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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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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日子像被按下了某种单调的重播键。
我重新缩回了那个最安全、最不起眼的透明气泡里。上学,听课(虽然大多数时间是在发呆),放学,回家,熬夜看漫画或者打游戏,直到眼睛发涩,倒头就睡。刻意避开所有可能和排球部产生交集的路径和时间,连课间去小卖部,都宁愿绕远路走另一侧的楼梯。
宫侑和宫治仿佛真的从我的世界里淡出了。偶尔在走廊或食堂远远瞥见那头耀眼的金发,我会立刻调转视线,像个训练有素的哨兵,精准规避一切可能的对视。学校里关于排球部状态低迷、双子星配合失灵的流言还在隐约流传,但我不再主动去听,更不再试图拼凑那些碎片化的信息。
忘了。就当没发生过。
我近乎自虐般践行着宫治的“建议”。那场始于卡纸、终于冷雨的荒诞闹剧,连同仓库里所有昏黄光线下的汗味、皮革味、指尖温度和锋利言辞,都被我粗暴地塞进记忆深处一个落了锁的盒子,贴上“故障品,勿动”的标签,然后假装它不存在。
只是,那个盒子并不安分。
它会在我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时,冷不丁弹开一条缝隙,泄露出几个画面:他撑着跳箱边缘俯身看我时,手臂绷紧的肌肉线条;他念出“侑治一生推”时,尾音里那点微妙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玩味;他用拇指摩挲我下唇时,那种混合着探究与残忍的专注眼神;还有最后那场雨中,他苍白疲惫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烦躁却又似乎深藏着什么的眼睛……
每当这时,我就会猛地关掉文档,抓起手边随便什么东西——漫画、薯片、遥控器——用力分散注意力。或者干脆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直到那紊乱的节奏重新平复。
我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把那一切真的当作一场离奇的梦,醒来后不留痕迹。
直到那个周末。
我在家进行例行的“季度大扫除”——主要是为了消耗掉过于充沛的、无处安放的精力,以及清理掉可能触发“不良记忆”的杂物。当我拖出床底下那个积灰的收纳箱,打算把一些旧课本和不再穿的校服塞进去时,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是一个银色的U盘。边缘因为那次在仓库地面上滚动,磕出了一小块细微的凹痕。
我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宫侑的U盘。那个装着我的“黑历史”存稿、曾经作为“罪证”被他没收,后来他又说“删掉了”、“没意思”的U盘。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拿走了吗?
记忆的齿轮艰涩地转动,我费力地回想。是了,那天在仓库,他把U盘还给我了吗?好像没有。他当时状态很差,只是把它塞进了旁边的运动外套口袋。后来我淋着雨离开,根本没想起这回事。再后来,就是宫治在树下让我“忘了”。
所以,这个U盘,是被他不小心遗落在了仓库?然后被谁(也许是宫治?)发现,又辗转(或者根本就是随手)还给了我?塞进了我的书包或者抽屉,混在一堆杂物里,直到现在才重见天日?
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掌心渗出细微的汗,握着的U盘变得有些滑腻。
他说他删了。
他说没意思。
我应该立刻把它扔进垃圾桶,或者更彻底地,用锤子砸烂,然后和别的垃圾一起丢出去,永远不再看见。
但是……
鬼使神差地,我擦干净U盘上的灰尘,把它插进了电脑的USB接口。
电脑识别出硬件,弹出一个简单的文件夹窗口。
里面是空的。
果然,删掉了。
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文件夹,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正要把U盘弹出,目光却扫到了窗口下方显示的内存使用情况。
已用空间:1.2GB。
空的文件夹,怎么可能占用1.2GB的空间?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有隐藏文件,或者……回收站?
我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悬停了几秒,然后,点开了U盘的属性,勾选了“显示隐藏的文件和文件夹”。
刷新。
一个名为「废稿·勿动」的隐藏文件夹,赫然出现在列表里。
心脏猛地一缩。
废稿?勿动?
这是他……留下的?还是删除操作不彻底残留的?
理智在尖叫:关掉!拔掉U盘!立刻!马上!
