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穿了我写的BL同人》谢弗涅

2、第 2 章

　　我维持着那个鸵鸟埋沙的姿势，在空旷的楼梯口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放学的人潮彻底散尽，走廊尽头保安巡视的手电光晃过，我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起来。

　　双腿因为久坐和紧张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书包带子被我抠得几乎要断裂，指尖冰凉。

　　他叫我“老师”。

　　那个称呼，配上他那种语调，比任何直接的嘲讽或斥骂都更具毁灭性。像是一把裹着天鹅绒的钝刀子，慢条斯理地凌迟我早已摇摇欲坠的羞耻心和理智。

　　回家。立刻，马上。

　　电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带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我靠着车门，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试图让混乱的脑子降温。

　　“实战经验”、“补课”、“新作”……这些词汇在我脑海里旋转、碰撞，组合成各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排球部仓库？那种地方……放学后……单独……

　　我甩甩头，想把那些不切实际的、更糟糕的联想甩出去。不可能，宫侑再怎么恶劣，也不至于……大概。他可能只是觉得好玩，想捉弄我，想看我这只被他捏在手心里的蚂蚁如何挣扎。对，一定是这样。就像猫捉老鼠，享受猎物惊恐的过程。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不是纯粹捉弄？万一他……真的对那篇文的内容，产生了某种……兴趣？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我按死。太荒唐了。宫侑，宫侑啊！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排球和兄弟（可能还有食物）之外对什么都缺乏耐性的宫侑，怎么可能会对一篇以他自己为主角的、糟糕的同人文产生“学术探讨”的兴趣？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但举报箱里的稿子，他那“认真”的“读后感”，还有那句“体位画反了”……

　　脸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我用力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看向窗外。

　　到家，反锁房门，把书包扔得远远的，仿佛里面藏着什么定时炸弹。我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发出无声的哀嚎。

　　去，还是不去？

　　这是个问题。一个足以让我今晚彻底失眠的问题。

　　不去？他能轻易从打印稿的笔迹（虽然我尽量工整了）、从课间我鬼鬼祟祟的行为、甚至可能从平时我偷看他的眼神（天啊我以后绝对要管住自己的眼睛！）推断出是我。他有的是办法让我在班里，在学校，以更“有趣”的方式社死。比如，当众朗诵精彩段落？或者，更“贴心”地，把文稿复印个百八十份，塞进每个班级的门缝？

　　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我就觉得可以直接从教学楼顶跳下去了。

　　去？去那个密闭的、堆满运动器材的、放学后大概率没人的排球部仓库？面对宫侑？听他“亲自教授”如何正确描写……他和宫治的……

　　不行！绝对不行！

　　我在床上翻滚，用枕头闷住自己，试图物理窒息那些可怕的念头。但宫侑那张带着玩味笑容的脸，他金色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还有他靠近时身上那股强烈的气息，却越发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等等。

　　我猛地坐起来，抓住一丝微弱的希望。

　　他提到了宫治。

　　虽然是在那种语境下……但那是他双胞胎弟弟。宫治和宫侑性格迥异，但某种程度上，治前辈似乎……更讲道理一点？也更冷静。如果，我是说如果，治前辈知道了这件事……

　　不，不行。让治前辈知道他哥哥在看他们俩的BL同人文，还试图“指导”作者？这无异于同时点燃两个炸药桶。我会死得更快，更惨，可能还要波及无辜。

　　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噗嗤一声熄灭了。

　　我瘫回床上，望着天花板，心如死灰。

　　这一夜，比前一晚更加难熬。噩梦连连，一会儿是被打印机追杀，一会儿是被巨大的、写着“侑治一生推”的横幅挂在教学楼前，一会儿是宫侑拿着我的文稿，笑着对我说“这里，受力分析不对”……

　　第二天早上，镜子里的人眼袋发青，脸色灰败，像个游魂。

　　走进教室时，我几乎是用挪的。视线低垂，死死盯着地面，却依旧能感觉到，那个座位上传来的存在感。宫侑已经在了，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懒散笑意。

　　我屏住呼吸，像穿过雷区一样，挪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动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器人。

