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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我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所有预先设想的羞愤、恐惧、求饶的台词,所有关于“社会性死亡”的悲惨预演,所有试图解释或抵赖的苍白说辞,在这一刻,统统被这句话碾得粉碎。

      写下去。

      在他眼皮子底下。

      让他看着。

      所有的“失真”,由他纠正。

      这算什么?新型的、高度定制化的、只针对我一个人的酷刑吗?还是说,宫侑这位排球天才,在征服球场之外,忽然发现了某种更……诡异的乐趣?比如,饲养一个专门意淫他和他兄弟的同人写手,并亲自担任“技术顾问”?

      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淹没头顶,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仰着头,呆滞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仓库昏暗的光线下,他金色的瞳孔仿佛深潭,里面翻滚着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戏谑、探究、不容置疑的掌控欲,还有……某种近乎残酷的专注。

      他撑在跳箱边缘的手臂肌肉线条绷紧,因为刚刚的运动和此刻的姿势,T恤下的身体散发出惊人的热度和压迫感。那股混合着汗水、橡胶和男性气息的味道更加浓烈地包裹着我,几乎让我窒息。

      “明、白、了、么?”他一字一顿,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某种砂质的磁性,钻进我的耳朵,引起一阵战栗。

      我的喉咙干得冒火,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冲撞,撞得我胸口发疼。理智的最后一根弦在尖叫:拒绝!说不!立刻从这里逃跑!

      但我的身体,我的舌头,却背叛了我。

      它们在我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自作主张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宫侑看见了。

      他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像是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踏进了精心布置的陷阱,满意,却又带着点对后续发展的、更浓厚的兴趣。

      “很好。”他直起身,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稍微退开了一些。他走回自己原先坐的体操箱旁,重新拿起那瓶运动饮料,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汗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落,没入衣领。

      “那么,第一课。”他放下瓶子,目光重新落回我怀里的笔记本上,“就从你昨晚发给我看的那段‘追加部分’开始改。”

      昨晚?发给他看?

      我猛地想起LINE上那几条要命的消息。他当时说“写得不错,但体位画反了”……所以,他并不是随口一提,而是真的仔细看了,并且记住了具体问题,现在要现场“批改作业”?

      “拿过来。”他朝我勾了勾手指,动作随意,却带着命令的意味。

      我的手指僵硬地动了动,指尖触碰到笔记本光滑的封面,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那里面……不仅仅有昨晚一时冲动(或者说自暴自弃)发给他的片段摘要,还有之前无数个深夜,我趴在书桌前,带着隐秘的兴奋和罪恶感写下的、更多未完成的、更……不堪入目的草稿和设定。

      要把这个……递给他?

      “快点。”他不耐烦地催促,眉头微微蹙起,“还是说,你想让我自己过去拿?”

      想到他再次靠近,我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把怀里的笔记本和笔一起,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朝着他的方向……推了过去。

      笔记本滑过粗糙的水泥地面,停在离他脚尖不远的地方。

      宫侑弯腰捡起,动作流畅。他翻开笔记本,直接略过前面几页空白,找到了我夹着便签的那一页——上面正是我昨晚在极度混乱和某种破罐破摔的心态下,潦草写下、然后拍照发给他“请教”的片段。

      他垂着眼,看了起来。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偶尔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远处体育馆隐隐约约的击球声,以及我拼命压抑却依旧显得粗重的呼吸声。

      阳光透过高窗投下的光柱缓缓移动,灰尘在其中舞动。时间像是被拉长的糖丝,缓慢,黏腻,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我死死地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阻止自己因为过度羞耻而当场晕厥。他能看到我那些笨拙的、试图营造暧昧氛围的描写,那些对肌肉和线条的过分关注,那些从各种地方借鉴(抄袭)来的、生硬的撩拨台词……完了,全完了。我在他眼里,现在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变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宫侑合上了笔记本。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两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目光落在空气中某一点,似乎在思考。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里,”他终于开口,用笔尖点了点笔记本的某一页——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认出那是我描写“宫侑被压制时喘息”的段落,“喘得不对。”

      “……啊?”我茫然地抬起头。

      “太刻意了。”他转过脸看我,表情是一种奇怪的认真,混杂着点评某项技术动作时的挑剔,“人在那种情况下,呼吸是乱的,但不会是这种……嗯,像哮喘发作一样,还带着咏叹调的感觉。”

      “……”

      “还有这句,‘汗水顺着精壮的腹肌滑落,没入令人遐想的深处’……”他念了出来,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却让我恨不得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永远不再出来。

      “‘令人遐想的深处’?”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眉头皱得更紧,“太笼统,太文艺,缺乏画面感。你应该直接写出来,汗水是怎么汇聚,怎么沿着肌□□壑的走向,最后滴落或者被布料吸收的。细节,关键是细节。”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我的眼睛,仿佛在确认我是否听懂了。

      “写作,尤其是这种……嗯,‘特定类型’的写作,”他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词,“和打排球一样,细节决定成败。一个到位的托球,手指接触球的面积、力度、角度、瞬间的卸力,差一点,攻手就打不舒服。你写东西也是一样,情绪、动作、身体的反应,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推敲,要真实。”

      他……他真的在教我写作。用打排球来类比。

      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出了严重的问题。

      “那……那应该怎么写?”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微弱,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破罐破摔的求知欲。

      宫侑似乎对我的提问感到些许满意。他靠回箱子上,屈起一条腿,手肘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拿着我的笔,无意识地在指尖转了一圈。

