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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抱着那个残留着宫侑掌温、沾满沙土的旧排球,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离开了那片空地。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细长,拖在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羞耻的尾巴。

      脑子里塞满了东西,又好像空空如也。宫侑冲过来挡球的瞬间,他手臂肌肉贲张的线条,他跪在沙地上抬头时凶巴巴的眼神,他和宫治之间那种无声而暴烈的“联结”……所有这些画面,混合着皮革味、汗味、沙土被晒焦的干燥气息,还有我自己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搅成一团滚烫的浆糊,在我颅腔内反复冲撞。

      “感受”。他让我写“感受”。

      可我感受到的,早已超出了“观察他们打球”的范畴。那是一种更私密、更混乱、更让我无所适从的东西。像是不小心窥见了某种不该被外人目睹的、赤裸裸的共生关系,又被这关系中的一方,以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强行拉入了他的保护范围——哪怕那保护伴随着不耐烦的呵斥。

      回到家,我把那个排球塞进衣柜最底层,用几件旧衣服盖住,仿佛这样就能掩盖它带来的所有混乱。但那股混合着宫侑气息的皮革味,还是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我对着空白的文档,枯坐了大半夜。手指放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写什么?写他们托球扣杀的技术细节?写他们之间那种“像骨头长在一起”的联结?还是写……他冲向我时,我心脏骤停的瞬间,和随后那失控的狂跳?

      哪一个,都不是我能坦然书写,更不是能交给宫侑看的。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我才像是终于认命,敲下第一个字。我没有写排球,也没有直接写宫侑。我写沙地,写阳光如何将沙粒烤得滚烫,写汗水滴落时瞬间蒸发留下的小小盐渍,写球鞋碾过沙面时沉闷的摩擦声,写空气里悬浮的、干燥的尘埃如何在光线中飞舞。我写一种无言的、紧绷的、充满力量感的氛围,写两个身影在其中如何移动、呼应、对抗又依存。我写恐惧袭来时视野的骤然收缩,写黑影逼近时皮肤的颤栗,写更快的影子如何截断那恐惧,带来另一种更尖锐的震颤。

      我写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写。通篇避开了“宫侑”和“宫治”的名字,只用“他”和“另一个他”指代。文字晦涩,情绪隐晦,像一篇蹩脚的印象派散文。

      写完,自己通读一遍,只觉得脸颊发烫,通篇都是欲盖弥彰的心虚。

      但我没有勇气重写,也没有时间了。天亮后,我还要去面对那个让我写下这一切的源头。

      第二天,我把打印出来的稿子折成小小的方块,塞在书包夹层最深处。一整天都魂不守舍,老师讲了什么完全没听进去,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后方。宫侑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有些懒散,课间趴着补眠,被角名偷拍也毫无反应。

      只有一次,在走廊拐角差点迎面撞上。他手里拿着一罐刚开的可乐,险险避开,碳酸气泡溅出几滴,落在我的手背上,冰凉。

      他瞥了一眼我瞬间缩回去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我慌乱躲闪的眼睛,什么也没说,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喉结滚动,然后擦着我的肩膀走了过去。

      那一瞬间,我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可乐甜气。

      放学的路上,我走得格外慢。但无论多慢,仓库那扇灰绿色的铁皮门,还是无可避免地出现在了视野里。

      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抬手推开。

      宫侑不在往常的位置。他站在仓库更里面一些,正对着墙上一个破旧的、画着潦草线条的战术板(不知道他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白板笔,在上面划拉着什么。

      听到声音,他停下笔,转过头。

      “稿子。”他言简意赅。

      我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递给他。

      他接过,展开,看了起来。

      我站在他侧后方,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和高挺鼻梁投下的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很平静,阅读的速度不快不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只有他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社团活动的喧哗。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终于,他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笔在上面圈画批注。他只是拿着那几张纸,保持着阅读完毕的姿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我。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挑剔,不是不满,也不是我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嘲讽。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审视。金色的眼睛像两面冰冷的镜子,清晰地映出我此刻的紧张和不安。

      “你在写什么?”他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指核心的锐利。

      我心头一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感……感受。你让我写的……”

      “感受?”他打断我,向前走了一步。距离的拉近带来熟悉的压迫感。“沙地的温度?阳光的尘埃?恐惧和震颤?”他每说一个词,语气就更沉一分,“我要你写的是我和阿治打球时的‘联结’,你写的这是什么?意识流散文?”

      我的脸颊瞬间烧起来,一种被看穿的狼狈和羞耻席卷全身。果然,他还是不满意。我写的那些迂回曲折的东西,在他眼里根本就是文不对题,是逃避。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写那种‘联结’……”我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看到的……感觉到的……就是这些……”

      “感觉到的就是这些?”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还是别的什么?他又靠近了一点,近到我不得不抬起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

      “你感觉到了沙地的烫,阳光的刺眼,球的呼啸,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仿佛要穿透表象,看到我极力隐藏的东西,“‘恐惧袭来时视野的收缩’,‘黑影逼近时皮肤的颤栗’?”