　　一整天的课，我都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回答问题？不存在的。小组讨论？我缩在角落当透明人。连去洗手间，都挑最不可能遇到他的时间。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并不总是来自斜后方，有时是路过走廊，有时是在食堂排队，我总能敏锐地捕捉到那道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目光。每次与之对上，哪怕只有一瞬，我都像被电击一样，仓惶躲开。

　　午休时，我躲在图书馆最里面的书架间，胡乱翻着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书。耳边却传来隔壁书架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排球部那边……”
　　“宫侑前辈？怎么了？”
　　“好像有人往部活举报箱塞了不得了的东西……”
　　“诶？！什么什么？”
　　“好像是……同人志？关于侑前辈和治前辈的……”
　　“哇！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
　　“不知道啊，匿名投的。不过侑前辈好像挺在意的，昨天还被教练叫去了……”
　　“在意？生气了吧？”
　　“不知道……角名前辈说，侑前辈后来表情有点奇怪，不像单纯的生气……”
　　“好想知道内容啊……”
　　“找死啊你……”

　　我的手指死死捏着书页，指节泛白。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流言……已经开始扩散了。虽然细节模糊，但指向明确。而宫侑的态度……“不像单纯的生气”……

　　这句话像一颗冰锥，扎进我心里。不是生气，那是什么？好奇？兴趣？还是……觉得被冒犯，准备用更残忍的方式报复？

　　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悸动，混杂在一起，搅得我胃里翻腾。

　　下午的课，变得更加难熬。距离放学越近，我的心跳就越快，手心冷汗涔涔。书包里，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脊背。

　　那是早上出门前，鬼使神差塞进去的。理智告诉我应该坚定地无视他的“邀请”，但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做了准备。仿佛某种认命般的，自暴自弃的妥协。

　　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动作拖延着，像是等待最后的审判。

　　同学们三三两两离开。值日生开始打扫。

　　宫侑的位置早就空了。他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很可能早就去了排球部训练。

　　我磨蹭到最后，教室里只剩下我和一个还在擦黑板的男生。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背起沉重（更多是心理上）的书包，走出了教室。

　　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与校门相反的，体育馆的方向挪去。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给校园的建筑拉出长长的影子。远处的体育馆传来隐约的哨声、击球声和呼喊声。排球部的训练正热火朝天。

　　我绕到体育馆后面，那里有一排附属的平房，仓库就在最边上。门是常见的灰绿色铁皮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油漆斑驳。旁边堆着一些废弃的体操垫和锈蚀的铁架。

　　仓库门虚掩着。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四周很安静，只有远处体育馆传来的模糊声响，以及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他……已经在里面了？

　　我站在距离仓库门几米远的地方，脚像生了根。进去？还是不进去？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转身，跑出学校，回家，把手机关机，明天装病请假……

　　可是，然后呢？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宫侑是那种会轻易放弃“乐趣”的人吗？

　　就在我内心天人交战，几乎要把脚下的草皮抠出个洞时，仓库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了。

　　宫侑站在门口。

　　他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灰色的运动长裤和一件黑色的无袖训练T恤，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额角带着未擦干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他似乎是刚结束一部分训练，气息还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

　　看到我，他挑了挑眉，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只是比我预计的晚了一点。

　　“哟，”他开口，声音因为运动而有些低哑，带着微微的喘息，“还挺守时。”

　　他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吧，‘老师’。地方有点乱，别介意。”

　　我站在原地，没动。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他等了几秒，见我没反应，啧了一声，直接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温热，带着运动后潮湿的汗意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将我轻轻一带。

　　我踉跄了一步，被他拉进了仓库。

　　身后，铁皮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仓库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高高的、布满灰尘的小窗透进几缕夕阳的余晖，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橡胶、皮革、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特殊气息，还有……宫侑身上传来的、强烈的汗水和荷尔蒙的味道。

　　仓库比我想象的要大，堆满了各种体育器材：成捆的旧垫子、一筐筐褪色的排球、高高的跳箱、生锈的金属架，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训练器械。中间留出了一小块相对空旷的地方。

　　宫侑松开我的手腕，随意地走到一个倒置的体操箱旁，坐了下来，长腿舒展。他拿起旁边地上放着的一瓶运动饮料，拧开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然后，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在昏暗中显得格外锐亮。

