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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13

      宫治那句冰冷的警告,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我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踉跄地冲出那片小树林,直到熟悉的教室走廊和嘈杂人声重新包裹住我,才像是从一场令人窒息的噩梦里,暂时挣脱出来。

      离他远点。

      回去过你该过的日子。

      这些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带着宫治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现实感。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又有什么能力,去靠近那场正在将他吞噬的风暴?我只是个连自己那点破碎心事都拼凑不好的胆小鬼,一个躲在同人文后面意淫、被抓包后只会瑟瑟发抖的怂包。我的“玻璃珠”世界,在他真实的、关乎前途和身体极限的痛苦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缩得更紧。刻意绕开所有可能与他产生交集的时空缝隙,连去办公室交作业,都要反复确认路线。在学校,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团移动的空气,不参与任何讨论,不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片地面。

      然而,越是刻意回避,某些感知就越是灵敏得可憎。

      我能从远处嘈杂的课间喧闹中,精准地捕捉到他偶尔一两声比平时更显不耐的咋舌;能透过教室窗户,瞥见他走向体育馆时,肩膀线条那依旧不自然的僵硬;甚至能在食堂混杂的气味里,依稀分辨出他惯用的那种运动喷雾,带着薄荷和药草的、微苦的清凉气息——这味道以前似乎没这么频繁地出现。

      他还在疼。他还在硬撑。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随着每一次心跳,传来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刺痛。

      而宫治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深意。不再是单纯的警告,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监视和确认,确认我是否真的“识相”地远离。偶尔目光相触,他眼中那点冰冷的了然,总让我心底发虚,仿佛自己那些挣扎和不甘,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我该听话的。我该彻底退回我的透明气泡里。

      可是,那个U盘,那段隐藏的文字,还有小树林里他捂着肩膀、冷汗涔涔的背影,却成了挥之不去的烙印。每当夜深人静,我试图用游戏或漫画麻痹自己时,那些画面就会悄无声息地浮现,连同那句“至少是真的”一起,搅得我不得安宁。

      周五,轮到我值日。放学后,我磨磨蹭蹭地擦完黑板,打扫完教室,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拎着垃圾袋,走向教学楼后方的垃圾集中点。

      那里紧邻着体育馆的侧面,相对僻静。我刚把垃圾袋扔进分类桶,一阵压抑的、刻意放低的争执声,就从体育馆侧面半开的窗户里飘了出来。

      “……我说了不用你管!”是宫侑的声音,嘶哑,烦躁,带着极力克制的火气。

      “不管?看着你把胳膊彻底废掉?”宫治的声音更冷,像淬了冰,“医生的话你当耳旁风?教练让你休息是害你吗?”

      “休息?休息到选拔赛名额被那个县里的废物拿走?!”宫侑的声调猛地拔高,又像是牵扯到了痛处,骤然低了下去,变成一声闷哼,“……嘶。”

      “名额比你以后还能不能打球更重要?”宫治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你现在连稳定托球都做不到,上了场只会拖累全队!还有点自知之明吗,蠢货!”

      “你闭嘴!少在这里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样子!我的手臂我自己清楚!”宫侑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微微发抖,“只是需要时间适应!需要调整发力……妈的……”

      “适应个屁!你那就是在硬扛!在加重伤势!”宫治似乎逼近了一步,声音里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在乎比赛?在乎输赢?全队陪你加练,陪你调整战术,不是来看你一个人演悲情英雄把自己演废掉的!”

      “我演?!”宫侑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声音陡然尖刻起来,“是谁每次配合都慢半拍?是谁扣球线路单一容易被看穿?拖累全队?到底是谁在拖累谁?!”

      “你……!”

      接着是重物(大概是排球?)被狠狠砸在地板上的闷响,以及更激烈的、几乎要冲破窗户的争吵。话语破碎,充斥着粗口和互相攻讦,将兄弟间那种“撕扯不开又彼此厌烦”的联结,以一种最丑陋、最疼痛的方式,赤裸裸地展露出来。

      我僵在垃圾箱旁边,手里还捏着空了的垃圾袋,指尖冰凉。争吵声像无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耳朵里。我能想象出此刻体育馆内剑拔弩张的场景,宫侑苍白的脸因愤怒和疼痛而扭曲,宫治冰冷的眼中燃烧着恨铁不成钢的火焰。

