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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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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侑最后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我抱着书包,逃也似的离开仓库,一路上都感觉下唇那块皮肤在隐隐发烫,仿佛他指尖的触感已经渗入肌理,成了某种顽固的烙印。
接下来的几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在学校,我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宫侑,却又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体育馆窗边他跃起扣杀时绷紧的背脊线条,课间他趴在桌上补眠时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膀,甚至是他仰头喝牛奶时滚动的喉结……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被我那双因写作而变得过分敏感的眼睛捕捉、拆解、储存,然后不受控制地转化为夜晚笔记本上那些具体到令人羞愧的描写素材。
我试图将这些归咎于“为了完成作业”,但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不是的。在他触碰我之前,我的观察也带着幻想,但那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的、安全的距离。而现在,玻璃碎了。他的存在,他的身体,他的气息,都变成了可以直接灼伤感官的真实。我的“观察”里,掺杂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战栗的亲身体验。
这份“体验”让我在重写那个该死的“完整吻戏段落”时,陷入了更深的痛苦。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空白的文档,指尖冰凉。我需要写出“节奏与层次”,需要写出“撕扯不开又彼此厌烦的联结”。宫侑的要求像一道无解的谜题,悬在头顶。
最终交上去的稿子,是一团连我自己都不忍卒读的、纠结矛盾的产物。我试图加入“试探阶段的犹豫指尖”、“深入时失控的啃咬”、“短暂分离时黏连的银丝与灼热吐息”……每一个细节都写得异常艰难,充满了自我怀疑和羞耻的涂改痕迹。
出乎意料的是,宫侑看完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刻薄地挑出一堆毛病,或者用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平静语气命令我重写。
他只是把稿纸放在一边,然后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仓库里弥漫的灰尘味都让我感到窒息。
“你在害怕。”他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猛地一颤,指甲掐进掌心。
“怕什么?”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姿态看似放松,目光却带着穿透力,“怕写不好?还是怕……”他顿了顿,金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怕写得太好?”
我的呼吸一滞。
“你现在的文字,”他慢悠悠地说,拿起我的稿纸,对着光线晃了晃,“技术细节比以前像样多了。但是,情绪是断的。你在用一大堆精准的物理描写,拼命掩盖底下真正想写的东西。或者说,你在害怕面对它。”
他放下稿纸,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这次,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仓库顶灯的光线被他挡住,我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里。
“我和阿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小打到大的次数,比一起吃饭的次数还多。我们太了解对方了,了解对方的每一个弱点,每一个习惯,每一个愤怒和得意的表情。这种了解,有时候让人火大,恨不得把对方按在地上揍一顿,但有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飘远,似乎在回忆什么。
“但在球场上,只需要一个眼神,甚至不需要眼神,我就知道他会出现在哪里,他会想要什么样的球。那种时候,所有‘厌烦’都是狗屁,只剩下绝对的信任。信任到可以把胜负,甚至自己的安全,都交到对方手里。”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残酷的坦诚。
“你写的那些黏黏糊糊的‘依赖’、‘占有’,太浅了。我们之间不是那种东西。”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是更粗暴,更直接,也更……牢固的东西。像骨头长在一起,分开会痛,但长在一起又互相硌得慌。”
我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呼吸,忘了羞耻。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宫侑如此直白地剖析他和宫治的关系。不是玩笑,不是敷衍,而是一种近乎赤裸的呈现。这比任何同人文的臆测都要锋利,都要真实,也都要……震撼。
“所以,”他总结般说道,俯下身,双手撑在我坐的垫子两侧,将我困在他手臂和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他的气息再次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汗味和一种强烈的、属于他的侵略性。“如果你真的想写‘我们’,就别用你那些言情小说的套路。试着去理解这种‘痛’和‘硌’,这种打出来的、骂出来的、在球场上血肉模糊拼出来的‘联结’。”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细小的金色纹路,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气息拂过我脸颊的微痒。
“否则,”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写出来的,永远只是赝品。”
说完,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番近乎交心的剖析和此刻充满压迫感的逼近,都只是他“教学”的一部分。
“今天的作业,”他恢复了平常的语气,走到仓库角落,从一堆杂物里拿出一个有些陈旧的排球,在手里掂了掂,“不是写。”
我茫然地看着他。
他转过身,把球抛给我。我手忙脚乱地接住,粗糙的皮革触感让我掌心发麻。
“明天下午放学,体育馆后面第三块空地。”他说,指了指我怀里的球,“带这个过来。”
“干……干什么?”我声音干涩。
“实践课。”他挑了挑眉,理所当然地说,“光靠想象和瞎写,你一辈子也搞不懂‘联结’是什么意思。排球是唯一能让你稍微摸到点边的东西。”
“我……我不会打排球!”我急了,这比写那些糟糕的段落还要让我恐惧。
“没人让你打比赛。”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只需要看着,感受。或者,当个不会动的障碍物也行。”
“……”
“不来也行。”他抱起手臂,靠在铁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作业加倍。下次交不出让我满意的东西,我就把你U盘里所有存稿,包括你最早写的那些幼儿园水平的‘初遇’,打印出来贴满体育馆的布告栏。”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满意地看着我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丝恶劣的笑意。
“自己选。”
那天晚上,我抱着那个旧排球,睁着眼直到天亮。皮革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混杂着仓库里灰尘和铁锈的气息,还有宫侑身上那种独特的、令人心悸的味道。
我无法理解他的意图。让我去看他们打排球?感受那种所谓的“联结”?这和他指导我写那些东西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这又是他新一轮的、更高级的捉弄?