      “想象一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在空旷的仓库里带着回音,“剧烈运动后,心跳很快,血液冲上头顶,肌肉因为持续发力而轻微颤抖,乳酸堆积带来酸胀感……呼吸不可能平稳,是短促的,灼热的,带着胸腔的震动。汗水不是‘滑落’,是‘涌出’,是‘流淌’,是黏腻的,会让皮肤在摩擦时产生不同的触感……”

      他的描述冷静,客观,甚至带着点生理学分析的意味,但那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经由他低哑的嗓音说出来,却莫名其妙地……有了画面感。强烈的,几乎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感。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只能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囫囵吞下。

      “至于‘深处’……”他顿了顿,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目光在我头顶扫过,“你可以写汗滴是怎么在腰腹绷紧的皮肤上停留,怎么被运动裤松紧带边缘的布料阻隔,或者……渗透进去。要具体,要有轨迹。”

      他说完了。仓库里又安静下来。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塞满了“灼热的呼吸”、“黏腻的汗水”、“腰腹绷紧的皮肤”……这些词汇和他本人此刻的形象重叠在一起,冲击力过大,让我有点缺氧。

      “懂了?”他问。

      我胡乱地点点头,根本不敢看他。

      “光懂没用,要写出来。”他把笔记本连同笔一起,朝我扔了回来。笔记本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我手忙脚乱地接住,抱在怀里,像抱住一块烧红的炭。

      “现在,就坐在这里,”他指了指我身下的跳箱,“把刚才说的那段,按我的意思重写一遍。写不完,不准走。”

      “……在这里?”我惊愕地抬起头。

      “不然呢?”他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你还想带回家,再自己乱写一气,明天继续交不合格的作业?”

      “……”

      我无言以对。只能颤抖着手,翻开笔记本,找到那段让我羞愤欲死的文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重逾千斤。在他目光的注视下,写下那些关于他(和他兄弟)身体的、具体到汗滴轨迹的描写?

      这比公开处刑可怕一万倍。

      “写。”他简短地命令,然后不再看我,拿起旁边的饮料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目光投向仓库高高的、布满蛛网的顶棚,似乎真的在给我留出“创作”的空间和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笔。

      笔尖落下。

      第一个字,歪歪扭扭。

      第二个字,稍微好了一点。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下,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羞耻。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虽然他没有一直盯着我,但那种被笼罩、被审视的感觉无处不在。每一个用词,每一个比喻,都仿佛要经过他脑海中那套严苛的“真实性”和“细节度”标准的审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体育馆的训练似乎结束了,喧哗声渐渐平息,校园重归安静。仓库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我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我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只是机械地、艰难地,试图把他刚才描述的“真实感”和“细节”糅合进我那贫瘠的文字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地在驱动手指。

      终于,我停下了笔。

      一段不到两百字的改写,却像是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我盯着纸上那些陌生的、仿佛不是我写出来的字句,脸颊滚烫,不敢抬头。

      “写好了?”他的声音传来。

      我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拿过来。”

      我磨蹭着,挪下跳箱,脚步虚浮地走过去,把笔记本递还给他,然后飞快地退回到安全距离。

      宫侑接过,垂眼看了起来。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随着文字移动,偶尔眉头会极轻微地挑动一下。

      看完,他沉默了片刻。

      “比之前好点。”他最终评价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至少喘得像个人了,汗也流得有点样子了。”

      这算是……表扬?

      “但是,”果然有但是,“肌肉颤抖的描写还是太笼统。哪块肌肉?为什么颤抖?是力竭还是兴奋?还有,布料吸收汗水的质感,你没写出来。棉质的和化纤的,吸汗后的触感和透明度都不一样。”

      我:“……”

      “不过,第一次当面改,勉强及格吧。”他合上笔记本,扔回给我,“今天就到这里。”

      我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弯腰去捡地上的书包,准备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让我身心俱疲的魔窟。

      “等等。”

      我的动作僵住。

      “这个,”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U盘,捏在指尖,“你落在举报箱里,夹在稿子中间的。里面是全部存稿?”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那个U盘!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一定是那天晚上太慌乱,把准备备份的U盘和打印稿混在一起了!

      “我……”我想否认,想说那不是我的,但在他的目光下,任何谎话都显得徒劳。

      “没收了。”他手腕一翻,U盘消失在掌心,“以后,你写的所有东西,包括草稿、设定、大纲,都要先给我看。经过我审核,确认‘细节无误’之后,才能存底。明白吗?”

      这已经不是“指导”,这是“监管”。是把我这个小小的、见不得光的爱好,彻底纳入他的掌控之下。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锐利的金色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明白了。”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很好。”他似乎终于满意了,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高大的身影在仓库里投下更长的阴影。

      “明天放学,老地方。”他走到仓库门口,拉开铁皮门。傍晚最后的天光涌了进来,有些刺眼。

      他侧过身,回头看了我一眼。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记得带作业。”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铁皮门在他身后晃动着,发出吱呀的声响。

      仓库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寂静。

      我抱着笔记本和书包,站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那令人心悸的压迫感随着他的离开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的虚脱。

      我慢慢蹲下来,把滚烫的脸颊埋进膝盖。

      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

      而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却是他最后那句话,和他那种……近乎专业的、挑剔的、却又异常认真的“教学”态度。

      写下去。

      在他眼皮子底下。

      我好像……真的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光怪陆离的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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