      他们彼此太了解了,了解对方的每一处弱点,所以争吵起来,刀刃都往最痛的地方捅。

      而这一切的核心,是那条可能“动不了”的肩膀,和一个骄傲灵魂不愿承认的、摇摇欲坠的恐惧。

      争吵声并没有持续太久,似乎被闻讯赶来的教练或队友强行制止了。但那股紧绷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仿佛还弥漫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

      我慢慢松开捏得发白的指尖,垃圾袋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心里那根刺,好像扎得更深了,带来一阵绵长而钝痛的空茫。

      我转过身,打算悄无声息地离开。

      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体育馆侧面墙壁的拐角。那里,靠近地面排水沟的地方,静静地躺着一个东西。

      一个排球。橙蓝白三色相间的标准排球,看起来还很新,但此刻孤零零地躺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沾了些灰尘和从排水沟溅起的污水渍。

      是刚才被宫侑砸出来的那个球吗?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过去,弯腰捡起了它。皮革的触感微凉,有些粗糙,似乎还残留着被用力砸击后的、细微的震动感。我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球皮表面的纹路,仿佛能感受到他砸出这一球时,掌心传递出的那份无处发泄的愤怒、痛苦和不甘。

      我该把它放回去的。扔在门口,或者随便哪个显眼的地方,自然会有人处理。

      但是……

      我握着球,站直身体,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体育馆那扇半开的窗户。里面的灯光已经亮起,隐约还有人影晃动,但争吵声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种沉闷的、训练继续的声响。

      宫侑还在里面。带着他疼痛的肩膀,和一颗被愤怒、恐惧和不甘反复灼烧的心。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排球。

      它只是一个球。一个没有生命、任人击打的物件。

      但它此刻躺在我手里,却好像连接着什么。连接着仓库里那些汗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连接着他严苛挑剔的“教学”,连接着U盘里那些暴躁痛苦的文字,连接着小树林里他佝偻的背影,也连接着刚才那场激烈到令人心碎的争吵。

      离他远点。

      宫治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我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带着草木和尘土气息的空气。

      然后,我转过身,没有把球放回原处,也没有走向回家的路。

      我抱着那个沾着污渍的排球,走向了与体育馆相反的方向——那条通往旧校舍和小树林的、僻静的小路。

      脚步一开始有些迟疑,但渐渐地,变得坚定起来。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吗?不,我不知道。

      这或许很蠢,很自以为是,甚至可能再次招来宫治冰冷的警告,或者宫侑更不耐烦的厌恶。

      但我还是想这么做。

      不是要去“拯救”什么,不是要去“理解”什么。

      只是……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感觉到。

      至少,无法让这个被他用力砸出来的、沾着灰尘和污水、仿佛承载了他此刻所有糟糕情绪的球,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墙角。

      我走到小树林那片空地。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我走到空地中央,把那个排球轻轻放在地上,摆在之前他练习时站立的大概位置。

      然后,我从书包里——不是平时装课本的那个,而是内侧一个很少用到的夹层——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支笔。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笔杆因为经常使用,边缘的漆都有些磨损了。还有一小卷白色的医用胶布,是我之前体育课扭伤脚踝时备下的,还剩一点。

      我蹲下身,拧开笔帽,用笔尖在那卷胶布光洁的背面,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字。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字迹有些歪斜,但写得很用力。

      只有三个字。

      写完,我把那一小截写了字的胶布,小心翼翼地、端端正正地,贴在了那个橙蓝白三色的排球上,靠近气嘴的位置。

      白色的胶布,黑色的字迹,在渐暗的天光下,并不十分显眼,但足够清晰。

      做完这一切,我站起身,后退了几步,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被贴了“标签”的排球。

      心跳得很快,脸颊也有些发烫。一种混合着羞耻、忐忑,以及一点点微弱的、近乎莽撞的决心。

      我不知道他看到会是什么反应。勃然大怒?嗤之以鼻?还是……根本不会发现?

      都不重要了。

      我只是,无法什么都不做。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排球,和胶布上那三个字,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小树林,走向回家的路。

      身后,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

      那个写着「别硬撑」的排球,静静地躺在空地中央,像一个沉默的、笨拙的、来自胆小鬼的微小坐标,标记着这场风暴边缘,一个旁观者最终未能彻底转身离开的、混乱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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