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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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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敲打着玻璃,密集,冰冷,像无数细小的锤子,一下下凿在我紧绷的神经上。掌心里的U盘,那块冰冷的金属,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几乎要握不住。
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可那些文字——那些暴躁的、痛苦的、破碎的,夹杂着一丝关于“玻璃珠”的别扭肯定的文字——却像拥有了生命,在我眼前晃动着,燃烧着,烙进视网膜深处。
忘了?
就当没发生过?
怎么忘?如何当作没发生过?
他看见了角落垫球姿势很丑的我。他看了我那篇扭扭捏捏的“玻璃珠”,并且认为“至少是真的”。他在自己肩膀可能“动不了”的恐惧和选拔压力的双重煎熬下,在那句“她今天没来。也好。”之后,留下了这个隐藏着一切、又被他宣称“删了”的U盘。
是失误吗?还是潜意识里,他其实并不想彻底抹去这段荒诞的联系?那个总是高昂着头、对什么都显得不耐烦的宫侑,也会有无措到需要留下一点混乱证据的时候?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闷闷的痛感。不是因为被欺骗(他确实删掉了我的存稿),也不是因为再次被卷入麻烦的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让我喉咙发紧的东西。像是隔着毛玻璃,终于窥见了风暴中心那个张扬灵魂不为人知的裂痕与剧痛,而我之前所有的委屈、羞愤、试图“忘了”的努力,在这份真实的痛苦面前,忽然变得轻飘又可笑。
雨下得更大了。天色阴沉如墨,房间里的光线暗得必须开灯。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幕扭曲的世界。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道无声的泪痕。
那天,我也是这样走在雨里,觉得一切都结束了,冰冷又释然。
但现在,握着手里的U盘,我知道,结束不了。
至少,在我知道他那句“动不了?”背后意味着什么之前,在我弄清楚这个U盘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回到我手里之前,在我……为他那点稀薄的“至少是真的”的评价,做点什么之前,结束不了。
这不是喜欢,不是迷恋,甚至谈不上同情。这是一种更奇怪的、被强行捆绑后的责任感,混杂着一丝对他痛苦模样的……不适。仿佛看见一把锋利的名刀,因为使用过度而崩出了裂口,哪怕这把刀曾经割伤过自己,也会忍不住为那道裂口感到惋惜和……不安。
周一上学,我眼下的青黑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明显。不是熬夜,是失眠。一闭眼就是U盘里的文字在跳舞,配合着仓库里他苍白的脸,雨中他烦躁的声音,还有体育馆墙壁前他一下下重扣时紧绷的背脊。
课间,我破天荒地没有躲去图书馆或者厕所隔间,而是坐在座位上,目光第一次主动地、长久地,投向斜后方那个位置。
宫侑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似乎在补眠。金色的发梢有些凌乱地翘着。和上周相比,他看起来更加……沉寂。不是安静,是一种精力被抽空后的疲惫,连趴在桌上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僵硬的无力感。旁边角名伦太郎试图用手机偷拍他,他连头都没抬,只是不耐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体育课,我依旧躲在角落,但垫球的动作更加心不在焉。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紧紧跟随着场上那个穿着黑色背心的身影。
他的训练量似乎减轻了。不再是高强度的对抗和配合,更多是在进行一些基础的、重复性的个人技术练习:对墙传球,单手托球练习,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恢复性训练的、缓慢的肩部拉伸和轻量挥臂。
他的表情很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每次做完一组动作,眉头都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然后很快松开,继续下一组。汗水依旧会浸湿他的背心,但那种曾经充满力量和爆发感的姿态,被一种刻意控制的、带着隐忍的精准所取代。
宫治大部分时间在另一边和其他队员练习扣球,但偶尔会停下,朝宫侑的方向瞥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头,更用力地将球扣向对面。
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似乎更加厚重冰冷了。
练习间隙,宫侑走到场边喝水。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仰头猛灌,而是拧开瓶盖,小口地、缓慢地吞咽。左手始终垂在身侧,只有右手在动作。喝完水,他用右手手背随意抹了下嘴角,然后抬起左手,尝试性地、极其缓慢地做了几个屈伸和旋转的动作。动作很轻,但他的眉心却因此拧得更紧,嘴角也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几乎可以称得上“痛楚”的表情,虽然很快就被他用力压了下去。
我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他真的受伤了。而且,看起来不轻。
我该怎么办?