但“布告栏”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那比任何社死都要彻底,那是将我那些隐秘的、羞耻的幻想公之于众,钉在耻辱柱上,承受所有人的指点和嘲笑。
我别无选择。
第二天下午,我抱着那个沉重的排球,像奔赴刑场一样,磨蹭到了体育馆后面。第三块空地是一片简陋的沙地排球场,平时很少有人用,边线都有些模糊了。
宫侑已经到了。不止他,宫治也在。
两人都穿着运动服,正在做着简单的热身。看到我抱着球走过来,宫治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目光在我和宫侑之间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拉伸着手臂。
宫侑则直接走了过来,从我手里拿过球,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我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站那边去。”他用下巴指了指球场一侧,靠近底线的位置,“离网远点,别碍事。”
我像个木偶一样,依言走到他指定的位置站定。沙地有些松软,站上去不太稳。午后的阳光还有些烈,晒得我头皮发烫。
宫侑和宫治走到网前,简单交流了两句,似乎是关于练习的内容。然后,练习开始了。
没有我想象中的激烈对抗,甚至没有太多的跑动。宫侑站在网前,宫治在后场。宫侑开始托球,一个接一个,不同高度,不同弧度,不同旋转的球,从他手中飞出,精准地落到宫治最舒服的击球点。
一开始,我完全看不懂。只觉得宫侑的手臂动作流畅得不可思议,手腕的抖动细微而有力,每一次托球都像是一次精密的弹射。宫治的扣杀也干脆利落,球砸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渐渐地,在那些重复的、看似单调的托球与扣杀中,我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宫侑的眼神。他几乎没有看球,他的视线,大部分时间都落在宫治身上。不是那种紧密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松弛、更广阔的观察,仿佛将宫治整个人的姿态、重心移动的倾向、甚至肌肉发力的预兆,都纳入了某种无形的计算中。
而宫治,在每一次起跳前,身体会有极其细微的调整。那不是宫侑“指挥”的结果,更像是一种基于预判的本能回应。有时候,宫侑的球刚出手,甚至球还没完全脱离他的指尖,宫治的脚步就已经开始移动,手臂已经后引,仿佛他“知道”球会去哪里。
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语言交流。偶尔宫侑会喊一声“再来”,或者宫治扣出一个特别刁钻的球后,宫侑会“啧”一声,但大多数时候,只有排球破空的声音,球鞋摩擦沙地的声音,和拳头击中皮革的闷响。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背心。空气里弥漫着沙土的味道和年轻男性躯体蒸腾出的热气。
我站在那里,抱着自己的手臂,最初的不安和尴尬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感受取代。我好像……有点明白宫侑昨天说的那些话了。
那不是温情脉脉的默契,也不是心有灵犀的浪漫。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粗暴、建立在无数次对抗、争吵、肉搏和并肩作战之上的“了解”。就像两台精密仪器,在长年累月的磨损和调试中,终于找到了最苛刻也最稳定的啮合方式。他们彼此消耗,也彼此成就;互相厌烦那深入骨髓的熟悉,又无法想象没有对方的世界。
宫侑托出的每一个球,都带着他对宫治的“阅读”和“挑衅”——“这个角度,你能打吗?”“这个旋转,接得住吗?”而宫治的每一次扣杀,都是最直接的回应和“报复”——“就这?”“再来更难的!”
那不是“爱”,也不是简单的“兄弟情”。那是一种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充满张力甚至暴力的“共生”。
我看得入了神,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地,忘了那些令我羞耻的写作任务。直到——
一个偏离轨道的球,没有飞向宫治,而是朝着我这个“障碍物”所在的方向,急速飞来!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看到一个黑影带着呼啸的风声朝我脸上砸来。瞳孔骤缩,身体僵直。
“笨蛋!躲开!”
几乎是同时,两声呵斥响起。一道影子更快地掠过,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精准地截住了那个球。
是宫侑。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了过来,用一个近乎鱼跃的姿势,单手将球拍飞。球砸在旁边的铁丝网上,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他自己则因为惯性,单膝跪在了沙地上,溅起的沙粒扑了我一身。
一切发生得太快。我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他。
宫侑喘着气,抬起头,金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凶,先是狠狠瞪了一眼网那边摊手表示“意外”的宫治,然后才转回来看我。
“发什么呆?”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和不耐,“说了站远点,你是木头吗?”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刚才球飞来时的恐惧还残留着,但更清晰的,是他冲过来挡在我面前时,那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和力量,还有此刻他近在咫尺的、带着汗水和怒气的灼热呼吸。
他的手臂因为刚才的扑救动作,肌肉紧绷着,线条锋利。汗水顺着手臂的弧度滑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我的心跳,失序地狂跳起来,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宫治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我们,没什么诚意地说:“抱歉啊,手滑了。”然后对宫侑说,“还练吗?”
宫侑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今天到此为止。”他对宫治说,然后转向我,语气恢复了那种命令式的平淡,“球带走。明天把今天的‘感受’,写出来。不少于一千字。”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们,捡起地上的毛巾和水瓶,径直离开了。
宫治看了看他哥的背影,又看了看依旧呆立原地的我,耸了耸肩,也转身走了。
空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抱着那个被救下来的、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温度的排球,站在渐渐西斜的阳光下,满身沙土,心乱如麻。
刚才那一瞬间,他冲过来的样子,他挡在我身前的背影,他跪在沙地上抬头看我的眼神……
还有,更早之前,他们之间那种无声的、充满力量的“联结”……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感受,混杂着皮革、汗水、沙土的气息,一股脑地冲进我的脑海,喧嚣着,冲撞着,几乎要撑破我的太阳穴。
我知道,完了。
我不仅没能“搞懂”他们之间的联结,反而把自己更深地陷了进去。
陷进了一种比写同人文更危险、更真实、也更无处可逃的混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