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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接下来的几天,“带支笔来”这四个字,像个古怪的咒语,在我脑子里反复盘旋。它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指令,更像一个模糊的坐标,指向某个我尚未完全理解、却已隐约感知到的、即将到来的新边界。

      我没有立刻再去仓库。而是开始真正思考,“笔”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为了继续“记录”那些客观的康复进程。宫侑那句话里的“不用写了”,已经宣告了上一个阶段的结束。那么,这支“笔”,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书写什么?

      我依旧每天进行着那些枯燥的康复动作模拟,依旧在脑海里构建那些关于肌腱滑动、关节囊牵拉的想象图景。但我的“记录”本,停在了他说“不用写了”的那一天。我没有再添加新的内容,只是偶尔翻看以前那些密密麻麻、毫无文学性可言的文字,它们像一堆沉默的、努力过的证据,标记着一段特殊的时间。

      学校里,期末的气氛渐渐浓厚。宫侑出现在课堂上的时间似乎规律了一些,虽然依旧沉默,但眉宇间那种沉郁的、近乎认命的疲惫,似乎被一种更专注的、带着明确目标感的沉静所取代。他不再总是望向窗外,偶尔会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不是涂鸦,看起来像是真正的笔记。体育课上,他开始进行一些非常轻微的、有球训练——不是排球,是更小更轻的、类似药球或软式排球的东西,进行极其简单的、短距离的双手胸前传球练习,对象通常是沉默陪同的宫治,或者耐心的康复师。动作很慢,幅度很小,但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紧紧盯着球的轨迹,仿佛那简单的抛物线里,藏着宇宙重启的密码。

      宫治依旧陪伴,但姿态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不再远远看着,也不再只是简洁地叩击和评价。有时他会直接上手,调整宫侑手臂的角度,或者在他完成一组练习后,递上毛巾和水,动作谈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坚实的支撑。他们之间依旧话不多,但空气里流动的不再是沉重的僵持,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朝着共同目标缓慢前进的笃定。

      我看着这些变化,心里那枚“螺丝钉”的意象,似乎也在悄然改变。它不再仅仅是锈蚀、阻塞和疼痛的象征。它开始有了“被打磨”的痕迹,有了“尝试转动”时那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吱呀”声。

      周五放学后,我在笔袋里挑了一支最普通、但书写流畅的黑色中性笔,放进口袋。然后,走向仓库。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了一下。

      仓库中央那片空地上,被人简单地清扫过,灰尘少了些。地上用白色的粉笔画了几个简陋的圆圈和箭头,看起来像是某种极其基础的脚步移动或方位标记。而在这些标记旁边,放着两个东西。

      一个是那个崭新的、橙蓝白三色的排球。

      另一个,是一本摊开的、厚厚的笔记本。不是我的“记录”本,是那种常见的线圈活页本,纸张有些旧了,边角微卷。

      宫侑不在。

      我走过去,蹲下身,看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页面上的字迹,是宫侑的。但和我之前在他狂乱手稿中看到的完全不同。那些字迹潦草、用力、充满破坏力。而眼前这些字,写得很慢,很工整,甚至有些生涩,仿佛每一笔都在克制着颤抖,又或者,是在极其认真地、重新学习如何控制笔尖。

      内容也不是情绪的宣泄。

      是一份……训练日志?

      「12月7日。被动外旋,辅助下完成15度。肩胛下肌有牵拉感,无锐痛。维持10秒,5组。完成后冰敷15分钟。」

      「12月10日。尝试主动前平举(无负重)。完成30度。三角肌前束发力明显,肩关节前部有轻微挤压感。角度维持困难。」

      「12月15日。软式排球胸前传球,距离2米,20次。注意力集中在左侧肩胛骨稳定性。送出角度尚可,接球缓冲不足,震动明显。」

      「12月20日。同上。增加至30次。接球尝试轻微卸力。震动减轻。结束时左侧斜方肌上束酸胀。」

      一条条,简洁,克制,只描述动作、角度、次数和身体最直接的反馈(牵拉感、挤压感、酸胀)。没有情绪形容词,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对“疼痛”的直接描述,只有“无锐痛”、“震动明显”、“酸胀”这类客观词汇。

      这不是记录痛苦。这是在测绘地形。用最冷静的笔触,一点一点,测绘那片因伤而变得陌生、布满陷阱和脆弱点的身体疆域。每一次微小的角度推进,每一次次数的增加,每一次“无锐痛”的确认,都像是在这片荒芜之地上,艰难而坚定地插下一面小小的、代表“可控”的旗帜。

      我翻看着这些一页页累积起来的、枯燥却沉重的“测绘记录”,指尖微微发麻。这比他之前那些狂乱痛苦的文字,更让我感到震撼。前者是灾难现场的废墟照片,充满冲击力却令人绝望。而后者,是灾后重建的施工图纸,每一根线条都透着沉默的、不容置疑的决心,和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带来的那支笔,忽然变得无比轻盈,又无比沉重。

      他要我带笔来,不是要我继续旁观,或者写下我的隔阂想象。

      是要我……参与这场“测绘”吗?用我的笔,去补充、去呼应、去共同标记这片正在被艰难开垦的疆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回过头。

      宫侑走了进来。他穿着运动服,额发微湿,脖子上搭着毛巾,像是刚结束一场低强度的练习。他看到我蹲在笔记本前,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径直走到我旁边,也蹲了下来。

      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训练日志上,扫过我正在看的那一页。

      “看完了?”他问,声音很平淡,带着运动后微微的喘息。

      “……嗯。”我小声应道,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皂角清爽的气息,混合着仓库里灰尘的味道。

      他没说话,伸手拿过那个崭新的排球,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长时间地落在我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审视,没有了不耐烦,也没有了深藏的绝望或疲惫。只有一种深水般的、近乎透明的平静,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解读的……期待?