但我的手背叛了理智。鼠标指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颤抖着,点开了那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TXT格式的文本文档,文件名是一串乱码似的数字和字母组合,看起来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
我双击点开。
电脑自带的记事本软件弹开,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间充斥了整个屏幕。
不是我的“存稿”。
是……日记?或者说,更像是某种断续的、潦草的、情绪激烈的个人记录。
没有日期,没有称呼,只有一段又一段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文字:
「烦。阿治那白痴今天又慢了一拍。扣球点都喂到嘴边了还能打丢?眼睛长在后脑勺吗?」
「教练说的狗屁调整,越调越乱。节奏全他妈是屎。」
「肩膀有点酸。旧伤?心理作用?妈的。」
「那个笨蛋今天又躲在角落垫球。姿势丑死了。手腕根本没用上力。就这水平还写个屁的排球相关。」
「她居然真敢把那些鬼东西发过来。‘玻璃珠’?什么玩意儿。扭扭捏捏,看着就火大。」
「……但至少,写的是真的东西。比之前那些意淫的垃圾强点。」
「删了。全删了。留着干嘛。反正也没人看。」
「肩膀不对劲。不是心理作用。操。」
「阿治看出来了。烦。别他妈用那种眼神看我。」
「选拔赛名单要定了。凭什么那个县里的二传能进初选?数据比我好看?狗屎数据。」
「……她今天没来。也好。」
「雨真大。吵死了。」
「肩膀……动不了?」
文字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一行只剩下几个破碎的、用力过猛以至于字母重叠的字符,像是一头撞在键盘上留下的痕迹。
我盯着屏幕,指尖冰凉,全身的血液却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这不是日记。这是一片情绪的雷区,一个骄傲灵魂在重压和伤痛下失控的、赤裸裸的剖白。
每一句暴躁的粗口,每一处对弟弟、对教练、对其他对手的贬斥,都透着一股濒临极限的焦灼和自我怀疑。而关于“肩膀”的几句,从“有点酸”到“不对劲”再到最后那个触目惊心的“动不了?”,更是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凿开了我之前所有模糊的猜测。
他不是简单的“状态不好”,不是“钻牛角尖”。他是……受伤了?而且可能伤得不轻,甚至影响到了他最根本、最赖以生存的东西——传球的手臂?
而更让我心脏狂跳、几乎喘不过气的,是那几句关于“她”的、夹杂在愤怒和疼痛之间的简短记录。
「那个笨蛋今天又躲在角落垫球。姿势丑死了。」——他看见我了。在那些我以为自己彻底透明的体育课上,他看见了。
「她居然真敢把那些鬼东西发过来。‘玻璃珠’?什么玩意儿。扭扭捏捏,看着就火大。」——他看了。他不仅看了我那些“没意思”的作业,还用他特有的方式“评价”了,虽然依旧是贬斥。
「……但至少,写的是真的东西。比之前那些意淫的垃圾强点。」——这句几乎可以算是……肯定?在他那一片狼藉的情绪记录里,对我那篇破碎东西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别扭的……认可?
「……她今天没来。也好。」——这句……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我碍眼?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像被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屏幕上的文字变成跳动的、带着灼热温度的光斑,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他说“删了”,“没意思”,让我“别来”。
可这个U盘,这段隐藏的、充满了痛苦、挣扎和……一丝奇异关注的情绪记录,又算什么?
是忘记删除的失误?还是……某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不愿承认的……遗留?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聚拢,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我猛地回过神,像是被那雷声惊醒,手指颤抖着关掉了文档,退出了文件夹,弹出U盘。
那个银色的小物件静静躺在书桌上,边缘的凹痕在台灯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我把它握在手心,金属外壳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那段文字里滚烫又痛苦的重量。
忘了?
就当没发生过?
可是,这个U盘,这段文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硬生生撬开了我强行锁上的记忆盒子。那些被我刻意压抑、试图淡忘的画面和感受,此刻汹涌而出,和屏幕上那些破碎的语句混合在一起,冲击着我摇摇欲坠的平静。
他受伤了。
他很痛苦。
他在那片痛苦的泥沼里,居然还分出了一丝注意力,看到了角落里的我,并且给了我一句……近乎肯定的评价。
我应该怎么做?
假装没看到?把U盘格式化,彻底销毁,继续我那“安全”的透明人生活?
还是……
雷声近了,沉闷地滚过天际。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很快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我握紧了手里的U盘,冰凉的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窗外,暴雨如注,像极了那天我离开仓库时的天气。
只是这一次,我心里那场雨,似乎下得更加猛烈,也更加……无处可逃。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真正“忘了”。
而那个骄傲的、痛苦的、在日记里爆着粗口、却对我那篇“玻璃珠”给出了一句“至少是真的”评价的宫侑,也以一种更真实、更破碎、也更令人心悸的方式,重新撞进了我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