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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那句“带支软点的笔”,像个自带温度的回声,在我耳廓里盘桓了好几天。指尖被硬笔硌出的那道红痕早就消了,但那瞬间温热粗糙的触感,却像一道隐形的烙印,时不时在皮肤下泛起细微的、令人分心的麻痒。

      我没有立刻去买新笔,也没再去仓库。期末的阴影沉甸甸地压下来,各科试卷和复习资料像秋天的落叶,迅速堆积成山,把之前那些关于“锈蚀”、“测绘”、“声音”和“笔”的纷乱思绪,暂时逼到了意识的角落。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公式、单词和年代上,像任何一个为考试焦头烂额的高中生一样。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比如,课间偶尔瞥向窗外时,视线总会不由自主地追寻体育馆的方向。比如,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耳朵会下意识地捕捉关于“排球部”、“康复”、“进展”的零星碎语。再比如,每当握笔时间稍长,中指指节那个早已恢复如常的位置,还是会隐约传来一阵幻肢般的、被注视过的微热。

      宫侑在学校里的存在感,似乎也随着期末的临近,被稀释在更广泛的集体焦虑中。他依旧沉默,但不再是之前那种封闭的、带着刺痛感的沉寂,而更像是一种专注于内部事务的、心无旁骛的平静。他出现在课堂上的时间更规律了,笔记记得更勤,虽然没人知道他在写些什么。体育课,他依旧在进行那些极其温和的、以恢复为目的的活动,但旁观的人(包括我)能模糊地感觉到,那些动作的幅度和流畅度,似乎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却持续不断的速度,极其缓慢地扩大和改善。

      宫治依旧在他身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或者一道移动的参照线。他们之间依旧没有多少言语交流,但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气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默契的、平缓的协同。有时能看到宫治在宫侑完成一组练习后,极快地皱一下眉,或者点一下头,宫侑则会相应地调整下一个动作的角度或速度。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高效,简洁,没有多余的情绪消耗。

      期末考试周,兵荒马乱。等我终于从最后一门科目的混沌中挣扎出来,走出考场,迎着冬日午后惨淡却自由的阳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时,才发现校园已经空了小半。寒假开始了。

      我没有立刻回家。鬼使神差地,我走向了体育馆。

      不是去仓库,只是走向那片熟悉的区域。假期里的校园异常安静,体育馆门窗紧闭,听不到往常的训练喧哗。我绕到后面,仓库的门不出意料地关着,上面甚至挂了一把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锁。

      他应该也放假了吧。或许在家,或许去了别的地方进行康复训练。那个“带支软点的笔”的约定,似乎被暂时悬置在了期末和寒假的缝隙里。

      我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轻松。或许都有。这场由他单方面发起、我被迫卷入、后来又变得难以定义的关系,像一条航行在浓雾中的船,此刻暂时抛锚,等待下一次风向和指令。而我,站在岸边,手里攥着一支还没来得及更换的、依然有些硌手的笔,不知道下一次登船,会是何时,又会驶向哪里。

      寒假的第一周,在无所事事的慵懒和隐约的悬置感中度过。我补了之前没看完的漫画,睡了几个长长的懒觉,也尝试重新打开那个停滞已久的《锈蚀》文档。但手指落在键盘上,打出的字句却更加生涩无力。那些关于金属、锈迹、阻塞的冰冷比喻,在经历了仓库里真实的汗水、缓慢的动作、专注的眼神和指尖短暂的触碰后,显得更加苍白和虚假。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背叛某种更真实、更复杂的东西。

      我关掉文档,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那个由BL同人引发的、充满羞耻和恐惧的开端,早已被一场关于真实疼痛、失败、挣扎和缓慢重建的暴烈进程所覆盖和重塑。我的“写作”,无论我愿不愿意,都已经和宫侑那条“生锈的螺丝钉”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第二周的某天下午,我去市区的文具店,买了几支不同品牌、据说笔握都很柔软的中性笔。付钱的时候,指尖摩挲着那些柔软有弹性的硅胶笔套,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近乎荒谬的认真。好像这不仅仅是在挑选一支书写工具,而是在为某个尚未明确的、却注定重要的任务,准备一件称手的装备。

      走出文具店,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的烟火气。我裹紧围巾,正打算去公交车站,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街对面一家挂着“体育用品”招牌的小店。

