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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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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不算太差”,像一颗被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我心里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持久,更扰人。它不再是尖锐的刺痛,也不是沉重的压迫,而是一种……微妙的、持续不断的痒。痒在耳根,痒在笔尖,痒在我每次试图拼凑那些“感受碎片”时,总会不自觉回想起来的、他说话时那点难以捉摸的语气。
我开始像患上某种强迫症一样,观察生活。不,不仅仅是观察,是“解构”。阳光不再是简单的明亮或刺眼,我开始分辨晨光与夕照的温度差异,揣摩光线穿透不同材质窗帘后落在地板上的形状变化。课堂上的嘈杂被拆解成前排女生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后排男生压低的笑语、老师粉笔断折的脆响,以及我自己规律却总在他经过窗外时漏跳一拍的心音。食堂蒸腾的饭菜热气里,我能嗅出炸猪排的油香、味增汤的咸鲜,还有偶尔飘过的、属于某个运动部男生身上清爽的汗味——这味道总会让我瞬间走神,想起仓库里更浓烈的、混合着皮革与尘埃的气息。
夜晚,我对着那些零散的句子苦战。把“电车摇晃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随意拨弄的玻璃珠”铺展成:“身体随着轨道规律地摆动,失重与超重交替,视野里城市的霓虹被拉成模糊的色带。这种身不由己的前行,这种隔着冰冷车窗观察流动光影的疏离,让我觉得自己像一颗躺在谁掌心的玻璃珠,圆滑,被动,内部封存着小小的、扭曲的彩色世界,却无法决定滚动的方向。” 写完后自己看着,脸颊发烫,觉得矫情又暴露。
但当我试着去回答宫侑那些尖锐的问题——“你想表达什么?这和你自己有什么关系?”——时,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又会浮现。是的,我被动,我疏离,我内心有一个自成一体的、却与外界格格不入的脆弱世界。这就是“我”的一部分。承认这一点,比写下十篇虚构的宫侑X宫治劲爆车戏,更需要勇气。
几次深夜的崩溃涂改后,我勉强拼凑出了一篇几百字的、不成故事的“东西”。它由几个跳跃的场景片段组成:午后教室的困倦与游离,图书馆旧书气味的沉溺与逃避,黄昏归家电车上目睹的、陌生人间短暂交汇又错开的眼神,以及深夜书桌前,面对空白文档时,那种渴望被看见又恐惧被洞穿的、冰火交织的煎熬。
我没敢给它起名字,只打印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最里层。
周一如期而至。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热,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雨。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放学后,我走向仓库的脚步比以往更加迟滞。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冰凉潮湿,不知道是汗,还是空气中过高的湿度。
仓库门关着。我敲了敲,里面没有回应。
等了片刻,我试探着推开门。
里面很暗。高窗透进的天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只剩下惨淡的灰白。宫侑不在。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没来?是忘了?还是……觉得这种“写作游戏”可以到此为止了?
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陡然下坠,变成一种空落落的茫然,还夹杂着一丝……被爽约的细微恼火。我为了这篇东西,熬了好几个晚上,纠结了无数次,甚至鼓起勇气剖开了一些连自己都不愿细看的部分。结果,评判的人却缺席了?
就在这时,仓库深处,那堆废旧器械后面,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像是金属轻轻碰撞的声音。
“……宫侑前辈?”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有点发虚。
没有回答。
我又往里走了几步。光线更暗了,空气里灰尘的味道也更浓。
绕过一排高大的、蒙着灰的跳马箱,我看到宫侑。
他靠坐在墙边,背对着我这边,低着头,一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地上滚落着一个锈迹斑斑的小哑铃,刚才的声响大概就是它发出的。他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空的运动饮料瓶。
“前辈?”我走近一些,心里那点恼火被一种不安取代。他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对。
听到我的声音,他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仓库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异常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黏在额角和脸颊。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金色眼睛,此刻显得有些涣散,眼白布满了血丝,下眼睑有着浓重的青黑色阴影。他看起来很疲惫,不,不止是疲惫,更像是一种精力被过度透支后的虚脱和……烦躁。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焦距似乎花了一两秒才对准。然后,他皱起眉,声音嘶哑干涩:“……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周一……”我小声说,下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纸,“你说……交作业。”
他像是才想起来,闭了闭眼,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烦死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烦我的到来,还是在烦别的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一触即发的气息。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进退两难。
“东西。”他放下手,朝我摊开掌心,眼睛却没有看我,而是盯着地面某处虚空。
我把那张折了几折的纸递过去。
他接过,看也没看,随手就塞进了旁边的运动外套口袋里。动作粗鲁,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漠然。
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熬夜写出来的,那些战战兢兢的自我剖白,就这样被随意对待了?
“还有事?”他抬眼瞥了我一下,眼神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
“……没、没有了。”我垂下眼,准备转身离开。这种气氛让我很不舒服,比以往任何一次他刻薄的挑剔都要让我难受。
“等等。”
我刚迈出一步,他又叫住了我。
我回过头。
他扶着墙壁,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扶,又硬生生忍住。他站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什么,但眉头依旧紧锁着。
“U盘里的东西,”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哑,但语气稍微认真了一点,“我都删了。”
我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他。
“以后,别写那些了。”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好像不仅仅是审视,“没意思。”
没意思……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我心里。原来我那些隐秘的、羞耻的、耗费了无数夜晚的“创作”,在他眼里,从头到尾都只是“没意思”的东西?那他之前的“指导”,那些严苛的要求,那些越界的触碰,又算什么?一场漫长的、恶劣的消遣?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就热了。但我死死咬住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点铁锈味,硬是把那阵泪意憋了回去。不能哭。至少不能在他面前,因为这种理由哭。
他似乎看到了我瞬间泛红的眼圈和紧绷的下颌线,眼神波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烦躁地“啧”了一声,抬手抓了抓自己汗湿的金发。
仓库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破旧的窗户框哐啷作响,预示着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关你屁事。”
语气恶劣,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
最后一点试图维持平和的努力也宣告破产。我点点头,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仓库门口。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把时,身后传来他有些发沉的声音,像是压抑着什么:
“喂。”
我停下,没回头。
“……”他停顿了几秒,才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疲惫的含糊,“最近……别来仓库了。”
我的心又是一沉。
“……好。”我听到自己平静地回答。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迅速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天色晦暗,狂风卷着雨丝,抽打在脸上,生疼。
我没有跑,只是慢慢地走在雨里。冰凉的雨水很快就打湿了头发和校服,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比身体更冷的,是心里某个地方。
他说“没意思”。
他说“别来了”。
所以,一切都结束了。这场荒诞的、让我备受煎熬又诡异地沉浸其中的“写作辅导”,这场始于打印机卡纸、终于一场冷雨的可笑闹剧,终于画上了句号。
也好。
我该松一口气才对。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绞尽脑汁应付他刁钻的要求,不用再在他面前剖析自己不堪的内心,不用再为他的一个触碰、一句话而心慌意乱。
可是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像压了一块浸透了雨水的厚重海绵,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
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别的什么。
我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抬起头,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被暴雨笼罩的校园。熟悉的路径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
也好。
就这样吧。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奔跑起来,冲进越来越密集的雨幕里,仿佛想借此冲刷掉什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有关那个仓库、那个人的一切记忆。
只是,奔跑中,口袋里那张因为被反复折叠而边缘磨损的、写着“作业”的纸,随着我的动作,一下下蹭着我的大腿外侧。粗糙的触感,固执地提醒着它的存在,和它承载的那些,刚刚被宣判为“没意思”的、我自己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