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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被卷入了一个荒诞又无法挣脱的漩涡。每天放学后去排球部仓库“报到”,成了我新的、噩梦般的日常。

      宫侑说到做到。

      他真的在“指导”我写作,以一种极其严苛、专注,甚至可以说是变态细致的态度。而指导的内容,仅限于如何更“真实”、更“符合人体力学和运动生理学”地描写——他和宫治的亲密互动。

      第二次去仓库,他直接丢给我一页打印纸,上面是他手写(字迹意外的有些潦草但有力)的“常见错误及修正要点”。

      第一条就是:“避免使用‘仿佛’、‘好像’、‘犹如’等模糊比喻。直接描写本体产生的物理/化学反应。”

      我对着那条准则,以及下面分门别类罗列的“呼吸系统表现”、“心血管系统表现”、“肌肉骨骼系统表现”、“神经与内分泌系统概要(进阶)”,陷入了长久的呆滞。

      这真的……是在指导同人文写作吗?这难道不是运动人体科学或者什么奇怪的医学论文提纲?

      “看什么看?”宫侑盘腿坐在他对面的体操垫上(这次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两块垫子,一块自己坐,一块扔给我,美其名曰“改善教学环境”),手里转着一个排球,“记下来。以后你每写一段,就对照着这个 checklist 自查,达不到要求就重写。”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重若千钧。

      “今天讲呼吸。”他清了清嗓子,真的进入了“授课”模式,“你昨天重写的那段,及格,但只是静态及格。人在不同情绪、不同运动阶段、不同身体接触程度下,呼吸模式完全不同。兴奋时,呼吸会加深加快,但初期可能有短暂的屏息;紧张时,呼吸浅而急促,可能伴有喉部的轻微呜咽或喘息;而极度愉悦或放松时……”

      他顿住了,金色的眼睛看向我,里面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

      “自己去观察,去想象。”他最终没有说下去,而是把问题抛了回来,“写不出来的时候,就代入一下。你不是挺会‘代入’的吗?”

      我的脸颊又开始发热。他总是在这种看似专业的论述里,夹杂一些意有所指的尖锐话语,刺得我坐立难安。

      “现在,”他指了指我的笔记本,“写一个‘紧张混合兴奋初期’的呼吸描写片段,五十字以内。给你十分钟。”

      我:“……”

      这比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压轴题还让人绝望。

      然而,在宫侑那种“写不完别想走”的无声注视下,我只能硬着头皮,拿起笔,开始疯狂燃烧我那点可怜的脑细胞和羞耻心。

      一开始是极度艰难的。每个字都像在泥沼里跋涉。但渐渐地,一种奇怪的感觉开始滋生。

      当我抛开那些花哨的、空洞的修饰词,逼着自己去思考“呼吸灼热时口腔黏膜的干燥感”、“气流快速通过狭窄喉管产生的微弱嘶声”、“胸膛起伏带动锁骨和肩胛骨的微小位移”时……笔下流淌出的文字,竟然诡异地……有了一点“实感”。

      虽然描写的对象和场景依旧让我面红耳赤,但作为一种纯粹的“描写练习”,我居然感觉到了一丝……扭曲的、痛苦的进步。

      写完,上交。

      宫侑扫了一眼,眉头微蹙。

      “气流通过喉管的‘嘶声’,在初期兴奋但压抑的情况下,更可能是一种极轻的、从齿缝间泄出的气音,而不是明显的嘶声。”他点评道,然后用笔在我的稿纸空白处,唰唰写下几个字:“尝试加入嗅觉描述。近距离时,呼吸的热度会携带个人气息。”

      他把纸递还给我:“重写。五分钟。”

      我:“……”

      就这样,日复一日。仓库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教室”。他扮演着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教授”,而我则是那个永远在及格线边缘挣扎、不断被打回重写的“差生”。

      内容从呼吸,扩展到汗水(不同部位汗腺分泌的差异、汗水与不同材质布料相互作用的细节)、体温变化、肌肉的收缩与舒张、肢体接触时的压力与摩擦力分布……他甚至在某天,带来一张简易的人体肌肉解剖图(不知道从哪个保健室顺来的),指着上面某块我说不上名字的肌肉,严肃地告诉我:“描写阿治的手臂发力时,要考虑到这块肌肉的参与,它会影响小臂旋转的角度和力量传递。”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那一刻,荒谬感达到了顶峰。我到底是在写小黄文,还是在准备运动康复师的资格考试?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这种近乎折磨的“特训”下,我笔下的那些场景,正在发生某种质的变化。它们褪去了最初那种浮夸的、堆砌辞藻的虚浮,变得具体、扎实,甚至……有了某种冷酷而生动的张力。仿佛不是出自一个闭门造车的宅女幻想,而是某个藏在衣柜里的偷窥者,用高精度摄像机记录下的、充满物理细节的纪实片段。