      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球类、运动鞋和护具。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橙蓝白三色——是排球。不是全新的,看起来像是二手或者展示品,皮革有些使用过的痕迹,颜色也不再鲜亮。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脚步像有自己的意志,带我穿过马路,推开那家小店的门。门铃叮咚作响,店里弥漫着橡胶和皮革混合的味道。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修理一个足球,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径直走到那个排球前。它被随意地放在一个矮架上,旁边堆着些旧护膝和打气筒。我伸出手,拿起它。

      球体比想象中更沉一些。皮革的表面已经失去了紧绷感,有些地方磨损得发亮,细小的划痕纵横交错。但托在手里,那种属于排球的、独特的重量和弧度,却异常熟悉。我下意识地用指尖划过那些磨损的纹路,仿佛能“听”到它曾经无数次撞击地面、被手掌用力拍击、在空中划出凌厉弧线的声音。

      “小姑娘,对排球感兴趣?”店主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温和。

      我吓了一跳,连忙把球放下。“……随便看看。”

      “这个啊,是以前附近中学排球部换下来的旧球,我用便宜价钱收来的,收拾收拾还能用。”店主拿起那个球,在手里转了转,“虽然旧了,但皮革是好的,气密性也不错。怎么,想买来玩玩?”

      我看着他手里的球,又看看自己刚买的、装在袋子里的那些软握笔。

      “以前的球……”我下意识地喃喃。

      “嗯?”店主没听清。

      “没什么。”我摇摇头,对他抱歉地笑了笑,“我再看看。”

      最终,我没有买那个旧排球。我离开了小店,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我怀里抱着那袋新买的笔,脑子里却全是那个旧排球粗糙的触感,和宫侑训练日志上那些工整克制、记录着“角度”、“次数”、“无锐痛”的字迹。

      忽然,我明白了。

      他要我带一支软点的笔,或许不仅仅是为了书写时更舒适。

      软一点的笔,意味着更少的对抗,更顺从的流动,更易于捕捉那些细微的、正在发生的改变。

      就像那个旧排球,虽然磨损,虽然失去了崭新的光泽,却承载了无数真实的“以前”的声音和轨迹,并且在“以后”的时间里,依然可以被使用,被赋予新的意义。

      我的“写作”,或许也该如此。不再试图用坚硬的、冰冷的比喻去对抗或定义他的痛苦与挣扎。而是换一支“软一点”的笔,去更柔和地贴近,去更顺从地记录,去尝试捕捉那些在缓慢“测绘”和艰难“转动”中,悄然泄露出的、极其微弱的、属于“可能”的光泽和声音。

      寒假剩下的日子,变得不再仅仅是等待。我开始用新买的软握笔,在一个全新的本子上,写一些完全不同的东西。不再是无菌的实验记录,也不再是慌乱的动作观察。我写一些零碎的、不成章的句子,关于冬日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的质感,关于旧物磨损边缘的温柔,关于等待本身所蕴含的、近乎禅意的宁静,以及……关于一支笔,如何因为期待书写某个特定的故事,而变得不再仅仅是一件书写的工具。

      我没有试图去构建任何完整的情节或深刻的寓意。我只是让那些感受,像水流一样,顺着柔软的笔尖,自然地流淌到纸面上。字迹因为笔握的柔软而变得稍微圆润了一些,书写时手指的负担也的确减轻了。这微小的物理变化,似乎也悄悄影响了我书写时的心态——少了一点紧绷和刻意,多了一点松弛和接纳。

      春节前夕,我接到了宫治打来的电话。这很意外。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更低沉一些,背景音很安静。

      “喂。”他直接开口,没有寒暄,“那家伙……宫侑,问你有没有空。”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事?”

      “他想让你去个地方。”宫治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是仓库。是……他家附近的一个露天球场。明天下午两点。”

      “为……为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不知道。”宫治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让我转告的。去不去随你。”

      说完,他没等我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房间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心跳得像刚跑完一千米。

      去他家附近的露天球场?不是仓库?为什么?他想干什么?继续“测绘”?还是别的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炸开,但最终,所有的纷乱都慢慢沉淀下来,只剩下一个清晰的事实:他主动找我了。通过宫治,发出了一个明确的、地点变更的邀请。

      这不是“指令”,更像是一种……知会。

      我低头,看着书桌上那个摊开的新本子,上面是我用新笔写下的那些零散句子。旁边,放着那几支特意买来的、笔握柔软的笔。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我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围着围巾,脸颊因为室外的寒冷和内心的紧张而微微泛红。我深吸一口气,把一支软握笔和那个新本子塞进背包,又犹豫了一下,把之前买的所有软握笔都装了进去。

