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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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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冰冷的暴雨,似乎把我心里某些东西也浇灭了。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寒意像无数细小的针,透过皮肤,钻进骨头缝里。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躲进了街角一家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点了一杯热牛奶,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试图用掌心的温度捂热瓷杯,也捂热自己冰凉的手指和某种更深处的东西。
窗外雨幕如织,将霓虹灯光晕染成模糊的色块。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仓库里宫侑苍白疲惫的脸,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声嘶哑又烦躁的“没意思”和“别来了”。
没意思。
我那些自以为是的、痛苦挣扎着写出来的“自己的东西”,在他眼里,原来和之前那些胡编乱造的BL同人一样,都“没意思”。
我慢慢地、小口地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沉甸甸的冰凉。也好。早该结束了。这本就是一场错误,始于我愚蠢的疏忽,发展成一场他主导的、恶劣的游戏,现在,游戏的玩家之一(大概是他)终于腻了。
只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还是会传来一阵阵细密而钝痛的空洞感?像是有什么原本在那里缓慢生长、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血淋淋的、不知该如何填补的坑。
接下来的几天,我彻底践行了宫侑那句“别来了”。放学后直接回家,绕开体育馆附近的所有路径,像躲避一片辐射区。在学校里,我也极力降低存在感,甚至连偷偷看他一眼都不敢。生怕那对金色的瞳孔望过来时,里面是彻底的漠然,或者更糟——完全的遗忘。
但有些东西,你越是想避开,就越是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撞进你的生活。
周三下午,我被班长临时抓差,去教师办公室送全班的作业本。办公室在二楼,需要穿过连接体育馆和教学楼的架空走廊。
刚走到走廊中间,一阵熟悉而激烈的争吵声就从楼下排球馆敞开的窗户里清晰地传了上来。
“……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这种球都托不出来?手断了还是脑子坏了?!”
是宫侑的声音。尖刻,暴怒,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失控的戾气。
紧接着是宫治更冷一些、但同样压抑着火气的声音:“到底是谁脑子有问题?传球乱七八糟,节奏全无!自己状态稀烂就别怪别人接不到!”
“我状态稀烂?!你眼睛瞎了?刚才那个快攻换谁来托?!”
“换北前辈来托肯定不是这个狗屎样!”
“你说什么?!”
“我说你托的就是狗屎!从上周开始就他妈不对劲!练习赛打成那副鬼样子,现在连基础配合都做不到了?要是实在打不了就滚下去!”
“你再说一遍?!!”
接着是重物撞击(也许是排球狠狠砸在地板上)的闷响,和教练以及其他队员匆忙劝阻的嘈杂声。
我僵在走廊中间,怀里抱着的作业本变得异常沉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从上周开始就不对劲?
所以,那天他在仓库里异常的疲惫、烦躁、苍白,不是偶然?他“删掉”U盘,说“没意思”,让我“别来”,也不是因为厌倦了那个游戏,而是因为他自己……遇到了什么问题?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发疼。原来他那些恶劣的态度,那些拒人千里的冰冷,背后可能藏着别的、我所不知道的沉重东西。
那场争吵很快被压制下去,但低气压似乎弥漫开来,连走廊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我匆匆把作业本送到办公室,几乎是逃跑一样离开了那条连接着风暴中心的走廊。
但疑问的种子已经种下。我开始不受控制地留意起关于排球部的零星信息。课间女生们的闲聊,公告栏上不起眼的赛程安排,甚至路过体育馆时,透过窗户缝隙瞥见的训练片段。
零零碎碎的信息拼凑起来:稻荷崎在上周末的一场关键练习赛中表现不佳,据说二传手(宫侑)和主攻手(宫治)的配合出现了罕见的问题,导致整支队伍节奏混乱。教练似乎为此大发雷霆。而这周开始,排球部的训练量明显加大,气氛紧绷。
“宫侑前辈最近脸色好可怕……” “是啊,治前辈也是,都不怎么笑了。” “听说他们俩在部活室里又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马上就是那个重要的邀请赛选拔了吧……”
邀请赛选拔?