      这种变化,连我自己都感到心惊。

      而宫侑,似乎乐在其中。他对我写作进程的掌控欲强得惊人。我所有的手写稿必须经他过目、批改(他的批注辛辣直接,通常是一针见血的“假”、“悬浮”、“想当然”),电子稿(现在只允许存在他眼皮子底下用他指定的、不能联网的旧笔记本电脑写)必须实时备份到他那里。那个没收的U盘,仿佛一个象征,宣告着我对此事的自主权已彻底丧失。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他绝口不提我写的是同人,更不提文中另一个主角是他亲弟弟,只把它当成一个需要不断修正、完善的“技术项目”来对待。而我也逐渐学会,在他面前,尽量剥除那些令人尴尬的情感投射和幻想成分,只专注于“技术细节”的呈现。

      尽管,每次他靠近,指着稿子上的某个词句,用他那种低沉而专注的嗓音分析时;或者当他为了示范某个动作角度(“从这个方向施加压力,受力点应该在这里,你看”),而不得不做出一些近乎拥抱或禁锢的模拟姿势时……那种强烈的、属于他本人的气息和存在感,总会轻易击溃我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让我心跳失序,指尖发麻。

      他好像完全意识不到,或者说,根本不在乎这种近距离接触带来的暧昧和压迫。他的注意力全在“纠正错误”上。

      直到那天。

      那是一次关于“接吻时唇舌动作的力学分析与唾液交换速率”的“进阶课程”(天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讲完后,他照例要求我当场写一个片段。

      我写得异常艰难。这个主题带来的羞耻感远超以往,笔下干涩,怎么也找不到他要求的“真实而不猥琐的湿润感与摩擦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仓库里只有我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喝一口水的声音。

      终于,我勉强写完了,自己看了都觉得苍白无力。

      他接过稿纸,看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不安,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写出了什么无法饶恕的、触及他底线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很深,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挑剔和审视的锐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微地搅动了。

      “这里,”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用笔尖点了点我描写“唇瓣贴合后轻微碾磨”的句子,“‘碾磨’这个词,力度和方向感不够准确。”

      他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背抵在了冰冷的跳箱上。

      他在我面前站定,俯下身。仓库昏暗的光线在他身后,他的脸逆着光,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金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锁住我。

      “应该是这样。”

      他说着,忽然伸出手,温热干燥的拇指指腹,轻轻按在了我的下唇上。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被他触碰的那一点皮肤,滚烫,然后迅速变得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的拇指没有用力,只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力度,极其缓慢地,沿着我唇瓣的弧度,向旁边摩挲了一小段距离。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模拟“碾磨”的轨迹。

      我的嘴唇在他的指尖下微微颤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腹的纹路,略微粗糙的触感,以及那之下传来的、属于他的体温。

      “感受到了吗?”他低声问,气息拂过我的鼻尖,带着运动饮料残留的淡淡甜味,和他身上一贯的、清爽又侵略性的气息。“不是简单的平移,是带着一点向下的压力和弧度的移动,会产生更紧密的贴合和……摩擦热。”

      他的解释依旧专业、冷静,仿佛在讲解一个物理实验。

      但此刻,他指尖的动作,他近在咫尺的呼吸,他凝视着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这一切,都让那些“专业术语”染上了无比暧昧、甚至危险的色彩。

      我的心脏疯狂跳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连眼眶都有些发热。我想躲开,想推开他,想尖叫,但身体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睁大眼睛,无助地、惊恐地回望着他。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也没有立刻移开手指。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审视,探究,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兴味。像是在观察实验对象最直接的反应。

      时间仿佛凝固了。空气中漂浮的灰尘都停止了舞动。

      终于,在我觉得自己快要因为缺氧而晕过去的时候,他移开了手指。

      指腹离开我嘴唇的瞬间,带起一阵细微的、凉飕飕的空虚感。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神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逾越的、充满暗示性的触碰从未发生。

      “记住这个感觉。”他语气如常,甚至带着点课后总结的意味,“写进去。明天交一份修改稿。”

      说完,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垫子,拿起地上的排球和外套。

      “今天到此为止。”

      他拉开仓库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我依旧僵硬地靠在跳箱上,久久无法动弹。下唇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灼热而清晰的触感,火辣辣的,一路烧进心里。

      直到仓库里完全暗下来,冷意爬上脊背,我才像是被冻醒一般,猛地打了个寒颤。

      我抬手,用冰凉的手指捂住自己的嘴唇,指尖却似乎还能感受到他拇指的力度和温度。

      “记住这个感觉。”

      他的话在空荡荡的仓库里回响。

      我慢慢滑坐到垫子上,把滚烫的脸埋进膝盖。

      完了。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刻意维持的、扭曲的“教与学”的平衡,被他一个轻描淡写的动作,轻而易举地打破了。

      而我惊恐地发现,在最初的震惊、羞耻和恐惧之下,心底深处,竟然滋生出一丝微弱而真实的……战栗。

      为那触碰本身。

      也为这失控的、愈发危险的局面。

      我真的还能……仅仅把它当作一场被迫的、荒诞的“写作辅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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