　　“站那么远干嘛？”他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我僵硬地挪动脚步，没敢靠他太近，在距离他大约一米远的另一个跳箱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盾牌。

　　“笔和本子带了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作业。

　　我默默地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放在腿上。

　　他瞥了一眼，似乎还算满意。

　　“行，那开始吧。”他放下饮料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看着我。那种专注的姿态，仿佛真的准备开始一场严肃的“教学”。

　　“首先，”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回荡，“你写的那个场景，第三章，阿治把我按在墙上的那段。”

　　我的呼吸一窒。他果然……看得非常仔细。连章节和具体场景都记得。

　　“力量对比不对。”他语气平淡，像在分析战术，“阿治的臂力是比我差一点的，虽然不多。你写他‘轻易’‘单手’就扣住我的手腕，压过头顶……不太现实。除非我当时完全没防备，或者，”他顿了顿，金色眼睛里闪过一道光，“我默许了。”

　　“……”

　　“所以，这里应该有个细节，”他继续，甚至用手比划了一下，“我的手腕，在他扣上来的瞬间，会下意识绷紧反抗，肌肉的线条……嗯，你得描写出来。然后，再因为某种原因，放松，任由他压过去。这个转变的瞬间，心理活动和身体的细微反应，是关键。”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他竟然真的在……分析剧情？分析得还……头头是道？甚至加入了“角色心理”和“身体反应”？

　　这比直接骂我一顿，或者用更恶劣的方式羞辱我，还要让我不知所措一百倍。

　　“还有，”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说，进入了“教学状态”，“体位问题。你写的是我从后面……这不符合我们俩的习惯和体型差。那种情况下，面对面会更合理，也更容易发力。当然，如果你非要坚持那个角度，那么支撑点和受力的地方，你得重新计算……”

　　“等、等等！”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细弱又颤抖，“宫、宫侑前辈……你……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认真？”他接过了我的话，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因为写得烂的地方，看着很碍眼啊。”

　　“……”

　　“而且，”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姿态重新变得慵懒，但目光依旧锁着我，“既然你都把我们当成‘素材’了，至少得尊重一下‘原型’吧？细节失真，是对角色的不负责，不是吗？‘侑治一生推’老师。”

　　他又叫了那个称呼。我的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我……我不是……”我想反驳，想说我只是自娱自乐，想说我没有不尊重，但在他那样的目光下，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生气？”他忽然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

　　他低笑了一声。“一开始是有点。毕竟莫名其妙被人意淫，还写得那么……菜。”他顿了顿，看着我瞬间又红了几分的脸，“不过后来想想，还挺有意思的。至少证明，在某些人眼里，我和阿治的关系，值得被这样‘挖掘’？”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自嘲的探究。

　　“当然，”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把你叫过来，不只是为了讨论文学。那篇东西，还有举报箱里更厚的那份，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慌忙摇头：“没、没有！只有我自己！打印的稿子我也都处理掉了……除了，除了卡纸的那张，和投进举报箱的……”

　　“投稿也是你？”他确认。

　　我艰难地点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实性。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缓缓飘落的声音，以及我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

　　“最好是这样。”他最终说道，语气里带着警告，“如果让我知道还有第二个人在写，或者传播……”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里的寒意，让我打了个冷颤。

　　“我……我不会了！”我急忙保证，“我以后再也不写了！我发誓！”恨不得当场把笔记本撕了以表决心。

　　“哦？”他尾音扬起，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满意，“不写了？”

　　“不写了！绝对不写了！”我用力点头。

　　“那多可惜。”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刚有点进步，就要封笔？”

　　我愣住，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带来强烈的压迫感。他走到我面前，弯腰，双手撑在我坐的跳箱边缘，将我笼罩在他的气息里。

　　“既然开了头，就别半途而废。”他低下头，金色的眼睛近在咫尺，我能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以及他眼底那种复杂难辨的、灼人的光。

　　“写下去。”

　　“在我眼皮子底下写。”

　　“让我看看，你能‘挖掘’到什么程度。”

　　他的呼吸带着运动饮料淡淡的甜味，拂过我的脸颊。

　　“当然，所有‘失真’的细节，由我来纠正。”

　　“这就是你的‘补课’内容，明白了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