冲上去问“你肩膀怎么样了”?别说宫侑,连我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把U盘还给他,说“我看到了你的日记”?那无异于自杀,并且会彻底坐实我“变态跟踪狂”的罪名。告诉宫治?他大概只会用更冰冷的眼神看我,觉得我多管闲事,或者更糟,认为我在利用宫侑的弱点。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无能的旁观者,躲在角落,看着那把曾经光华夺目的刀,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崩裂。
这种认知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放学铃响,我像往常一样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宫侑离开教室的背影。他走得比平时慢,肩膀的线条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我鬼使神差地,远远跟了上去。
他没有去体育馆,也没有去仓库。他走的方向,是学校后门附近那片没什么人的小树林,林子里有一条通往废弃旧校舍的、鲜少有人走的小路。
他去那里干什么?
心跳骤然加速,混合着好奇和一种隐隐的不安。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尽量放轻脚步,拉开更远的距离,借着树木的遮掩。
他走到林子深处一块相对开阔的空地,停了下来。这里以前似乎是个小型活动场,地上还残留着模糊的白线痕迹,旁边歪倒着一个锈迹斑斑的足球门框。
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排球?
他走到空地中央,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重复体育课上那些基础练习。对墙传球,单手托球,缓慢的挥臂。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极其认真,也极其艰难。汗水很快再次渗出,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的嘴唇抿得发白,每次左手发力或者举过头顶时,身体都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和颤抖。
他在加练。在所有人放学后,独自一人,躲在这个没人的地方,忍受着疼痛,进行着可能收效甚微、甚至加重伤势的练习。
为什么?
就因为那个选拔赛?就因为他不能接受自己“可能不行”?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我的喉咙口,酸涩,又带着点莫名的愤怒。对他这种近乎自虐的固执的愤怒,也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他练了大概二十分钟,动作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重。终于,在一次试图做出跳传姿势时,左手挥到一半,突然僵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右手猛地捂住了左肩,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佝偻起来。
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姿势里透出的痛苦,清晰地穿透树林间的寂静,击中了我。
我躲在树后,手指死死抠着粗糙的树皮,指甲盖传来钝痛。我不能再看下去了。我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他停下来。
就在我鼓足勇气,准备从树后走出去,哪怕只是拙劣地问一句“你没事吧”的时候——
“你在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
宫治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和宫侑相似的金色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了然。他似乎早就发现我在跟踪了。
“我……”我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脸瞬间涨得通红。
宫治没有理会我的窘迫,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空地中央那个捂着肩膀、背对着我们的身影。眼神沉了沉,那里面翻涌着担忧、烦躁,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
“他最近一直这样。”宫治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谁也劝不住。医生说了需要静养,教练也强制他减少了训练量。但他自己……像个疯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到我脸上,眼神锐利:“你看到了?U盘里的东西?”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果然知道U盘在我这里!是他放回去的?
宫治看着我瞬间煞白的脸色,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家伙,脑子不正常的时候,总会干点莫名其妙的事。”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疲惫,“把那种东西乱丢,还偏偏让你捡到。”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声音更低,却带着警告:“听着,我不知道你知道了多少,也不想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但有一点你给我记清楚——”
他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离他远点。至少现在,离他远点。”
“他现在就是一堵随时会塌的墙,你靠得太近,会被一起埋了。”
“他的排球,他的前途,他的自负和痛苦……这些东西,不是你这种在边上写写画画、伤春悲秋的人能碰,更不是你能‘理解’或者‘拯救’的。”
“忘了U盘,忘了仓库里那些破事,忘了你看到的这一切。回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他说完,不再看我,大步从我身边走过,朝着空地中央的宫侑走去。
“喂,蠢侑!够了!你想彻底废掉这条胳膊吗?!”
宫侑听到声音,猛地转过身,看到宫治,脸上的痛苦瞬间被一种更加暴躁的戾气取代:“要你管!滚开!”
“你他妈……”
兄弟俩瞬间又剑拔弩张地对峙起来,争吵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宫治刚才那些冰冷又现实的话,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离他远点。
你碰不了,理解不了,拯救不了。
回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是啊,这才是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我只是个旁观者,一个不小心被卷进风暴边缘的无关人士。风暴中心的痛苦和挣扎,不是我该涉足的领域,我也根本没有涉足的资格和能力。
我慢慢后退,一步,两步,直到彻底隐入树林的阴影里。
争吵声还在继续,夹杂着宫侑压抑的痛哼和宫治愤怒的低吼。
我转过身,不再回头,朝着来时的路,飞快地离开了那片林子。
脚步踉跄,心脏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宫治说得对。
我什么都做不了。
就连那句“至少是真的”的评价,此刻看来,也轻飘得像一个讽刺。
我唯一能做的,或许真的只有……
忘了。
可为什么,胸口那个地方,却比之前任何一次试图“忘了”的时候,都要疼得更加真切,更加……不甘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