我隐约记得公告栏上似乎贴过相关通知,是某个全国级别青年邀请赛的校内选拔。这种比赛,对于宫侑这样的排球天才来说,应该是志在必得,也是通往更高舞台的重要台阶。
所以,他是因为这个,压力大到失常?以至于连和宫治之间那种近乎本能的“联结”都出现了裂痕?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点因为被粗暴对待而产生的委屈和恼火,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隔着毛玻璃,窥见了他那永远张扬、仿佛无所不能的表象之下,可能也会有的裂痕和脆弱。
周五的体育课,依旧是排球。我照例躲到角落,心不在焉地垫着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球场中央。
宫侑在和几个主力队员进行配合练习。他的动作依旧流畅有力,托球精准,但眉宇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沉郁,嘴角再没有那种惯常的、游刃有余的弧度。每一次托球,每一次跑位,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紧绷感,仿佛在和自己较劲,也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他和宫治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虽然还在配合,但那种曾经的、令人心悸的无声默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的、甚至带着点互相较量的生硬。
练习间隙,宫治走到场边喝水,宫侑则独自留在场上,拿起一个球,对着墙壁,一下、一下,极其用力地扣杀。排球撞击墙壁发出“砰!砰!”的巨响,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他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惩罚自己。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黑色背心,紧贴在起伏的背肌上。他喘着粗气,金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侧脸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站在角落的阴影里,抱着怀里的排球,看着他那副样子,心脏像是被那一声声重扣砸中,闷闷地疼。
原来,那样骄傲的、仿佛永远站在高处的宫侑,也会被压力击打出裂痕。原来,他和宫治之间那种我以为坚不可摧的“联结”,在现实的挫败和重压下,也会动摇。
那……我呢?
我那些微不足道的、纠结于“自己”的写作烦恼,在他此刻面临的困境面前,是不是显得更加可笑和“没意思”?
体育课结束,我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最后一个离开更衣室。经过体育馆后面的小路时,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宫治独自一人,靠在一棵树下,低着头,手里捏着一个空的运动饮料瓶,正在烦躁地把它捏扁、松开、再捏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我下意识地想绕开,他却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目光恰好和我对上。
我脚步一顿,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
宫治看了我两秒,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喂。”
“……宫治同学。”我小声打招呼。
他随手把捏扁的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朝我走近了两步。距离不算近,但他身上那股和宫侑相似又不同的、带着冷意的压迫感,还是让我有点紧张。
“那家伙,”他没什么铺垫,直接问道,眉头皱着,“最近有没有找你?”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宫治“啧”了一声,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有点烦躁。“果然。”
“……宫侑他,”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宫治瞥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麻烦?”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算是吧。他自己钻牛角尖,谁也拉不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远处体育馆的方向,声音低了些:“那场比赛……对他很重要。他太想证明什么,反而搞得一塌糊涂。连带着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证明……什么?”我下意识地问。
宫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那双和宫侑极其相似的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谁知道。证明他比别人强?证明他是最好的二传?还是证明……”他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反正,他现在就是一台程序错乱的发球机,不仅打不中目标,还可能伤到自己和旁边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他要是再去找你,或者跟你说些有的没的,不用理他。他现在状态不正常。”
我怔怔地点了点头。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更加翻腾。宫治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测。宫侑确实被巨大的压力困住了,困在他自己制造的牛角尖里。
“还有,”宫治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忘了吧。就当没发生过。”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像是在替宫侑,也替整个事件,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
忘了?就当没发生过?
打印机卡纸,BL同人文曝光,仓库里日复一日的“教学”,指尖的触碰,呼吸的逼近,那些被迫写下的“感受”,那些被撕开又勉强拼凑的“自我”……
这一切,都可以像擦掉黑板上的字迹一样,轻轻抹去,当作从未存在过吗?
我看着宫治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冷。
“我……知道了。”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宫治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宫治让我“忘了”。
宫侑说“没意思”,“别来了”。
所以,真的结束了。以一种比我预想的更彻底、也更冷漠的方式。
我应该感到轻松,感到解脱。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片被雨水浇透的荒地,非但没有长出释然的新芽,反而像是被宫治最后那句话,又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坚硬的冰壳?
冷意,从心脏的位置,慢慢向四肢百骸蔓延。
我抱着胳膊,慢慢地朝校门走去。
忘了?
谈何容易。
那些混乱的、羞耻的、悸动的、冰火交织的记忆,早已不是黑板上的粉笔字。
它们是被他亲手用指尖,一笔一划,刻进了我皮肤之下,骨头之上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