      他的声音压低了,在安静的仓库里带着某种危险的磁性。

      “那么,‘更快的影子截断恐惧,带来另一种更尖锐的震颤’……”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念出我文中那句最暧昧的描写,眼睛紧紧锁着我,“这个‘更快的影子’,是谁?这个‘更尖锐的震颤’,又是什么?”

      我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看出来了。他不仅看出来了,还要逼着我亲口承认。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睁大眼睛,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瞳孔。

      “回答我。”他命令道,又向前逼近了半步。我的后背已经抵在了冰冷的战术板上,退无可退。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我,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是……是你。”我终于挤出了声音,破碎不堪。

      “我什么?”他追问,不依不饶。

      “是……是你冲过来……挡住了球……”我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

      “然后呢?”他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热气,“带来了什么?”

      “带……带来了……”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震颤。”

      “什么样的震颤?”他像是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猫,步步紧逼。

      “害……害怕的……”我试图搪塞。

      “只是害怕?”他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残酷的清晰,“害怕会让你用‘尖锐’来形容?害怕会让你后面一整段都在描写那种‘震颤’的余韵,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他记得我写的每一个字。甚至比我记得更清楚。

      我猛地睁开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视线里。那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了然。仿佛他早已预料到我会写下这些东西,早已预料到我会如何混乱,如何逃避,又如何……不由自主地泄露真心。

      “我……”我的眼眶开始发热,视线模糊。是羞耻,是无措,是长久以来积压的紧张和混乱,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承认吧。”他伸出手,不是触碰,只是用指尖,轻轻拂开了我额前一缕被汗水黏住的头发。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随意的粗暴,但那触感却让我浑身一颤。

      “你写的‘联结’,根本不是你看到的我和阿治。”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耳语,却字字清晰地敲进我的耳膜,“是你自己。”

      “是你在害怕,是你在震颤,是你在为那个‘更快的影子’心悸。”

      他的指尖没有离开,反而顺着我的额角,极轻地滑到我的太阳穴,停留了片刻。那里的皮肤薄,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和一点点粗糙的茧。

      “你写的所有‘感受’,沙地的烫,阳光的刺,球的呼啸,甚至是我和阿治之间那种让你看不懂的‘力量’……”他的拇指微微用力,按了按我的太阳穴,带来一阵轻微的胀痛和奇异的清醒,“最终指向的,都是你自己那颗……因为靠近我,而乱得一塌糊涂的心。”

      “……”

      世界仿佛静止了。

      仓库里昏暗的光线,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远处隐约的声响,全都褪去,消失了。

      只剩下他近在咫尺的脸,他锐利如刀的眼神,他指尖的温度,和他那句……将我所有伪装、所有逃避、所有自欺欺人,都彻底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话。

      是的。

      我写的不是他们。

      是我自己。

      是我那不可告人的、日益膨胀的、因他而起的混乱、悸动、恐惧和……迷恋。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因为被揭穿的难堪,更像是一种长久紧绷后的骤然松弛,一种秘密被洞悉后的……绝望的释然。

      他看到我的眼泪,动作顿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或审视的金色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讶异,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我看不懂的暗涌。

      但他没有松开手,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就那样看着我,看着我泪水滚落,看着我在他面前彻底失守,溃不成军。

      然后,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

      温热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落在我的唇上。

      不是一个吻。

      只是一个无限接近的停顿。鼻尖几乎相触,嘴唇之间的距离,薄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气流。

      我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泪眼模糊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清爽又灼人的味道,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惊人的热度,和我自己冰冷指尖的颤抖。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

      他在等。

      等我推开他,等我尖叫,等我彻底崩溃。

      或者,在等别的什么。

      而我,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连哭泣都忘记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像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

      我闭上了眼睛。

      不是躲避,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颤抖的默许。

      一个放弃所有抵抗,将一切交由他裁决的姿态。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在我唇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退开了。

      指尖离开我的太阳穴,带起一阵微凉的空气。

      我睁开眼,泪水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视野模糊。但我能看到,他已经退到了正常的距离,正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被我泪水晕湿了一点边缘的稿纸。

      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仿佛刚才那近乎亲吻的逼近,那尖锐的剖白,都只是我的幻觉。

      “这篇,”他抖了抖稿纸,语气寻常得可怕,“不合格。”

      我的心往下沉。

      “但,”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我泪痕狼藉的脸,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方向有点意思了。”

      他转过身,走向他常坐的那个体操箱,把稿纸随意地放在上面。

      “下周开始,”他背对着我,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练习内容换一下。”

      我呆呆地站着,脸上泪痕未干,大脑还在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无法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他拎起运动包,走到仓库门口,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深,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别再写我和阿治了。”他说。

      我的心猛地一缩。

      “写点别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写点……你自己的东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和往常一样,没有停留,没有回头。

      铁皮门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我独自站在仓库中央,脸上泪痕冰凉,下唇被他呼吸拂过的地方,却仿佛还在隐隐发烫。

      写点……我自己的东西?

      他是什么意思?

      是放过我了?还是……另一种更深、更危险的开始?

      我抬起手,用冰凉的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靠近时,空气被挤压、被灼热的触感。

      而心脏深处,那因他而起的、混乱的震颤,非但没有平息,反而随着他最后那句意义不明的话,开始了一种全新的、更加无序的狂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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