，低头，也轻轻咬了一口。冰糖的甜脆与山楂的酸软在齿间交融，似乎……比想象中更甜一些。
　　两人就这般，一人一口，分食着同一串糖葫芦。萧然时举着，燕辞归凑过去咬，偶尔指尖或手背会轻轻相触，带着雪天的微凉和糖浆的黏意。谁也没再说话，只有糖壳细碎的破裂声和集市隐约的喧闹做背景。
　　雪渐渐下得密了，落在燕辞归的睫毛和萧然时的肩头。一串糖葫芦很快只剩下光秃秃的竹签。
　　燕辞归咂咂嘴，意犹未尽：“好像……确实有点粘牙。” 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沾着一点未化的糖霜，在雪光里亮得惊人。
　　萧然时看着他的笑容，又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竹签，随手将它投入一旁的竹篓。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过燕辞归的唇角。
　　“沾到了。”他低声说，动作快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片雪花。
　　燕辞归一愣，随即耳根有些发烫，嘴上却不肯认输：“哦。那……再去那边看看？”他胡乱指了个方向，转身就走，鹤氅带起一小片飞旋的雪花。
　　萧然时跟在他身后，墨色大氅上已落了薄薄一层白。他看着前方那个似乎有点同手同脚的背影，一直紧抿的唇角，终于几不可察地，向上扬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初雪的集市，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