      “今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安静的仓库里响起,“记录点别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简陋的粉笔标记,又指了指自己,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动。你写。”

      “写什么?”我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写你看到的。”他说,语气不容置疑,“角度,轨迹,停顿。左边,和右边,有什么不一样。”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些:“不用想。看到什么,写什么。”

      然后,他不等我反应,便将排球轻轻抛给了我。

      我手忙脚乱地接住。球体微凉,皮革紧绷。

      他站起身,走到那些粉笔标记的起点。活动了一下肩膀,尤其是左边,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谨慎。然后,他转向我。

      “开始。”

      他说完,便开始了动作。

      极其缓慢的,分解的,毫无观赏性可言的——移动。

      不是打排球。甚至不是完整的训练动作。只是沿着地上那些简陋的箭头和圆圈,进行最基础的脚步移动、重心转换、以及极其轻微的上肢配合。比如,向左前方踏出一步,同时尝试将左臂(受伤侧)以极小的幅度向前上方引导,模拟一个传球起手的初始姿势,然后停顿,保持两秒,再缓缓收回,回到原点。向右移动时,则用右臂做同样的引导,作为对比。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电影里的升格镜头。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紧,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尤其是左侧肩膀周围的肌群。我能清晰地看到,当他左臂向前引导时,那侧肩膀的线条会比右侧更加僵硬,动作的弧度和流畅度也明显不同,在某个极小的角度点上,会有几乎难以察觉的、极其短暂的凝滞。

      汗水很快从他额角渗出,顺着下颌线滑落。但他仿佛毫无所觉,只是重复着这些简单到枯燥、却又艰难无比的动作组合。

      我站在原地,怀里抱着球,手里攥着那支笔,完全忘了“写”这件事。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如同精密仪器般拆解、重组自己的运动模式,看着汗水浸湿他的鬓角,看着他眼中那种摒弃一切杂念的、纯粹的专注。

      原来,“康复”到了这个阶段,不再是和疼痛的对抗,不再是情绪的挣扎。

      是像初学者一样,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自己的身体。是像测绘员一样,一寸一寸地,重新确认安全的活动边界。是像工匠一样,用最微小的、重复到极致的动作,去打磨那条生锈的“连接”,试图找回一丝曾经属于本能的、流畅的“转动”。

      “写。”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打断了我的呆滞。

      我猛地回过神,脸上一热。慌忙从口袋里掏出笔,又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却发现根本没带纸。

      他似乎瞥见了我的窘迫,几不可查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几乎算不上是笑),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本摊开的、属于他的训练日志。

      “背面。”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蹲下身,翻到日志的最后一页,在空白的背面,飞快地写下第一个词:

      「左移,步幅约40厘米,重心转换慢0.2秒(估计)。左臂引导,角度约15度,轨迹……不连续,在10度左右有轻微卡顿。右臂对比,角度约20度,轨迹平滑。停顿维持时,左肩明显高于右肩,斜方肌紧张。」

      我写得飞快,字迹潦草,完全抛开了之前“记录”时那种冷静客观的腔调,只是把眼睛捕捉到的、最直接的差异和细节,用最笨拙的语言倾倒出来。

      他继续移动,变换动作。我开始跟不上他缓慢的节奏,笔下开始出现大片空白和涂改。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下,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极度紧张和全神贯注。

      时间在笔尖与纸面沙沙的摩擦声,和他沉重克制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仓库里光线渐渐变暗,只有我们两人,一个在沉默而艰难地“动”,一个在手忙脚乱地“写”。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涩,灰尘的干燥,和一种奇异的、近乎凝滞的专注。

      终于,他停了下来。胸膛微微起伏,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我停下笔,看着纸面上那片狼藉的、语无伦次的记录,脸颊发烫,感到一阵深深的挫败。

      他却没看我的“作品”。他的目光,落在我因为用力书写而有些发红、微微颤抖的右手手指上,停顿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拿笔,也不是拿纸。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我握笔的、中指第一个指节侧面——那里因为长时间用力书写,被笔杆硌出了一道清晰的红痕,甚至有点破皮。

      指尖温热,带着薄茧粗糙的触感,一触即分。

      我猛地一颤,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下意识地缩回了手,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笔太硬。”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地上那个排球,又看了一眼我那页涂改得乱七八糟的“记录”。

      “下次,”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命令式,但似乎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带支软点的笔。”

      说完,他不再停留,抱着球,走向仓库深处,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我独自蹲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本摊开的日志,右手手指上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温热的、粗糙的触感,和那句没什么情绪的“笔太硬”。

      脸颊滚烫,心脏在胸腔里乱撞。

      我看着纸面上那些慌乱的字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那道浅浅的红痕。

      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荒谬。混乱。不知所措。

      但好像……又有什么极其微小、却坚硬的东西,在心底那片荒原上,悄然扎下了根。

      那支“笔”的任务,原来不是书写遥不可及的“声音”,也不是记录隔靴搔痒的“过程”。

      是成为他艰难“测绘”中的一部分。用我最笨拙的观察和书写,去映照、去确认他身体疆域里,那些细微的、正在发生的改变。

      哪怕我写下的东西毫无章法,哪怕我的笔太硬,硌疼了自己。

      但至少,我的眼睛看到了。

      我的笔,试图记下了。

      而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那道因为“记录”而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痕迹。

      这就够了。

      我慢慢站起身,将他的训练日志仔细合好,放回原处。

      然后,我握了握自己还有些发麻的右手,那道红痕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亮。

      下一次。

      我会带一支软一点的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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