      然后,我出了门。

      按照宫治发来的地址,我换乘了两趟公交车,来到了城市另一片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这里多是独栋或低层公寓,街道整洁,行人稀少。露天球场就在一个社区公园的旁边,用绿色的铁丝网围着,里面是标准的水泥地面,篮筐和排球网都有,但因为天气寒冷,空无一人。

      我站在铁丝网外,看了看时间,离两点还有五分钟。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我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目光投向球场内。

      就在这时,球场另一侧的小门被推开了。

      宫侑走了进来。

      他没穿厚重的羽绒服,只套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没有拉到底,里面是灰色的卫衣。金色的头发在冬日下午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没那么耀眼,却依然醒目。他手里拿着一个球——不是那个崭新的、毫无标记的排球,而是……我之前在体育用品店里看到的那个,橙蓝白三色、皮革有明显磨损和使用痕迹的旧排球。

      他走到球场中央,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然后,目光转向了我这边。

      隔着绿色的铁丝网,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透明的专注。寒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朝我这边,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个旧排球。他用手掌摩挲着球皮,动作很慢,很轻柔,仿佛在感受那些磨损的纹理,在倾听球体内部沉默的记忆。

      我推开铁丝网的小门,走了进去。脚步声在空旷安静的球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走到距离他大约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抬起头,再次看向我。目光落在我背着的背包上,停留了一瞬。

      “笔,”他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散,但依旧清晰,“带了吗?”

      我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那支我最常用的软握笔,握在手里。

      他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而是转过身,面对着远处的排球网。

      然后,他做了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像在仓库里那样,进行缓慢的、分解的移动或引导。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个旧排球,将它举到胸前。

      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平稳地,他开始用双手,将球向上轻轻托起。

      不是传球。不是任何技术动作。只是一个最简单的、垂直向上的托举。

      动作很慢,幅度也很小,球只离开他的手掌不到二十厘米。

      但在球离开他掌心的那一瞬间,在球体因为地心引力而开始下落的短暂过程中——

      我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球撞击地面的闷响。

      也不是什么幻听中的、来自“以前”的喧嚣。

      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被寒风掩盖的、却异常清晰的——

      皮革与空气摩擦的、极其轻柔的“唰”的一声。

      还有,球体下落时,内部气体微微压缩、再弹回时,那几乎难以察觉的、低沉的共鸣。

      以及,当球重新落回他稳稳接住的双手掌心时,发出的那一声轻微、扎实、充满安抚意味的——

      “噗。”

      一声轻响。

      很轻。很稳。

      像一颗小心脏,在经历了漫长的漂泊和锈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温暖的落脚点,发出的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宫侑接住球,保持着双手捧球的姿势,微微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球,看了很久。

      寒风卷过空旷的球场,吹动他的衣角和头发。

      他就那样站着,捧着球,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脆弱而珍贵的宝物。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身,面对着我。

      他的眼眶,似乎有些微微的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寒风,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清澈,像被这场寒风涤荡过的、冬日的晴空。

      他看着我,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灿烂的笑容。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

      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放松的、带着一点点如释重负的、近乎透明的弧度。

      然后,他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我手里的笔。

      “写下来。”

      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认的、全新的力量。

      “刚才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柔软的笔,看着他脸上那个近乎透明的笑容,和他手中那个沉默的、却仿佛刚刚“活”过来的旧排球。

      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那声轻柔的“唰”,那声低沉的共鸣,和最后那一声扎实的、温暖的“噗”。

      寒风依旧凛冽。

      但心里那片荒原上,那株颤巍巍的嫩芽,仿佛就在这一刻,猛地向上窜了一截。

      顶开了最后一块冻土。

      在冬日惨淡却真实的阳光下,绽开了一片细小而坚韧的、翠绿欲滴的叶子。

      我慢慢翻开手里崭新的本子,拧开笔帽。

      柔软的笔尖,轻轻触碰到同样柔软的纸面。

      然后,开始书写。

      写下这个冬日午后,空旷球场上,寒风,旧排球,一个近乎透明的笑容,和三声……或许微不足道、却重若千钧的轻响。

      写下这枚“螺丝钉”,在经历漫长的锈蚀、阻塞、疼痛和绝望的测绘之后,所发出的——

      第一声,清晰无误的。

      转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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