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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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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我的嘴唇,像是被烙印上了一块看不见的印记。无论我如何用力擦拭,如何用冷水冲洗,如何试图用食物、用言语、用呼吸去覆盖,那股残留的触感——他拇指指腹的温热、干燥的纹路、缓慢而坚定的移动轨迹——都顽固地盘踞在那里,细微,却持续不断地发着烫,提醒着我仓库里发生的一切。
而更要命的是,当我再次面对笔记本,试图按照他的要求,重写那个关于“碾磨”的吻戏段落时,那些曾经需要费力想象的“摩擦热”、“紧密贴合”、“唇瓣的柔软与弹性”,忽然间都有了极其具体、极其鲜活的参照。
我的大脑背叛了我。它不再需要凭空虚构,而是自动调取了那段不到三秒钟的触觉记忆,并将它无限放大、放慢、填充细节。下笔时,文字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带着一种令我头皮发麻的“真实感”。
我惊恐地发现,我写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那种“好”,正是宫侑所要求、所挑剔的,基于真实体验的、细节精确的“好”。
这认知让我胃里一阵翻搅,羞耻感混合着一种更深沉的无措,几乎将我淹没。
第二天在学校,我几乎无法正常面对宫侑。走廊里远远看到他那头耀眼的金发,我便立刻调转方向,宁可绕远路。课堂上,他的存在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哪怕我只是用余光瞥见他搁在桌上的手臂,或者他转头时脖颈拉出的线条,都会让我瞬间心跳失序,脸颊发热,不得不立刻低头,假装专注课本。
而宫侑本人,却仿佛无事发生。
他依旧和队友插科打诨,在课堂上漫不经心地转笔,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用那种懒洋洋又总能切中要点的调子应付过去。他看向我的次数似乎没有明显增多,眼神也依旧是那种带着惯常审视和些许不耐烦的样子,仿佛仓库里那个逾越的“教学示范”,真的只是他一时兴起的、纯粹技术性的举动,过后便抛诸脑后。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我更加煎熬。我像一个怀揣着巨大秘密的贼,时刻担心被发现,而失主却浑然不觉,甚至依旧与我如常交易。不,或许他并非不觉,只是……不在乎?或者,觉得这根本不值一提?
放学的铃声像催命符。我磨蹭着,拖延着,直到教室里空无一人,才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体育馆后的仓库。
门虚掩着。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宫侑已经在了。他没坐在垫子上,而是靠在一个堆放旧排球网的铁架旁,手里拿着我的U盘,正对着仓库唯一那扇高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听到动静,他转过脸。
“来了?”他语气平淡,把U盘随手揣进裤兜,“稿子。”
我把昨晚熬夜修改、今早又反复涂改了好几遍的稿纸递过去。指尖有些发颤。
他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仓库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页的声音。
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垂着眼,盯着地面上的灰尘,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分地擂动。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接受审判。
终于,他看完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不像平时批改作业时的挑剔或不满,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探究的打量,像是在评估什么新发现。
我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想转身逃跑。
“有进步。”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仓库里却异常清晰。“至少,‘碾磨’的感觉写对了。”
我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他果然……他把那个触碰当成了验证我写作是否“达标”的标准。
“但是,”他话锋一转,朝我走近了一步。我下意识地后退,脚跟却碰到了身后的跳箱,退无可退。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刚运动完还未散尽的气息,带着汗水的微咸和一种独特的、清爽的皂角味。他微微低下头,目光锁住我的眼睛。
“只写对了一个动作,远远不够。”他说,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我惊慌失措的倒影,“接吻是动态的,持续的,有节奏变化的。你写的,只是一个孤立的片段,像是从某个教学录像里截取的一帧。”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额发,让我头皮发麻。
“你需要理解整个过程。”他继续说,声音低缓,带着一种循循善诱,却又充满压迫感的调子,“从试探,到触碰,到适应,到深入,到失控……每一个阶段的呼吸、力道、角度、身体的反馈,都是不同的。你现在的描写,只有‘形’,没有‘神’。没有那种……连贯的、推进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张力。”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我几乎能看清他金色睫毛的末梢,能数清他下巴上刚刚冒出的、淡青色的胡茬。仓库昏暗的光线将他轮廓的阴影投在我身上,带着令人心悸的重量。
“我……”我的声音干涩发紧,“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那就学。”他截断我的话,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用一切你能用的方法去学。观察,想象,或者……”
他顿了顿,眼神暗了暗。
“更直接的体验。”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更直接的体验?他什么意思?难道……
不,不可能。他只是……只是在用他那种恶劣的方式,逼迫我去“钻研”写作技巧而已。一定是这样。
“今天的作业,”他仿佛没有看到我瞬间苍白的脸色,退开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危险的距离,恢复了平常那种布置任务的语气,“回去写一个完整的吻戏段落,要求体现至少三个不同的阶段变化,每个阶段必须有对应的、符合逻辑的身体细节描写。明天交。”
他把我的稿纸递还给我,上面除了之前他画的那些冰冷批注,末尾又添了一行字:“缺乏节奏与层次。”
我接过稿纸,手指冰凉。
“还有,”在我准备像往常一样逃离时,他再次叫住了我。
我僵硬地转过身。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刀。
“U盘里的存稿,我都看完了。”
我的血液瞬间冻结。
“你以前写的那些……”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感情铺垫的部分,虽然幼稚又啰嗦,但有一点没说错。”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和阿治,”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确实有一种……外人很难理解的联结。”
我的呼吸停滞了。他……他在说什么?他是在肯定我那些荒诞的、基于幻想的“感情分析”?还是仅仅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这不代表,”他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警告的意味,“你可以随意臆测,或者用你那些蹩脚的情节去套用。你写出来的‘联结’,太肤浅,太想当然。”
他朝我走近一步,那股压迫感再次袭来。
“要写,就写得像样点。写出那种……撕扯不开,又彼此厌烦,但关键时刻比谁都信任对方的感觉。”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砸在我心上,“写不出来,就闭嘴,或者……”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我的嘴唇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
“……自己想办法去搞懂。”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走向仓库角落一堆废弃的器械后面,那里放着他的运动包。他拎起包,甩在肩上,头也不回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铁皮门在他身后摇晃,吱呀作响。
我独自站在渐渐被暮色吞没的仓库里,浑身发冷,又隐隐发烫。
手里那张写满了“缺乏节奏与层次”的稿纸,仿佛有千斤重。
而他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我和阿治,确实有一种……外人很难理解的联结。”
“要写,就写得像样点。”
“自己想办法去搞懂。”
搞懂?怎么搞懂?
观察?想象?还是……更直接的体验?
最后那个可能性,像一团幽暗的火,在我心底的某个角落,悄然燃起,带着毁灭性的吸引力,和令我胆战心惊的热度。
我知道,有些界限,正在变得模糊。
有些危险,正在悄然靠近。
而我,似乎已经没有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